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别

    溪荫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和师父溪垠分别的日子。

    这天早上，戴森球天幕未尝模拟出太阳的形状，它如同知晓当日会发生的事情，特地营造了一个雾气弥漫、淫雨霏霏、阴晦灰蒙的自然环境。

    清晨，溪垠在按照原定计划整理行囊的时候，却偶然接到一条发自第二十三宇宙的“四维通讯”消息，于是匆匆跑到屋后去，同某个相隔数个宇宙的神秘人进行通话。

    溪荫当时仍在堂间复习昨夜初步学习的统一场论知识，并没有细听师父究竟与那人说了些什么，惟是隐约感受到师父的话音中包含着一股怒意，使其原本就冷冰冰的嗓音愈发显得生硬，如若极寒坚冰。

    屋后，一幕三维全息影像散射在院落的墙壁边，投影显示的是一位同溪垠一样苍颜白发的老人，他脸上密布的皱纹缀饰着两颗深深嵌入的黑曜石珍珠似的眼睛，浑然散发出数个世纪前的古典艺术品气息。

    “溪垠老兄，你还记得困于幽吗？她相传是一代女帝君兮真和一代魔王黑中涣的女儿，先前暴裂辐王把她的生命之种从历史博物馆偷回来，后来又被我花重金买来，收为我的关门弟子。可是现在，她受了重伤，急需要你的帮助。你也清楚，当事况严重到某些地步的时候，就只有寻你这一条路径可走了……”那老人低眉颔首地对溪垠说道。

    “困于幽？你缘何没有照看好她！我知道了，你一定对我隐瞒了什么，说，是不是你那顽固不化的封建奴隶制式教育思想残害了她？快说呀！”听闻此言，溪垠的情绪变得异常激动。

    “既然被你猜中，那我也就坦白了直说吧，是我对她的教育过于严苛了。她昨天偷翻我宝库中的史书，我一时怒气难收，就……”

    “好你个索萧竭，居然连滞怨圣祖黑中涣的女儿都敢实施暴力！你们滞怨长恨派的女权主义还有没有保障了？看史书怎么了，研究史学有什么不对的吗？”

    “我说溪垠老兄，别生气，我这不也是担心她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世嘛，她如果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被偷来的遭人遗弃的孩子，一定会对我，甚至对世界产生更多怨恨的。”

    “怨恨？你还好意思提及怨恨？你打她，难道说她心里就不会生出一丝怨念吗？身世这种事情，必要的时候她自然会知道，有什么好隐瞒的？何必要来这么多猜疑和做作！”

    “好吧，是我不对，我罪该万死……不过，当下最要紧的事务便是治好困于幽的伤。我看她在胆识和智慧方面都很有禀赋，兴许将来可以大有作为——我们滞怨共产主义革命复兴的事，还要靠她这一代新青年去扛起大旗呢……哎对了，听说你也收养了一个徒弟，她是什么身份呀？”

    “嗯，巧倒是很巧，她是困于幽同母异父的妹妹，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已记不得自己原本的名字了，于是我就擅自为她取了一个，唤作溪荫。”

    “溪荫，多好的一个名字呀。能够和困于幽同母异父，看样子她的来头也不小，敢问她的父亲是？”

    “我的师父，丘虚之。”

    “呀！这是多么伟大的机缘巧合呀！你究竟是该唤她作徒儿，还是应该尊称她为溪荫姑娘呢？”

    “行了，别闲聊了！就按照你说的做，我一会就收拾东西，去第二十三宇宙指挥部给困于幽疗伤，说到这里，我倒是想问问你，你们那边近来的境况怎样？”

    “嗐，处境非常艰难，慧中族的领袖电圣已经率军出击，攻打到我们滞怨族长恨派中央官府的门口了。对了，我起初并不知情，后来听检查的医护人员说，困于幽身上还有雷电电击的伤痕，想必就是在私自和电圣作战的时候负的伤……”

    “好，就这样，我去同溪荫道个别，马上就赶来援助你们。剩下的事，等见面后再说罢。”

    ……

    当垂丧着身心的溪垠从屋外走进堂内时，溪荫已凭借天生具有的“读心术”之禀赋，察觉到师父的心理所发生的微妙变化。

    寂静中，溪垠长叹一气，素来习惯于漂浮悬空的他，此刻竟也在草毡上坐下，愁眉不展，目光呆滞地凝视着空落落的地面，仿佛能够从中读取一些不为人知的信息。

    “师父，您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不妨说来，徒儿帮您解忧！”一丝惆怅悄然浮上溪荫那柔情似水的眼眸。

    “孩子，有些事情，你以后便能慢慢理解……”溪垠将头略微抬起，意味深长地用手挥了一挥方才幻化出的白羽扇，“当今世态不宁，兵连祸结，每一位有识之士都能明白，英雄志士的首要任务便是在这红尘之中开辟一条崭新的道路，披荆斩棘，开拨昏暗，为指挥部人民带来新的光明。师父呢，也有这样的一种要务在身——事实上，师父原本是想一直隐居遁世下去，在这山野田园精心修道、怡情终老的；但现在看来，时候已到，作为一位肩负离源部族重任、怀抱开荒救世希冀的老者，我也不必因衰朽而惋惜残年了。”

    “师父的意思是，您将要孤身奔赴沙场、奋勇杀敌吗？”溪荫的眼中流露出浅浅的忧伤。

    “不，我恐怕再也没有那样多余的精力了。你也知道，师父年事已高，尚且平庸无能，碌碌无为；惟独能够为这个世界作出的贡献，便是启迪新生才干，让年轻人拥有更开阔的前景和未来。”溪垠停止了摇扇的动作，目光对准自己多日以来疼爱有加的徒弟。

    “所以，师父便是要抛下徒儿，再去寻找新的弟子，将其培育为救世英雄，是吗？”

    “不，为师绝不会做出这样卑劣可耻的行为。只是第二十三宇宙陷入困境已久，师父现今若不出力相助，惟恐来时后患无穷啊。师父昨夜在用思维意识潜游四维空间的时候，如同得到了上天的意旨，梦见了第二十三宇宙的灭世之危难。今日又得到一位知己的传讯，得知某位女性将领身负重伤，第二十三宇宙指挥部已岌岌可危……”

    “可是，难道我们第一宇宙指挥部就不是危在旦夕了吗？师父您要想想，在这个第一宇宙兵荒马乱的年代，多少阴源族人民尚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您一定不会忘记阴源、离源双族结盟的历史典故罢？离源族作为阴源族的数代盟友，岂能隔岸观火、坐视不顾，反而去帮助作为阴源族之敌的滞怨族呢？”

    “是，是，师父当然知道这些。徒儿，你一定也知道，滞怨族分为遗仇派和长恨派两大派系，真正发动帝国主义法西斯战争的都是遗仇派，一般来说，长恨派都是处在与遗仇派对峙的局势中，所以，长恨派应当也属于我们的盟友才对。”

    “但是……”

    “师父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有些话师父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你只须明白，哪里更加需要我，我就更应该出现在哪里。任何事情都是有轻重缓急之分的，正如我现在所要去拯救的人，她实则是对于未来局势至关重要的一位，而且，也是对你而言至关重要的一位。”

    说着，溪垠的眼里流淌过一丝无奈的泪滴。他徐徐放下白羽扇，袖手从怀中的腰袋里掏出一只金色锦囊，递交到溪荫手中，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道：“对不起，孩子，从今天起，你不将再是我的徒弟。世界很大，剩下的路需要你独自去闯荡，将汗水和泪珠付与脚下坚守的位置，勇敢地在光锥以外的空间拓荒。这锦囊，或许便是我送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里面所写的内容便是抵达成功彼岸的秘诀之一。你必须在经历众多艰辛的磨难坎坷后，直到无法仅凭一己之力完成绝处逢生的使命之际，方才能够拆开锦囊……锦囊分为内外两层，当你察觉到自己可能面临重大危险的时候，可以拆开外层；当你真正遇到重大危险的时候，可以拆开内层。在必要的时候，它能助你一臂之力。很抱歉，我未能兑现昨日许下的诺言，中央物理研究学院就由你自己去拜访了罢。但愿后会有期！”

    愣怔着，溪荫眼中聚集的泪水如一汪倾泻的冰洁池沼般涌出，她的心弦仿佛已成为一束悲怆着清秋冷风的凋零之音。

    溪荫清楚地知道，师父是在向自己做最后的道别——听师父话中的含义，今后无论走到天涯海角，师徒两人都不再有相逢迕的机会了。师父之所以会提出同自己断绝关系的说法，便是因为担心自己太过于思念他，故意做出这样绝情的表现，使她能够安心地照顾好自己。

    “溪垠老前辈，虽然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何等重要的大事，但我能够理解您的做法，愿您一路走好！”溪荫强颜欢笑，伸手抹去眼角悬挂的泪液，对溪垠放射出柔和缱绻的目光。

    这对方才绝交的师徒对视良久，他们的目光交错着，恍如由两颗中子星构成的双星系统之间的万有引力，简直要挤压尽中子之间的斥力，形成奇点与视界的黑洞漩涡。

    半晌，溪垠留恋不舍地扫视了溪荫一眼，扭身便召唤出一只硕大的暗紫色虫洞，意欲奋不顾身地跳入其中，但那脚刚迈出便又收了回来。他仿佛俶尔想起了一件事，于是重新转过身，伸手在空气中点划了两下，便将眼前一片区域的势能转化为质量，制造出一块崭新的碧如翠玉的离源令牌。

    那令牌如一道浮掠的绿影掉落在地，发出“乒乓”的清脆响声，躺在粗糙的棕褐色地面上，闪着光滑耀目的青绿色光泽。

    “师父，您这是？”溪荫倏忽止住了啜泣，眼里闪过茫然不解的光芒。

    “请不要叫我师父……我只是希望你拥有一个更好的前程。从今往后，你就是离源部族的领袖，离源部族的一切中央政事将由你来掌管。孩子，珍重好自己，女孩子在外闯荡不易，女性的基本权利是需要得到维护的——而我认为，你具备这种掌控大局的能力。我走了，去走一条我们所应走的路，再见！”泪水盈眶的溪垠俯身拾起落地的离源令牌，郑重其事地将其递至溪荫面前。

    逾时，溪荫再次情不自禁地呜咽起来，缓缓接过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离源令牌，冲溪垠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愿意承担掌政离源部族的偌大责任。

    “再见，溪垠先生！”

    须臾，溪垠纵身跃入暗紫色大虫洞，紧接着随同它一齐消失在溪荫怅惘的眼神中。整幢小屋只剩下溪荫一人，就好像全世界惟余留着她内心的孤寂。

    此刻，屋壁恍如变得透明虚无，溪荫任长发飘散于短暂幻境的各个角落，纵浅黛微醺的发线清香蔓延，亦宁愿享受这漫天遍地流动着的质朴的风。

    如同全宇宙的空间变成了一座无垠峡谷，将其修长而渺小的身躯笼罩，她不需要明白自己来自何方，也无须感悟自己应有何地归宿。

    她只是温柔地悬停于此处，无所顾忌，亦无所期盼。

    光阴一分一秒地逝去，窗外的氤氲雾气仍旧没有散开，像一团奶白色的熔融状物质柔软地包裹着木屋，将宁静的小堂垄成一座雨烟下的朦胧孤岛。

    “相识才几天，就这样匆匆道别，是否过于唐突了一些。”溪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凝眸望向墙壁上悬挂的溪垠老夫子画像，油墨画上的他突显了几分和颜悦色，那便是溪荫幼年时最留恋的模样。

    “是你启迪了我的智慧，教会了我许多技能，我受之有恩，必然不能忘却。今生若有缘，便再相会，将滴水之恩以涌泉相报；若无缘，来世我还做你徒弟，绝无反悔。”

    “别了，溪垠！在我心灵深处，你永远是我最亲爱敬仰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