第 137 章

    人类的鱼。

    几个字眼在小金的脑海里回响着，让他想起虹鳟，想起白鲑，想起龙羊峡的大漩涡和人类的花。

    “是浮在水面上好大好大里面好多好多虹鳟的人类的鱼吗！”小金急切的问。

    花斑裸鲤意外的看他一眼，道，“是，看来你也见过。”

    “那、那所有的鱼被抓走，是什么意思哇！”小金忽闪着胸鳍，忽然间着急起来，容容轻轻拍拍他，爪尖抚过他鳞片和背鳍。

    花斑裸鲤道：“就是那个意思，人类的鱼跑掉了，人类当然要抓回去。”

    小金睁大眼睛呆在水中，转头看向容容，眼中满是茫然。

    “不过也没抓回去多少就是了。”花斑裸鲤看着不远处游过的虹鳟，补充道。

    小金张开嘴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反复几次一转身游了回去，道：“我我我们回龙羊峡，哥哥，哥哥他们……”

    花斑裸鲤奇怪的看着他，而后忽的想起来，道：“你说把一只小鲤鱼留在龙羊峡了，怎么了，龙羊峡的网也坏了吗？那可不太妙啊。”

    小金早就已经游远了，容容跟在他身后，探出爪子按在他的脊背上，道：“冷静。”淡金色的小鲤鱼背鳍依旧倔强的竖立着。

    容容道：“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言外之意是现在回去也晚了。

    “可是可是……”小金急得直摆尾巴，人类可是他见过的最厉害最厉害的了，人类有船有网有“太阳”，能拦住大坝还能让整个李家峡的鱼都不敢游上去，那该是多么可怕的力量啊。

    黑色大鲵看着他，道：“你是十九哥哥，他也是十八哥哥。”

    一语既出，小金炸开的鱼鳍顿了下，而后缓缓收了回去，他无意识冒了个泡泡，道：“哥哥比我游得快……那那其他鱼鱼呢！还有雅小八鲤三九阿七，还有好多小小鱼！”

    容容抚了几下小金的鳞片，带着他一起游水，道：“还记得那天晚上吗，鱼网被拖进去以后，大部分幼鱼都被带回去了，应该不会游出来。”

    小金瞪着圆圆的眼睛，道：“你怎么知道的？”

    容容爪子动了动，道：“听。”

    小金合上鱼鳃，专心注意着周围的响动。这里的河底是小金很少见的倾斜式峡谷，大多数鱼鱼住在水草和岩缝里，时不时冒出水泡，小心翼翼打量着这只不告而来的黑色大鲵，以及游在旁边颜色显眼的小鲤鱼。

    有水草漂荡轮虫聚集的声音，有尾鳍拍水鳞片摩擦的声音，还有石块滚落的闷响和细声细语的说话声。

    小金在水底冒了个泡泡，道：“好安静。”

    容容带着他游过之前穿过的突出石块，道：“我们回去？”

    小金推着水泡想了一会儿，道：“我想回去，看看十八哥哥和大家好不好，人类有没有抓走很多鱼鱼，大家是不是也像这里一样没办法游上去……”

    “那就回去。”容容道。

    小金停下来，道：“我不让十八哥哥一起来，是不是很、很不好。”

    容容看着他，尾尖晃了下，没有说话。

    小金继续道：“十八哥哥肯定很难过，他想要游过来就像我现在想要游回去，但是但是，我我说了爸爸的话，十八哥哥会不会像我不想他一起来一样不想我游回去……”

    小金眼睛动了下，语气变得格外犹豫，他想了想，又道：“我想回去，但是每只鱼生下来都是自己，爸爸说的，是现在这个意思吗？”

    淡金色的小鲤鱼在水中摆了下尾鳍，好像有点明白了，他从鄂陵游出来，十八哥哥因为雅只阿姐想要呆在龙羊峡，而大哥一直一直都在鄂陵。他们选择不同的方向，游过不同的峡谷和河道，遇见不同的鱼和水草，度过自己想要的、不停寻找的一生。

    没有谁会永远在一起，每只鱼都与众不同，都有自己前进的方向，每只鱼都是自己。

    “那就回去。”容容仿佛确认了什么似的，再次道。

    小金沉默不语，依旧拿不定主意。

    容容一摆尾巴，推着小鲤鱼顺着来时路游回去，沿途又遇到飘摇的水草和轮虫，栖息在菹草内的小鱼闪着漂亮的侧鳞，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去而复返的两只陌生来客。

    “你们，要走吗？”一只扁咽齿鱼冒出个脑袋问。

    小金下意识点头又摇摇头，终于回过神，停在容容面前，道：“不回去。”

    黑色大鲵停下摆动的尾巴，双眼注视着小金。

    小金道：“不回去，十八哥哥会做得很好，没有我会做得更好，他配他的对，我看我的花，我们早去早回，再去龙羊峡看宝宝。”

    容容看着他，久久不语，片刻后道：“想好了？”

    “想好了！”小金用力点头。

    容容忽的动了下嘴巴，轻轻朝小金吹了个泡泡，眼中满是笑意，像是湖面上细碎的阳光。

    小金疑惑的顶起泡泡，道：“笑什么呀？”

    容容摇头，蹭蹭小鲤鱼的肩鳞，小道：“长大了。”

    小金晃晃尾巴，道：“真的吗？可是鳑鲏们说长大了就会有一种‘哇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一下子就全都明白了，可是我没有呀。”

    “没有吗？”容容碰碰小金的鳍尖，看他在水中转了半个圈，再次朝向黄河前进的方向——虽然湖水在这里很少感觉到前进的感觉。

    “嗯——”小金拖了个长音，道，“算是明白了一点点吧，但是跟鳑鲏说的不一样哇，他们说像配对啊跳舞啊也都一下子就明白了，可是我之前就明白了，我们一起看过呀？”

    容容好笑的看着他，推着小鲤鱼再次游回去。

    扁咽齿鱼张望了下，道：“又不走了吗？”

    “要走的，”小金大声回答，“我们要去看向日葵~”

    “向日葵。”容容低声重复着。

    “向日葵？”扁咽齿鱼疑惑的冒了个泡泡。

    沿路的鱼群看着这两只奇怪的家伙再次游回来，一个啰啰嗦嗦念叨着花花不花花的东西，一个只会点头、“嗯”、“好”，不过也幸亏他只会点头，水草中的鱼群相互交换了个泡泡，在重新安静下来的水底再次睡去，一边等待着夜晚的降临。

    “不过我可不要配对，我要和容容一起去看花花~”小金忽闪着胸鳍，忽然道。

    容容欣然点头，推着小鲤鱼回到原来的地方，轻轻“嗯”了一声。他的身上水草漂荡，被掠过的湖水修饰成流云的形状。

    文森特放下胳膊，暖红的夕阳再一次照在他的脸上，将金色的头发染成暖金色，天边云霞同样缀着暖金色的光边。

    “玫瑰金。”小余打趣道。

    文森特晃了晃头发，道：“走吧，向着贵德前进。”

    老任点头，一边思索着这两天杂乱的信息，企图从中寻找到可能有的线索和提示，虽然可能性极其渺茫。

    “进食，爬痕，排泄物，一只大鲵经过，会留下什么？”老任与其是说是在提问，不如说是在问自己。

    文森特钻进车里靠在后座上休息，随口道：“热衷于清水溪地，畏光怕热，夜间活动，捕食鸟鼠鱼蟾，有爪印有游痕，有分泌物和固定居住地，这是普通的大鲵，咱们这只……估计只会留下人们口口相传的怪闻。”

    小余在后备箱里找了找，翻出几只能量棒分了，含糊道：“申请吃个正常晚饭。”

    老任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于是三人沿路找了间小餐馆点了单，坐等上菜。

    “尼那到李家峡河段，水质良好，天然河段为主，沉积物多为粗砾碎屑，近岸自然堤沉积，沙洲多，植被覆盖率广，藻类、大型无脊椎动物种群丰富，指示种规模符合预测，虽然本土鱼类大幅减少，但还算稳定……”老任一边整理思路，一边说着。

    文森特坐在方桌对面，接话道：“虽然人多了点，但难得有成规模的林地，人工不人工无所谓，毕竟——”

    文森特一手一根筷子比划出一条长线，继而立在桌子两边，道：“在两个大坝中间，也算是理想的栖息地了。”

    小余左右看了看，找店长倒了三杯热水，端着走过来，道：“我怎么觉得不会呢。”

    “我也觉得不会，”文森特“啪”一下合上筷子，道，“我最不理解的就是多喝热水了。”他一亮手环，当前温度显示24c。

    小余随手把杯子推过去，道：“那你多尝试，加油。”

    老任瞧着杯中冒着蒸气的热水，将话题拉了回来，道：“为什么你们觉得不会。”

    小余鼓着腮帮子想了想，叮一声点亮灯泡，道：“直觉？”

    一左一右两人同时看过来，“哦”了一声又同时转回去。

    “你呢？”老任问。

    文森特道：“一，这里河道不深，这几天因为泄洪水流有时会浑但大体上还是清的，水草可以充当掩体，但金色还是非常显眼的，所以一定会有人看见，即使会被当成垃圾一类的东西。二，大鲵不是普通的大鲵，小鲤鱼还是一般的小鲤鱼，喜硅藻轮虫，喜激浪急流，好奇心强，对自己的颜色充满热情。三，热衷于能触及到的一切花卉，草丛，可能包括沙洲和岸边的树木。”

    “然而，频繁可见的金色‘垃圾’我们还没有听说，河流交汇和转弯处重点关注，尚未发现长期停留痕迹，坪山之前的野花群落我都逛遍了，大鲵爬痕相信我是不会忽略的……而且，我们才走了四分之一，距离下一个水电站还有很远的距离。”

    “所以？”老任问。

    “所以肯定有线索，只是暂时还没有发现。”文森特道。

    羊肉拉面，酿皮，麦仁饭，外加一份手抓羊肉，一碟洋芋饼。三人各自认领，吃了几天里最为正常的一顿饭。

    天色暗了下来，店内亮起灯，莹白的灯光下，小店仿佛独立于黑暗之外，又仿佛被整个夜色笼罩，如同漂浮在宇宙中的小型舱，声音遁于无形，只剩下白色的灯光铺了满地。

    文森特筷子碰了下碗，道：“当然还有一个比较缥缈的想法，我总觉得，它们游出来不是常见的洄游/行为，虽然中间有折返，但是目标一直很明确，就是沿干流向下，为了我们想象不到的，它们心中的目标。”

    小余咬酿皮的动作顿住，含糊道：“这算什么啊。”

    老任瞥了两人一眼，道：“直觉。”

    小余：“……”

    “bingo！”文森特打了个响指，道，“就是直觉。”

    小余：“…………”

    小余：“这跟我说的有什么不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