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话别离别院遇旧友

    京城建康的繁华，乃是天下之最，宫墙有三重，外周八里，南正面是大司马门，直对京城正门宣阳门，两门中间有二里长的御道，御道两侧开有御沟，沟旁植槐柳叔。

    大司马门前东西向横街，正对京城的东西正门，宫城则是吴昭明宫和苑城的旧址新建，称之为建康宫，又称为台城。

    秦淮河南岸的长干里，是著名的居住里巷，北岸的乌衣巷，则是名门望族的世居之地，还有那些王公贵族，对分布于城东青溪附近。

    如此繁华都市，达官显胄皆云集于此，顾恺之走进这里，仿佛水滴融入了震泽湖，真是太不起眼了。

    只见红楼画阁下雕车竞驻，绣户朱门下骏马争驰，高柜巨铺里，仅是罕见的奇异货物，茶坊酒肆中，可见华服朱履。

    即便顾恺之出自晋陵望族，此时也仿佛没见过世面，看得眼花缭乱，心中惊叹连连，真不愧是天下大都。

    现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找到住处，幸好顾悦之早有打算，提前找人过来了，却不知道安排的合不合心意。

    “大哥，我不你去啦。”

    西明门下，旋即叫住顾恺之，笑吟吟道：“已经到京城了，我也见识过了，是时候该走啦。”

    顾恺之吃了一惊，问道：“你要去哪里？”

    望着眼前满目繁华，璇玑笑颜烂漫：“我想回家了，大哥你带我来京城，我心里是很感激的。”

    顾恺之恍然，却又担忧道：“你不怕回去，被他们送给大恶人？”

    “说得也是。”璇玑想了想：“不过我还是要走了，不能总是连累你，待以后有机会，我再出来找你。”

    然后他又看向枣红马，再说道：“我回去还有些路程，想跟大哥讨这匹枣红马，你肯么？”

    顾恺之知道他心意已决，多劝他也是无益，便将缰绳交到璇玑手里，道：“你想要拿去就是了，回去路上要当心，别再被人欺负了。”

    璇玑愣住了，他本是想找借口，让顾恺之别那么伤心，却不想他如此豪爽，实在大大出乎意外。

    又想起这几日，他们在路上的遭遇，登时感从心起，情难自禁的留下泪水，冲开脸上的污泥，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见璇玑又哭了，顾恺之诧异到：“小兄弟，你这是什么了？”

    璇玑擦掉泪水，绽放明亮笑容：“大哥，你是世上除了娘亲外，对璇玑最大的好人，我会想你的。”

    还以为怎么了，原来是触感伤怀，顾恺之笑道：“我也会记得你的，你上马去吧，我送你走。”

    璇玑依言上马，马儿引项嘶鸣，只是他那瘦小身材，坐在这高头大马上，真有些怪异模样。

    “小兄弟，路上当心。”

    顾恺之轻拍马臀，枣红马绝尘而去，少年璇玑转身过来，重重的挥了挥手，嘴角眉梢尽是笑意，消失在长路尽头。

    送走璇玑后，天色已然不早，再不去找到住处，怕是今晚要露宿街头了，顾恺之独身来到秦淮河南岸，依着顾悦之留的地址，找到了一家商行。

    见到商行管事，顾恺之问道：“管事的，家父拖贵商行找的别院，找的如何了？”

    “公子是来自晋陵顾氏吧？”

    管事见他来了，登时堆起了笑脸：“顾公子放心，顾别驾交代的事情，小人哪里敢不办好？”

    “只是别院虽找到了，环境处处也都不错，可别院主人交代了，要亲眼见过顾公子，才能与你过手。”

    顾恺之惊疑不定：“别院主人要见我？”

    管事道：“正是，他已经等你好几天了，既然顾公子来了，要不我通知别院主人，明日与你见面？”

    顾恺之暗忖，别院主人为何要见自己，难道是相熟的人？可他以前从未来过京城，怎么会有熟人呢。

    仔细想了想，顾恺之只好答应道：“行吧，管事的，你尽管去通知别院主人，我明日再来找你去见他”

    刘管事却笑道：“顾公子，别院主人吩咐了，明日只管带你去别院，他会亲自来见你，便不用麻烦其他了。”

    顾恺之愈发觉得古怪，别院主人如此富贵，必也是出自望门氏族，对他如此客气，还真有点受宠若惊。

    从商行那里出来，顾恺之就近找了个住处，勉强对付了一晚上，深夜寒风凛冽，外头飘起了大雪，也不知璇玑怎么样了。

    翌日晌午，商行管事找了辆马车，陪同顾恺之前往别院，马车压得积雪吱吱作响，留下两道长长的白痕。

    昨夜如此大的雪，若是还在晋陵，今日街市上别让清冷，可顾恺之透过车窗外，王建白雪皑皑的天地里，已然不见半分繁华。

    京城朱门繁华之地，秦淮河畔金粉之所，果然名不虚传。

    别院在秦淮河南岸，与乌衣巷遥遥相望，虽没有乌衣巷热闹，却胜在寂寥幽远，用来做休憩的别院，最合适不过。

    来到那处别院，只见白墙碧瓦，屋檐画栋，外墙上爬满了疯长的紫藤，其间夹杂着枯萎的野蔷薇。

    目光所及之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假石志趣盎然，长廊里光亮如新，秋塘下鱼虫共欢，若是到了春夏季节，花圃里还有烂漫鲜花。

    这样的别院，比之晋陵顾氏家中，也不惶多让吧。

    “顾公子，请进去吧，别院主人在里头等你呢，小人在外面候着就行。”

    顾恺之点了点头，他也想见见这位别院主人，到底是何等样人。

    过假山，绕秋塘，穿长廊，顾恺之听见“咕噜噜”声，顿时心中大动加快脚步，走到了别院居舍屋檐下。

    只见屋舍当中，有个弱冠少年跌坐，少年衣着华贵，丰神如玉，举手抬足颇有君子风范。

    少年身前，小火炉上的炉水咕噜噜响，化作腾腾白雾袅袅升起，炉水中央两角好酒已经温热，酒香四溢出来，令人垂涎不已。

    那个弱冠少年，正在拨弄着炉火。

    “子敬，是你！”

    望着那个少年，顾恺之蓦然惊呼，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又似乎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