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无心之失无须在乎

    桓温沉吟，又多看璇玑两眼，然后挥手道：“雅集之上各逞风流，何罪之有？来日若结良缘，说不得本司马还要讨杯酒吃。”

    本以为桓温会怪罪，却不料他如此玩笑，让顾恺之受宠若惊，璇玑更羞红了脸，躲在身后不敢见人，哪有这样直接说话的。

    倒是顾恺之坦然，昂首道：“承大司马吉言，来日与璇儿结成连理，恺之必不会忘大司马。”

    桓温失声大笑，反将司马奕搁在旁边，这时才想起来：“罢了！殿下，今日本司马前来，知道陛下将那盒酥糕赐予了殿下，特来问殿下滋味如何？”

    司马奕本就担忧此事，又听桓温来兴师问罪，登时吓得脸色发白，支吾半天说不出话，又怕说错话得罪桓温，让自己陷入险境。

    见司马奕如此不堪，顾恺之再次暗叹，替他说道：“那盒酥糕，方才恺之也吃了，滋味确是鲜美。”

    看了眼司马奕，桓温喜怒无常道：“是么？滋味鲜美便好，也不枉本司马特来呈给陛下！既如此，本司马便不打搅殿下雅兴，先告辞了。”

    桓温行动如风，威严霸道无匹，也不等司马奕反应，便转身走出了暖阁，似乎他今日过来，真只是问酥糕滋味如何。

    以至顾恺之好奇，不明桓温此举何意，未免过于荒唐。

    倒是璇玑心思玲珑，似乎想到了什么，再看司马奕惊慌模样，担忧道：“笨哥哥，你这位兄长不简单呢，真希望璇儿多心了。”

    桓温走后，司马奕跌坐下来，喃喃道：“如何是好，可如何是好······”

    见他这般不堪，顾恺之皱眉道：“大哥，你何至于如此不堪，桓温不过是来问酥糕滋味，你何必惧怕他？”

    司马奕有苦难言，怔然道：“贤弟你不知道，朝堂纷争本是杀人利剑，如桓温这般威权无双，丝毫举动必有真意，他今日闯进府来，怎会只问酥糕滋味？其中必有计谋，必有计谋啊！”

    顿了下，司马奕继续道：“如今多事之秋，为兄自顾不暇，未免殃及贤弟，贤弟先请自便吧，为兄想静静。”

    顾恺之还想劝他，但听他下了逐客令，便知道不管说什么，只怕他也听不进去，只好摇头道：“既这样，我与璇儿先回去了，大哥你好自为之。”

    顾恺之携璇玑离去，直到出了琅琊王府，那个名叫计好的仆人，才回暖阁回禀说：“殿下，顾公子和璇玑姑娘已经走了。”

    司马奕心情大松，怔然道：“走了好，走了便好，便好啊······”

    回去别院路上，此时天色还早，顾恺之合计了下，携璇玑去边淮列肆寻热闹，今日是冬节佳日，到处张灯结彩安乐祥和，边淮列肆更比往常热闹。

    途中，璇玑忍不住好奇，问顾恺之道：“恺哥哥，你是不是看出什么，才敢吃那盒酥糕的？按理说，那是皇帝赏赐司马奕的，是你我不能吃的。”

    点了点头，顾恺之含笑道：“璇儿真聪明，可惜你都能看出深意，大哥怎么就不明白呢？”

    璇姐撇嘴道：“这还用说，当然是他笨呗，哪有恺哥哥你聪明。”

    顾恺之摇头，感叹道：“也不能这样说，大哥身处争储旋窝，心力憔悴多些小心也是应该，你以后别再这样说他。”

    顿了下，顾恺之又皱眉道：“只是这样过于小心，反而失去锐气，只怕对他以后不利。”

    璇玑笑吟吟道：“他是你大哥，又不是璇儿大哥，为什么不能说他？反正璇儿不喜欢他，讨厌他！”

    顾恺之颇显无奈，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听璇玑妥协道：“不过，璇儿听恺哥哥的，以后不说他就是了，恺哥哥快说说，那盒酥糕有什么深意？”

    沉吟半晌，顾恺之解释道：“说是深意，其实也简单！那盒酥糕是桓温进贡皇帝，皇帝又赏赐给大哥，还在盒盖上写了‘权’字。”

    “当今皇帝，看似无为而治，实则很有可取之处，至少能用相王牵制桓温，不至于让桓温做大，却有不露半分痕迹，其帝王心术可想而知。”

    “皇帝将酥糕赐给大哥，又在上面写了权字，实则以酥糕比作桓温，权字比作威权，以观大哥是否食用，考验他对桓温态度。”

    “若大哥不敢食用，则代表他懦弱无能，即便今后登临帝位，也无法遏制桓温威权，反而还会让他威权更甚，反之则便代表他不惧桓温，今后必有可取之处。”

    璇玑惊呼，道：“这样说来，皇帝已经决定传位给他，那太子和相王怎么办？”

    顾恺之继续道：“自皇帝召大哥入台城侍奉，教他军国政务之道，已然决定传位于他，只不过有人为了各自利益，才掀起这场争储风波。”

    “最后谁将登临帝位，当下情势并不算明朗，皇帝对大哥也多是考验，若真有意传位给他，早已经明文公告天下，只怕其中另有深意。”

    “至于太子、相王如何自处，想必皇帝也已有了决断，只是我们猜不透罢了。”

    顿了下，顾恺之又说道：“今日桓温擅闯琅琊王府，只怕也看出了其中玄机，故意来试探大哥，却不料被你我撞见，不得不退走而已。”

    璇玑深思片刻，似乎真如顾恺之所说，可她却不屑道：“司马奕今日表现，他日真能登临帝位，以他的才情智谋，岂能坐稳帝位？恺哥哥帮他谋划，还不如帮相王或太子呢，他们哪个不比司马奕强？”

    许是早有所料，顾恺之失笑道：“璇儿你错了，太子身后有庾氏谋划，若他以幼龄登基，必会受制于人，哪怕再出个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也难说。”

    “至于相王，虽历经七朝权势无双，可毕竟年老体衰，难以与桓温抗衡，到时只怕福祸难料。”

    “唯有大哥，虽才情平庸，智谋泛泛，却胜在年少体强，以后有谢安石辅佐，未必不能抗衡桓温，进而君临天下。”

    璇玑撇嘴，娇嗔道：“璇儿说不过你，反正不管怎么说，都是你大哥千好万好，庾氏都是大恶人，对么？”

    见璇玑无端气恼，顾恺之顿时好奇，自己哪里说错话了，又惹得她不高兴？

    念及此处，顾恺之忙改口，陪笑道：“璇儿，朝堂纷争本无善恶之分，庾氏与大哥对立，不过是为自身利益着想，又怎会事恶人呢？”

    “我之所以帮大哥谋划，并非只顾念兄弟情谊，更多还是为民生社稷忧心，当今朝廷偏安东南，北方中原战乱不断，桓温数次北伐消耗民生无数，百姓急需要休养生息，大哥虽比不得明君英主，但以他中规中矩的性情，与民休息还是不难的。”

    璇玑低下头，恍然道：“恺哥哥，都是璇儿不好，是璇儿错怪你了。”

    又似乎想起了什么，璇玑继续道：“对了，恺哥哥你有没有发现，司马奕身边那个叫计好的仆人，此人似乎有些怪异，璇儿总觉得他哪里不对。”

    知她是无心之失，顾恺之岂会忍心责怪？可是说到那个计好，他也皱了皱眉头，回忆道：“那个仆人似乎真有问题，眉眼间多了几分阴柔，全不似男儿那样阳刚，不过人各有异，许是我们想多了，大哥也不是宠幸奸佞之人。”

    “璇儿也是这样想的，是我们误会他了！”

    璇玑眨了眨眼，笑吟吟道：“恺哥哥别想那么多啦，今日是冬节佳日，你要陪璇儿开心才行，你看那边有热闹可看，我们也过去吧。”

    璇玑如此可人，顾恺之岂会不答应？当即放下繁琐心事，好好陪她开心玩耍，纵使才情高绝，胸中智谋无双，也抵不住佳人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