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一骑一少年

    “这……”

    唐三角没想到宣凭会突发此问，竟一时语塞，肩头微颤，顿了顿说：“一溜烟，驮着的是大萱的国运。”

    准太子赵铉赫征战在外，有六匹宝马相伴，人称“炽燎六骏”。每匹马皆有花名，分别是二踢脚，三炮台，四季财，五指黑，六六六和一溜烟。其中，又以一溜烟最为出名。

    十五年前，它和它的主人是西北边境线上的传奇，或者说，是肃金骑兵的梦魇。寒期时，野外作战漫天雪，银盔银甲亮银枪，胯下白马一溜烟，神出鬼没，来去无踪，肃金骑兵闻风丧胆。

    马快，刀快，箭更快，更有传闻，被射中脖颈的肃金骑兵，还能在生命消失前的几息时间里，看着一溜烟的背影消失于地平线。

    作为马背上长大的肃金人，甚至怀疑过赵铉赫的身世。那般骁勇威猛，如此刚毅强悍，高超的骑术，精准的箭术，应该是肃金子孙，怎可能是羸弱的萱人之后。

    不过，赵铉赫只会用掌中刀、手中箭告诉肃金人：我，是你永远也得不到的爸爸。

    邙戈雪山之役，壮志未酬身先死，天妒英才命归西，带走了一溜烟和它背负的传奇，一切烟消云散。

    一溜烟化为过往云烟，萱军却依旧缺马。武举大比骑射所用之马，都是马军司退役下来的战马。老骥伏枥，却未有千里之志。毕竟和人打了半辈子交道，也琢磨出了门道，老奸巨猾，人兽皆同一理。

    武学子不是马主人，指望着马匹听命于生人，未免太过儿戏。鞭子抽轻了，马儿不走，鞭子抽重，还会把人颠下来。不过，这也是骑射考核的一部分，战场上可容不得挑三拣四，尽快建立人与马之间的联系和感情，也是一项重要的能力。

    萱国虽然缺马，那是相较于普通百姓而言，对于权贵之家来说，就不是什么稀罕货了，甚至家里有几匹西域的汗血宝马也不稀奇。

    三宫六院的武学子们，从小坐马车长大，习武后，学习骑马射箭，更是家常便饭，参加过野外围猎的人，也不在少数。可那是权贵们游戏，对于茱萸观的小弟兄们而言，第一次骑马和最近一次骑马，不过是几天前。

    乔摘雪带来的海西宝马，比武举大比的考试用马，要高大威猛强壮着不少。若能与海西交好，萱军有充足的良马，何愁失地未还。

    有朝一日，成为马步军的将军，胯下马，掌中枪，何等的威风，爹娘看见了也会高兴和欣慰。

    高头大马，披红挂彩，绝代佳人，含羞带笑，这是少年人想象中的娶亲场面。唯有入冠霞门，才有可能更快地让梦想照入现实。

    站在跑马场上的宣凭，看着不远处几十匹老马，思绪万千。

    跑马场，是海客瀛洲上最大最宽敞的一块空地，长逾百丈，宽也有五十余丈。场地四周是密林，中央布置有几十个人形标靶，皆由稻草扎成。

    稻草人身上，不同的要害部位都标记有颜色，对应不同的得分。内圈的跑马道路况迥异，有泥土草地的路段，有黄沙砾石的区域，还有泥塘和水坑，旨在模拟不同的战场环境。

    主席台垂直于跑马道，学子们无论从哪条跑马道弯弓搭箭，立于台上皆可尽收眼底。海风正盛，主席台两侧旌旗飘摆，有几分点将台的意思。

    作为本届武举大比重启的科目，骑射广受关注。韩尘纲身为边军统帅，常年驻扎于东北边境，抵御肃金人的侵扰，他对马背上的功夫十分重视。

    不久的将来，与海西海东两大部盟修好，武举还会增设马上兵器的考核，骑兵作战将会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

    骑射考核的规则很简单，跑马绕圈，射中标靶稻草人身上的要害部位，取得对应的分数，其中以脖颈处得分最高。跑马道与稻草人的距离基本在十丈左右，这也是实战中，弓箭最有效的杀伤距离。

    比赛一组一组的进行，一波又一波的武学子跨上马背，有的灵巧，有的笨拙，还有的当众出丑，引来一片嘲讽。茱萸观的小弟兄们却面无嬉笑，只是仔细观看，严肃讨论。这是众人最没底的科目，却关乎到最终的结果。

    主席台上的韩尘纲，身着黛色大将军常服，手握刀柄，除了威严冷峻，全程黑脸，面无表情。他不但对学子们的骑射技术不满，更是对骑兵作战的未来深感焦虑。

    骑射最能看出一路武学堂的门风和底蕴。最熟练潇洒者，当属三宫，其次为六院，其余诸路，已出场的选手中，孜州路马刀坊表现最为出彩。他们的动作自由奔放，不拘泥于书本所教，而充满野性的气息，仿佛在马背上长大的一般。

    孜州路毗邻双流、项夏、肃金、海东海西，无论饮食习惯，还是风土人情，都与番外相近，也是大萱国首屈一指的产马重镇。

    每一个马刀坊的学子完成比赛，整个观赛台都是一半沉默不屑，一半欢呼雀跃。三宫六院的富家子弟们，对马刀坊的野路子嗤之以鼻，其余诸路的学子们则士气大振，其中跳得最高，喊声最大的是茱萸观。

    陈酉、吞虎拉着金蝉、白狗，又跳又嚎：“马刀坊霸气，孜州路威武。”

    “雄起！”

    马刀坊的武学子们听见欢呼声，也纷纷致意，还不忘耍个花活，有的在马背上倒立，有的在鞍桥翻滚，引来一半的掌声。马刀坊的学子全部完成后，一直毫无表情的韩尘纲才搓了搓刀柄，眨了眨眼。

    轮到茱萸观弟子上场，回到观赛台的马刀坊学子们也站起身呐喊助威。主席台上的韩尘纲，走到凭栏处，距离跑马道又近了几丈。亲兵校尉从荣，跟在大将军旁，不禁暗自感慨，远近亲疏，果然有别。他也想看看，那几个臭小子“划拳做马”的操练，究竟有何成效。

    赛程过去大半，老马们跑了几圈，越来越懈怠。宣凭作为茱萸观的第一人出场，他拍了拍怀中的“马儿爱”，接过缰绳，牵马准备。

    枣红老骥似是闻到了美味，在宣凭左右嗅了又嗅。

    “都是你的，莫慌，说好了，别掉链子。”宣凭说着，拍了拍马脖子，趁着走出围栏的时候，将两根“马儿爱”塞进红马的嘴里。

    嘎吱，嘎吱，那叫一个嚼得香，果然是马儿的爱。宣凭正了正箭壶，背弓上马，鞍桥坐定，双眼微闭。此刻，宣凭的脑海中，满是乔摘雪，坐在他身后时的教诲和指导，头颈肩、胸腹腰、臀腿脚，充分建立人与马的联系，弓箭有眼，人马合一。

    枣红马吃人嘴软，也打起精神，仿佛感受到背上少年的专注与决心，呼吸吐纳，刨蹄踏步，蓄势待发。

    当，一声锣响，围栏门开，宣凭两腿一叫力，枣红马奔腾而出。虽比不了乔摘雪的金骠的骐骥一跃，但依旧风驰电掣，宣凭的腰胯以下随马而动，上半个身子却将颠簸减小到最小，正如乔摘雪训诫的，骑马不用腿也不用手，用的是腰。

    距离标靶十五丈时，宣凭从箭壶中一手抽出四支箭，两臂张开，呈飞翔状，瞄准稻草人脖颈红圈，连击而出，箭箭正中红心，赢得半堂彩。三宫六院的武学子们鸦雀无声，看着眼前这名不世出的奇才，碾压着他们每一届守候的荣耀。

    二十五个标靶稻草人，十六支箭，箭壶中剩下最后一支箭时，有十五个稻草人的咽喉部位已插上羽箭。

    跑马场上，尘土飞扬，混沌之中，一马一少年，如电如光。宣凭正对主席台，快马而至，如同前十五支箭一样，他屏气凝神，刚刚搭上最后一支箭，却听见满弓之弦脱手而出的声响，主席台对面的密林中，一道寒光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