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凉茶

    “呃……”镖师一时语塞，心说话，不是该我问你吗？

    小镖师也机灵，见那人负手站在门外，又扭头钻进船舱。

    “高人，这是小东主留给您的。”小镖师双手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麻布包，呈到那人面前。

    “小东主？”斗笠人问。

    “高人恕罪，茱萸观弟子宣凭，就是我家小东主。”镖师释疑道。

    “你家？”斗笠人又问。

    “高人有所不知，我等是足赤镖局湛南城分号的镖师，奉小东主之命，在此等候高人多时。”

    “这小子人脉还广咯。”斗笠人喃喃道。

    啪的一声，斗笠人猛然出腿，脚尖踢击镖师双手之间长条布包的正中，吓得小镖师一个激灵，却呆愣原地。布包飞上半空，皮瓤分离，重物坠落，麻布飘落风中。斗笠人并未抬头，飘飘然出手，一把将重物接住，不由得一怔。

    “臭小子。”斗笠人抬起头，嘴角上扬。

    她轻喝一声：“出海。”

    有月的夜晚，令人感慨，无光的苍穹，孤冷如海。唯有船头破浪之声作伴，宣凭负手站在甲板上，任由海风拂面，夜海空空，脑海也是空空。

    他不禁想起先生让背的诗，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嗯……不是这首；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美轮送我情，什么玩意儿；蓖蓿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弋江天际流。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但愿人长久，安静待一会……

    “凭子，还没睡？”黄雀问道，递来一件罩衣。

    “大师兄，睡半截起来的，等会儿接着睡。”宣凭将罩衣裹在胸前，颔首致谢。

    “怪我，搞砸了。”黄雀对下午的事念念不忘。

    “这下不好办了吧？”黄雀歉意地问。

    “本来不好办，大师兄引蛇出洞，反倒好办了。”宣凭坦诚作答。

    “啊？怎么个好办法？”

    “甩开膀子办。”

    “无所顾忌的那种？”

    “嗯，狂野放浪的那种。”

    “好！”

    海风微腥，血腥的腥。

    寒期远去，六月末正是海鱼肥美的季节。去久岛的途中，总有渔船相伴，辛劳的人们，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宣凭他们难以分享这些喜悦，只是盼着快些再快些，陈老爹和弟兄们在久岛上多待一秒，便多一分凶险。

    箭羽岛，本来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环岛四周皆是暗礁浅滩，大型船只靠近不得。站在岛上，即便没有望楼，几十里的海疆也尽收眼底。昼夜都有站岗巡逻的弟子，岛的外围还有巡海舟，不光为保障海岛安全，更重要的是磨练武学子，对枕戈待旦习以为常。

    海寇能突破层层岗哨防线，必定做了精心的准备，不排除里应外合的嫌疑，又或者还有什么人，对茱萸观极为熟悉。

    可不管什么人，什么动机，什么企图，此番遭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必须有个了断。

    满载而归的的渔船上彩旗招展，是渔民们庆祝丰收，敬奉龙王海神。宣凭又想起残壁上的那句话，宣凭死，映红活，久岛见。

    少年人一拍脑门儿，埋怨自己愚钝，九个字多么值得玩味，题眼即是答案，自己怎么才猜到。

    有人不思悔改，要跟你死磕到底，你能做的不是教化他，而是冷酷到底。

    “年轻人，还是短练啊。”宣凭自言自语。

    “来吧，执迷不悟的家伙，认贼作父，数典忘祖，唯有刀剑泯恩仇。”

    勇往直前，无所畏惧，不代表不动脑筋，莽撞蛮干。动脑筋之前，吃好喝好，必不可少。

    抵达久岛近海，时值正午。茱萸观的船停靠在一处高出海面数丈的礁石后面。烈日当空灼目，波光粼粼刺眼。

    “弄饭。”宣凭吆喝一声，便忙活起来。小七仙们各司其职，金蝉帮着飞鳇海钓；吞虎白狗，一个洗菜一个择菜；赤鸡生火，黄雀淘米，啸鹤排摆餐具，宣凭则准备制作凉茶。

    鄂佘江以北，本没有喝凉茶的习惯，三伏天，两鬓汗流，也得用沸水烹茶才够味，还不能等凉了，趁着微烫就得下肚。

    寒期时，冬长夏短，热茶驱寒暖胃，茶坊老板们也乐得地冻天寒。尘世间就是这么奇妙，再糟糕的事，都有它好的一面，正所谓，有人哭，就有人笑，有人走运，就有人倒霉。

    寒期渐远，每逢盛夏，赤脚小贩的酸梅汤更受青睐，各大茶坊都流失不少客源。余记茶坊有往来南北的岭南路熟客建议道，夏天以凉茶为主，热茶为辅，还热心地给出配料和制作方法。

    香茗主动请缨，从爹爹那接下新茶品的研发任务，她带着宣凭一起捣鼓，几经试验终获成功。

    因在岭南路二十四味药材的基础上，又增加一味，蓖蓿山极品茗茶，啼不住。凑足天数，二十有五，香茗给这凉茶取了个响亮的名字，一统江山。

    当时的宣凭，拍着胸脯保证，将来当上大将军，收复失地，一统江山，得胜凯旋之时，不喝酒，就喝咱这凉茶。

    香茗没有笑话看似夸夸其谈的少年，反倒觉得这才是男儿该有的雄心壮志，她莫名地坚信，宣凭一定能实现这个愿望。

    吃过鲜美的鱼虾，坐在甲板的背阴处，八个少年，人手一盏凉茶，去热去燥，消暑消食，沁人心脾，心旷神怡。

    宣凭讲完凉茶的故事，大家又都呷了一口，咂摸其中滋味，还真有那么些英雄气概和睥睨天下的味道。

    远处的绿坨坨就是久岛，急着盼着前来，到了眼前，却不得不平静下来，要做的只有稳扎稳打，伺机而动，嗯……还有浑水摸鱼。

    到了久岛跟前，宣凭想的已经不是救人的事，而是救了人之后如何准备武举大比。久岛之战，力求速决，少年琢磨着，是时候祭出，九星茅庐田老太公亲传的，一招杀敌模式。

    宣凭单手负于身后，站在船头，另一手托起夜明珠，望向来时路。少年人戏称这叫充电，夜明珠贪婪地吮吸日光，仿佛也在为日落之后的恶战准备着。

    海天相交一线，渐渐冒出一个个黑点。少年人嘴角一勾，散出去的雪花白银，是时候回本了。

    过了足够长的时间，一艘渔船靠近茱萸观的船，渔船上的水手们黝黑精瘦，船把头站在贴有福字的舱门前，冲着宣凭呼喊：“小弟兄，又见面了，哪领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