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旧事往忆·罪与罚(终)

    寒风呼啸.

    掠过世间.

    掠过走廊.

    掠过了少女的脸庞.

    风中，少女金黄色的发丝微微摇曳，遮蔽住了她那在月夜之下显得有些阴森的眼眸.

    “把你的手给我放开.”

    并非懦弱，而是强硬.

    平静目视着想要将自己老师置于死地的男子，表情一如既往般冷漠的少女轻声道：“然后，立即从老师的身旁滚开.”

    并非恳求，而是命令.

    隐约之间，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逐渐在空间内扩散了开来.

    仿佛是在空气之中感受到了什么，男子的心莫名一颤，同时双手也是情不自禁松开了自己前妻的脖颈.

    “嗯?”

    向后侧目，瞥向少女的男子不由微微眯起了眼.

    “小孩子？”

    他有些惊讶，也有些好奇.

    但很快，他脸上的表情逐渐严肃了起来.

    “不过就算如此...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说着，男子转过了身.

    望着少女的眼睛，他沉声道：“若是放任你离开，恐怕我今后就没什么好日子可以过了.”

    在那双完全没有孩童应有纯真的眼眸之中，男子看到了少女的潜力.

    从而，他预判了她的“未来”.

    因此，他并没有丝毫犹豫.

    所以，他准备要斩草除根.

    然而，他却并不如愿......

    “不要......”

    听着身后传来的微弱声响，男子停下了脚步.

    并非自愿.

    垂目，他将视线投向自己的脚，注视向了自己的脚腕.

    那里，正被一只因岁月洗礼而已有许多沧桑痕迹的手所颤抖着紧握而住.

    “不要来碍事.”

    像是为了避免浪费时间，男子并未转身再度攻击自己的前妻.

    抬脚，他微微用力向前迈出了一步.

    然而，他却并没有如愿的挣脱纠缠.

    “咳咳咳...这是我们两个的私事.”

    抬头，被男子迈步带着向前滑动了些许距离的她看向自己眼前的高大背影，略微颤声着说道：“不许你...对我的学生(孩子)动手......”

    闻声，男子骤然停下了步伐.

    没有回答.

    直至许久过后，他再这才沉默着再度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回，女子再也无法阻止她的前行.

    身体还在因为腹部仍然挥之不去的剧痛而无法产生力气的她，根本没有办法站起身.

    刚才，已可谓是她最后的毅力.

    “瑞吉兒，快走......”

    面露绝望的她，只能望着男子渐渐离自己远去的背影，朝向前方自己无法看见的少女发声道.

    不希望自己的学生(孩子)受伤......

    这是她最后的奢求.

    然而，少女的举动，却超乎了她的祈愿.

    “不要紧的，老师.”

    少女面无表情，平静的望着眼前逐渐向自己走来的男子.

    “接下来，由我来保护你.”

    皎月于云层之中隐约闪烁.

    时而暗淡时而明亮的月光照耀在少女的手上，在她不知何时从何处拿出的漆黑之物镀上了一层银光.

    望着那一物，男子不禁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你确定，她是你的学生(孩子)?”不知抱着什么样的情感，男子轻声问道.

    旋即，他缓缓向着一旁侧步走开，允许了自己身后仍然趴在地面上挣扎未果的女子拥有宽敞的视限.

    于是......

    “瑞吉兒，你......”

    一时间，女子忘记了身体传来的剧痛.

    遥望着少女，她的表情变得渐渐复杂起来.

    错愕.

    困惑.

    悲伤.

    ......

    各式各样的情绪汇成一团，让女子完全无法分辨自我内心的真正想法.

    皎月当空.

    寒风呼啸.

    手持被月光一同镀上了银辉的手枪，双目宛若冷月般美丽且神秘的少女，于此时此刻毫无保留的在自己老师眼中留下了或许一生也无法从脑海之中抹去的印象.

    “瑞吉兒，为什么......”

    表情略显呆滞，女子轻声低喃道.

    瑞吉兒：“......”

    或许是因为不知......

    或许是因为不愿......

    她的呢喃并未迎来少女的解答.

    反而——

    “......真是有趣.”

    男子的声音低沉下来.

    微微低头，他将自己的表情隐藏在了连月光也无法将其照耀驱散的阴影之中.

    空气之中......

    感知之中......

    这一个瞬间，不光女子，就连瑞吉兒也能感受到男子身上的所有醉意全部消失了.

    若不是空气内还残留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浓郁酒味，恐怕不管是谁都会以为之前的男子仿佛只是在演戏吧.

    “小姑娘，你开过枪吗？”

    不知为何，再次听见男子的声音，瑞吉兒便已是不由自主将本只是直指其腹部的枪口迅速对准了他的胸膛.

    一种莫名的感觉在她心中滋生.

    “开过.”

    闻言，男子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些许.

    他很满意.

    “那么，有拿活物来当过靶子吗？”

    仿佛视瑞吉兒手中的枪为无物，男子再次开始向前迈步，一步一步地走近了瑞吉兒.

    对此——

    “不要靠近.”

    声音冰冷.

    亦如少女的眼神与表情.

    ［咔嚓——］

    没有犹豫，她立即将搭在了扳机上的手指微微扣下了些许.

    见此，男子停下了脚步.

    旋即，一声轻叹回荡在房间之内.

    “居然还只是原石么...这可真是暴殄天物.”

    以宛若鉴定商品的眼光注视着瑞吉兒，他自言自语道：“若是加以打磨的话，一定会是顶级的货色吧......”

    男子像是决定了什么.

    “我改变主意了.”

    说着，他微微后退了几步.

    见此，瑞吉兒不禁微微放松了自己紧绷起的身体.

    ......还有意识.

    “叮叮叮——!”

    下个瞬间，三道紧促的金属碰撞声响于才刚眨了一下眼的少女面前骤然炸响.

    不过，少女却并未受伤.

    宛若镜面一般洁净的镰面，正映照着她面露错愕的脸庞.

    “你还真是不要脸啊...居然连小孩子也都下得了手.”

    伴随着毫不留情的嘲讽之声，斜护在了少女面前的镰刃被缓缓撤回.

    旋即，一道黑影从少女背后的幽暗之中走出，然后站在了她的身旁.

    侧目，少年瞥了一眼瑞吉兒身前掉落于地面上的三把小刀，然后又是举起自己的镰刀看了一眼镰面.

    “一刀夺枪，一刀手臂，一刀小腿......我该说你是小心谨慎好呢?还是说你下手不懂分寸才比较好？”

    “既然你只是想带着这家伙离开，那恐怕是在那三把小刀上做了什么手脚吧?”抬手抹去镰面上因抵挡小刀刺击而产生的三道白痕，少年望着前方的男子冷声质问道：“只需划伤就足以让成年人失去抵抗能力的药效，你觉得一个小孩子能承受的住两重的份量么？”

    听着少年对自己的质问，男子的眉头不禁逐渐皱了起来.

    他很确信，自己之前并没有在少女的身后看见眼前这位少年的身影.

    他也看得非常清楚，就宛若他趁着少女闭眼的那一瞬间所投掷而出的三把小刀，锋利的镰刀也是在那一刹那从少女的身后探出斜架在了她的身前.

    “你是谁?”

    于是，他没有理会少年的质问，反倒对他发起质问.

    “我？我只是一个刚好路过的普通市民而已.”

    闻言，少年默默又看了一眼身旁的瑞吉兒.

    “目前顺带也算是这家伙的保镖.”他没有避嫌的说道.

    此言一出，在场的两人不约而同皆是一愣.

    “你是我的保镖？”

    瑞吉兒抬头朝向身旁望去，困惑着眨了眨眼，“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为什么这个问题是你来问我?”

    少年的脸庞带上了一丝无奈.

    “然后，你这边的话......”

    说着，少年将视线转向了眼前的男子.

    “怎么样，还要继续打么？

    问着，他朝向男子举起了手中的镰刀.

    “还有，话先说在前头——”

    接着，趁男子还未有任何举动，他又是说道：“进来之前，我可是已经先提前报过警了.”

    果不其然——

    “啧.”

    闻言，男子不禁砸了砸舌.

    “何必做这种无用的累赘之事，自找麻烦?”

    他问道：“对你来说，碰上警察应该也不怎么好过吧?”

    然而，他隐约嘲讽的语句只换来了少年一声轻笑.

    “不不不，和你不一样，警察是我不会找我这种良好市民麻烦的.”

    说着，宛若小学生上课时无聊的自娱自乐——转笔一样，少年单手将手中的镰刀转了一圈.

    “况且这玩意也不只是我随手捡来的罢了，就算丢了也无所谓.”

    镰柄杵着地面，少年看向男子略显悠哉的说道：“可你不一样吧?不仅做事没带手套防止指纹外泄，而且使用的武器之上还涂抹了麻烦的药物...你觉得警察会放过你么？”

    听到这里，男子不禁陷入沉默.

    望着对方杵在自己小刀前方地面的镰柄，他怎么可能还不清楚对方的暗示?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也不能对你怎么样.”

    见男子声音带上了妥协的感觉，少年不禁一笑，“我现在只想和你谈谈，看看能不能达成共识而已.”

    “共识？”

    闻言，男子双目微眯，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了起来，“你想和我达成什么共识?”

    “很简单，你现在立即离开这里就行.”

    少年说出了意料之中的话语.

    “只要你现在离开，我可以保证你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

    他坦诚说道：“不过，我当然也不可能完全抹消你的痕迹，毕竟我可不想因为报假警而被带去喝茶.”

    闻言，男子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抬起双手，然后轻轻鼓了鼓掌.

    “你说的不错，也很坦诚，这是一件好事.”

    他停下了装模作样的鼓掌.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轻语之间，男子垂下的双手微微一抖.

    刹那之间，两枚小刀滑落至了他手中.

    “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他说道.

    情理之中.

    于是，少年这么回应道——

    “很简单，因为你打不过我.”

    用着仿佛理所当然的语气，少年说着仿佛理所当然的话语.

    “我承认，面对你，我可能无法保护她们两个人的周全.”

    “不过，还请你能够相信我.”轻抬起手中伫立在地面上的镰刀，少年轻声说道：“我绝对有实力可以杀了你，让你给她们两个陪葬.”

    声音夹杂在自少年背后掠过的寒风之中，宛若锋利的刀子不着痕迹切割起了他面前男子的面庞，让他的脸庞不禁感到有些隐隐刺痛.

    两人相视.

    最终，男子闭眼轻叹了一声.

    “你不明白你究竟惹上了谁......”

    他的话语看似嚣张，但实际却另有所指.

    “但我至少现在做了正确的事.”

    闻言，男子忍不住无奈一笑.

    “正确?或许吧.”

    双手微抖，两枚小刀消失在了他的手中.

    “希望你不会后悔.”

    与少年错身而过，男子走向了大门，走进了幽暗，消失在了寂静之中.

    见此，少年并没有阻止，也没有再出声.

    轻轻拍了拍身旁瑞吉兒的肩膀，他默默退出了这个房间，将整个空间留给了此刻最需要它的两人.

    两人相视，就这么任由时间流逝.

    “瑞吉兒......”

    许久，已经恢复了的女教师率先出声.

    “你今晚来找老师，是碰到什么困难了吗？”

    她淡笑着，仿佛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一幕，让冰蓝的冷月之眸不禁微微荡起涟漪.

    “......我今天是来向老师你告别的.”

    少女的声音很轻，差点直接被风声所覆盖.

    “告...别？”

    “是的，我今晚就要离开这个城市，可能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收起自己手中深知不应该让老师看见的脏物，瑞吉兒望着她轻声道：“这几年来，非常感谢老师你的栽培，也非常感谢你的陪伴...若是没有老师你的话，恐怕我也无法活至今日吧.”

    “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老师你为我做的一切.”

    说着，少女缓缓转过了身.

    “......保重，老师.”

    说着，少女朝向大门迈开了步伐.

    没有劝阻，亦没有行动.

    女子只是默默注视着瑞吉兒的离去.

    最终......

    ［嘭.］

    当这道清脆的关门之声响起，她才无力垂下了自己向前伸出的手.

    瘫坐在地上，她将自己滑落着泪水的脸颊埋入了抱起的双腿之中.

    随即，独自无声哭泣了起来.

    ......

    于幽暗的走廊内，瑞吉兒静静走进了那处唯一的光亮之中.

    “......这样真的就好了吗？”

    电梯之中，少年朝她说道：“时间还很充足，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然而，闻言的少女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已经足够了.”她轻声道.

    于是，少年不再劝阻.

    尊重少女的意见，他收回手，松开了直到刚才也依旧保持着按压的电梯按钮.

    于是，电梯的门终是缓缓收缩，最终关闭了起来.

    两人，静静朝着下方坠落而去.

    ......

    ......

    ......

    ———三天后———

    “我们这是要去哪?”

    一辆向着远方行驶的列车单间之中，一名有着淡金色短发的少女问向了坐在自己身旁的同行者.

    “去我家.”

    身为同行者的少年，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

    “今天应该就到了.”

    回应着，少年将视线从手中显示着新闻页面的手机屏幕之上抬起，望向了身旁正带着一副无度数眼镜眺望着列车窗外风景的少女侧颜.

    “累了吗？”

    “还不会.”

    ......

    不知过了多久，列车终是停了下来.

    走出人山人海的列车站，穿过各式各样人声鼎沸的街道，两人终是在一所看起来略显落魄的房屋门前停了下来.

    此时，已是深夜.

    然而，打开家门，向着两人所迎来的却并非是幽暗.

    “笨蛋...想睡的话就回房间啊，在这里硬撑着干嘛？”

    借着微弱的台灯灯光，少年温柔地为躺在沙发上面露平静睡颜的少女轻轻盖上了被子.

    “正巧，刚好和你介绍一下——”

    察觉到瑞吉兒投来的困惑目光，转身望向她的少年微笑着轻声介绍道.

    “这是我的妹妹，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