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旧事往忆·就此咬合的时之齿轮

    夕阳西下，余晖夺目.

    空旷安静的公园里，有着一头少女坐在摇曳的秋千之上，垂着头一言不发.

    那张无法被霞光照射到的脸庞，此刻正处在什么表情也没有的状态.

    少女那对美丽的紫藤色眼眸，也不知从何时起便已经失去了光泽，变得暗淡混浊，宛若什么也看不见的混沌.

    “真是无趣......”

    唇齿轻启，一道稚嫩的声音脱口而出.

    只不过，在这份属于小孩子的稚嫩中，却还掺杂了一份老者的淡漠.

    “［天才］什么的，真是讨厌......”

    少——

    不，应该说是小女孩的口中，低喃出了这句因万千经历而化作的感慨.

    伴随着话语，小女孩的双手下意识的紧紧攥住了秋千绳，身体也是情不自禁的微微颤抖了起来.

    就在这时——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陌生的声音忽然夹杂在随时都在耳旁的风啸声内，让小女孩微微一惊.

    于是，伴随着骤然停下的秋千，她扭头向身旁望去.

    下一瞬，她便看见了一个与自己一样坐在秋千上的小男孩.

    洁白的衣服和长裤.

    无声无息，宛若不知何时出现的幽灵.

    “......你是谁?”

    瞬间，小女孩的眼中升起警惕.

    察觉到小女孩眼中的警惕，小男孩淡淡一笑.

    “在询问别人姓名之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才对哦.”

    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红色光泽的黝黑眼瞳内，倒映着小女孩无助的神情.

    见小男孩朝自己露出笑容，小女孩不禁愣住.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大人以及同龄人对自己露出过这样发自内心的善意笑容了.

    “......牧濑红莉栖.”

    连牧濑红莉栖自己都不知道，她为何会说出自己的名字.

    ““牧濑红莉栖”?不错，挺好听的名字.”说着，小男孩跳下秋千，慢步走至了牧濑红莉栖的身前：“可是——”

    “为什么你要封闭自己呢?”

    缓缓蹲下，平视着面前被夕阳照耀得泛起了微微光亮的紫瞳，小男孩疑惑问道.

    “......这和你没有关系.”

    我已经告诉你我的名字了，现在轮到你了.”微微偏头躲过小男孩的注视，牧濑红莉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悦，问道：“你的名字呢?”

    “我的名字?”

    闻言，小男孩微微一愣.

    “你确实说了你的名字没错......”反应过来，小男孩朝着牧濑红莉栖又是一笑：“但，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会告诉你我的名字了?”

    “你——!”

    闻言，牧濑红莉栖顿时转回头，有些恼羞成怒的再次盯向小男孩.

    “不错不错，这才对嘛.”

    望着牧濑红莉栖脸上此刻的表情，小男孩摩挲着下巴满意点了点头.

    “你以后脸上还是多带点表情吧，死气沉沉的样子可不适合你.”

    见牧濑红莉栖出现情绪波动，小男孩便是向着一旁转过了身.

    “等等，你——”

    “不要在意他人的排斥和嫉妒，坚守你的本心继续走下去，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略微严肃的声音响起，让牧濑红莉栖顿时停下了还未说完的话语.

    夕阳下那道被余晖勾勒出轮廓的背影，由紫瞳色的眼瞳传达进大脑内，深深刻印在了牧濑红莉栖的脑海之中.

    “等等!”

    一只小手朝着前方迅速伸出，似想要抓住什么.

    见那道身影即将离自己远去，牧濑红莉栖终是忍不住出声.

    “为什么——”

    望着正前方那道停下了步伐的背影，将手渐渐垂下的牧濑红莉栖轻语道：“你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闻声，小男孩再度转身望向了牧濑红莉栖.

    “因为我也见过另一个和你一样的［天才］啊.”

    声音充满感慨.

    由于距离较远且背对夕阳的关系，牧濑红莉栖并没有看见小男孩脸上的表情.

    她能看见的，只有一片暗淡的阴影.

    “人的眼睛，可是心灵的窗户哦.”

    抬起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接着再朝牧濑红莉栖晃了晃，小男孩再度转身而去.

    “在这个世界上，你无论讨厌谁也都不能讨厌自己.”

    “记住这个道理吧，厌恶自己的［天才］.”

    声音随着小男孩的离去而逐渐虽风消逝.

    然而——

    “［无论讨厌谁也都不能讨厌自己］......吗?”

    望着前方早已真正空无一人的公园许久，牧濑红莉栖将不知何时起便已经捧在胸前轻贴着胸口双手微微缩起，随即悄然露出了一个美丽的浅笑.

    “似乎，也不是不能尝试一下.”

    ……

    （我在他人眼中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这已经不是牧濑红莉栖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了.

    但，无论［过去］，［现在］，哪怕［未来］......

    （我想，答案或许都不会有变化吧......）

    不知是第几次了，牧濑红莉栖再度这么告诉自己.

    在大人眼中，她永久就是那个在两岁时就能轻松进行加减法运算，很小的时候就对物理抱有兴趣且天赋异禀的［天才］或是［神童］.

    在同龄人眼中，她永远就是那个被老师或是家长用来对比的对象，永远就是那个会遭到嫉妒以及排挤的“好学生”，永远就是那个无法融入群体的［异类］.

    一直以来的高压力生活，早已让她的精神疲惫不堪.

    （真是讨人厌的人生啊……）

    不知何时起，牧濑红莉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不过今天，她重新振作了起来.

    因为今天，她收获了三样东西.

    一句道理——

    ［无论讨厌谁也都不能讨厌自己］

    一个提醒——

    （我不是唯一的天才.）

    一声......

    “只要做我自己就好.”

    将此生听见的第一声［认可］小心翼翼地如视珍宝轻般捧在心口，牧濑红莉栖下定了决心.

    就此，牧濑红莉栖人生一转攻势.

    ———一年后———

    “终于找到你了!”

    一声充满喜悦的声音响起.

    “哼哼，你果然在这里.”

    听见朝自己逐渐接近的脚步，本睡得正香的少年只能情不甘情不愿地拿开了脸上特意为了当做遮阳板而放置的书籍，随即起身满脸无奈看向了眼前的少女.

    “算我求你了......”见眼前之人确实是少女，连最后百分之一的希望都完全破碎了的少年顿时一声长叹：“牧濑，麻烦你就放过我一——次行吗？”

    “不行～”

    听见少年的哀嚎声，牧濑红莉栖不仅没有同情，甚至还因此而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晚安.”

    闻言，瞬间面如死灰的少年迅速再度躺回了长椅上，最后还不忘将书本摊开重新盖回自己的脸面.

    这已经是少年最低程度的表现了.

    因为他现在可以说是只要听见［牧濑红莉栖］这个名字，就会忍不住想要逃跑.

    在这一年里，少年可以说是完全怕了［牧濑红莉栖］这个人了.

    （她那颗恐怖的好强心，绝对也是［天才］级别的!）

    只用了不到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少年就已经做出了这个判断.

    “别装了，赶紧起来.”

    见少年开始装睡，牧濑红莉栖顿时熟练的伸出手戳了几下少年的腰间.

    “————!”

    瞬间，少年宛若一条上岸的鱼一般疯狂扭动了起来.

    “我知道了啦!我起来还不成吗!?”

    少年接受了现实.

    没办法，弱点在敌人手中，想跑也跑不掉.

    “这就对了嘛.”

    见少年乖乖抬起手从自己双手中接过早已准备好的题目以及纸笔，牧濑红莉栖满意的点了点头.

    ［唰唰唰唰唰——］

    一时间，笔尖跃动.

    微风拂过树叶的声音与少年的动作保持了同步.

    一分三十秒过后......

    “搞定.”

    风止，笔停.

    连检查都没有，少年便直接将才刚写好的答案递给了牧濑红莉栖.

    “哼，我就不信你这次还是对的.”

    虽早已习惯少年的胸有成竹，但牧濑红莉栖依旧还是不服输.

    接过少年的答案，炯炯有神的紫瞳色双瞳顿时扫视加分析及验算了起来.

    三分钟过后......

    “唉......”

    随着一声轻叹，牧濑红莉栖垂下了抬起的手，让手中抓着的答案随着手的自主摆动而于空气中前后飘荡.

    “看来，这次还是我赢了.”

    望着牧濑红莉栖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少年嘴角微微上扬些许，露出了一个自信且满意的笑容.

    “......你是怪物吗?”

    牧濑红莉栖不禁再次认为，眼前的少年是比她这个［天才］还要恐怖的［妖孽］.

    “这已经是我目前能在微积分里找到的最难的题了啊......”

    牧濑红莉栖一脸沮丧的看向了眼前此刻正用左手悠闲地转着笔的少年.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且刚好对这方面比较擅长一点而已.”

    见牧濑红莉栖果然变得不开心起来，少年不禁在心底叹了口气，然后扯开话题道：“怎么样，高二的生活过的艰难吗？”

    “哼......还好吧，也就那样.”

    见少年转移话题，进入了不开心状态的牧濑红莉栖也还是乖乖的坐在了其的一旁.

    “......话说你就不觉得你跳级跳得太夸张了吗，牧濑?”略微低头望向坐在自己身旁的牧濑红莉栖，少年忍不住问道.

    一想到身旁这位去年还在读初一的小女孩只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就瞬间变成了读高二的少女，少年就不由感到无语.

    “以前的同学她们既然和我合不来，那我还呆在那里上学干嘛?不如就直接索性［能跳多少级就跳多少级］这样做更好不是吗？”

    “......……”

    少年发出了无话可说的声音.

    “那......现在的呢?”思考了一下牧濑红莉栖的话语，少年询问道：“以前同学不行的话，那现在的同学如何?”

    “比起我初中时的那些同学大概好上百分之五十左右吧.”

    牧濑红莉栖毫不在意的给出了自认为的精确答案.

    （看来偏见还是没有完全消失啊......）

    听到牧濑红莉栖这般回答，少年不由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然后开始迅速思考起自己该如何把旁边这位大小姐的心情哄好.

    “......什么时候走?”

    忽然，一道声音打破了少年的思考.

    少年向旁望去，看见的是一对充满不舍以及悲伤的紫瞳.

    见状，少年的大脑顿时变得一片空白.

    “......你都知道了?”

    少年往日显得轻浮的声音，此刻第一次变得略微沙哑了起来.

    “......嗯.”

    牧濑红莉栖用尽力气微微点了点头.

    “......三天后.”

    “......”

    于是，再也没有任何回应声.

    明明是夏天，两人此刻却是感到无比寒冷.

    本应是带来凉爽的清风，却是不禁让两人的身体微微颤抖.

    少女的身上，本来的初中校服已经变成了高中校服，让人不禁产生一种时间飞逝的错觉.

    少年的身上，则还是那一套白衣白裤，宛若时间永远固定在了某一刻一般.

    ————［有些时候，知道的太多也不是一件好事.］————

    这是谁都知道的道理.

    可，真正能够领悟这句话的又有几人?

    “......这样，不也挺好吗？”

    许久，牧濑红莉栖率先打破沉默.

    “被领养了以后，你就可以有很多新衣服能换，再也不用老是天天穿这种统一制服了.”

    牧濑红莉栖强迫自己露出微笑.

    但......

    “不要哭了，牧濑.”

    温暖的手掌轻轻贴在牧濑红莉栖的脸庞上，为她拭去了脸上正在滑落的泪珠.

    “笨蛋......我才没有哭.”

    倒映在紫瞳内的身影渐渐模糊了起来，宛若下一瞬就会消散.

    “是么?”

    微微一笑，少年温柔的注视着牧濑红莉栖，随即将她抱在了怀中.

    “果然，与我不一样，牧濑是非常坚强的呢.”

    感受着胸口逐渐漫延的冰凉，少年抬起手，宛若哄孩子一般轻轻拍起了牧濑红莉栖的背部.

    “别担心......”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牧濑红莉栖完全不记得了.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大哭了一场，却又似乎没有.

    少年似乎与自己说了什么，却又似乎没有.

    少年似乎与自己约定了什么，却又似乎没有.

    明明是非常重要的回忆，她却总觉得有一股朦胧之感.

    就仿佛......那不是她的记忆一样.

    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自然无法稳固.

    于是，牧濑红莉栖脑中有关少年的记忆飞速消退，就只剩下了这么多.

    就这样，一年再度过去了.

    就当牧濑红莉栖即将忘记少年之时——

    “［salieri］?”

    安静且整洁的单人宿舍之中，身着自己修改过的高中制服的牧濑红莉栖正疑惑的看着自己的电脑.

    屏幕上，一条通讯申请微微闪烁.

    抱着困惑的心态，牧濑红莉栖同意了申请.

    于是，屏幕上显示出了代表着视频通讯的界面.

    旋即，一位身着白大褂的少年渐渐出现在了屏幕之中.

    “哟，好久不见.”

    注视着屏幕对面那双渐渐流下泪水的紫藤色眼眸，少年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别哭了，红莉栖.”

    “笨蛋......我才没有哭.”

    本该遗忘的记忆，就此冲破一切阻碍瞬间复苏.

    时间的齿轮，于此刻完美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