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淌血的大字

    “这枚弓弦扳指，暂时押给郡主，等他日我飞黄腾达，再备上厚礼找你换回，郡主以为如何？”宣凭说着，双手相叠，将鱼龙扳指托在掌心，捧给乔摘雪。

    “说话算话？”

    “一言为定。”

    乔摘雪立刻将扳指戴上，拧了拧，竟然出奇的合适。

    “咦，她们怎么又回来了？”乔摘雪说着，手指向宣凭身后。

    宣凭未加思索，刚要转头观瞧，就觉得身上一沉，乔摘雪整个人蹦起来，两手四脚挂在他身上。

    啵。

    啪嗒，狐耳猜的下巴掉了。茱萸观的船上，小弟兄们各忙各的，离着不远，却没有一个人关注他俩，仿佛对船下的场景司空见惯。

    陈酉埋头，假意清扫甲板，焦急地问抖帆的牛吞虎：“喂喂，亲上没？亲上没？”

    “亲上了吧。”牛吞虎仰头看桅杆。

    “啥叫亲上了……吧？肯定点。”

    “啪的一声，亲上了。”

    “亲，啪上了，是什么鬼？”

    ……

    “再见。”乔摘雪红着脸，向海西的楼船跑去。狐耳猜傻在原地，不知所措，反应过来，对宣凭说一句：“走了。”连忙跟了上去。

    宣凭叹了口气，狠狠地揉了揉太阳穴。他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忽然觉得怀里的手帕和发带变得好沉。

    一东一西，各回各家，两队船同时离开码头，宣凭对着虎头楼船挥手。

    乔摘雪咳了两声，拢嘴呼唤：“呜，哪吒。”

    ……

    桂美奂一行，上了官道，一个亲兵，催马前来禀报：“郡主，海西郡主琼波扎雪，手书一封，让属下呈递。”

    “怎么不早说？！”桂美奂责备道。

    “……不……不能早说。”亲兵话音变小。

    “嗯？！”

    “海西郡主吩咐，上了官道，才能说出来，否则东西她就不给了。”

    “呵？好大的口气。她能给什么东西，海西有的，我海东哪一样没有。”

    “禀郡主，是一石蓖蓿山的上等药材……”

    桂美奂听罢，在马上一颤。她拆开信，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小姑美奂，诚祝阿彤布大将军早日康复，嫂，琼波扎雪。”

    看罢，桂美奂眼眶发烫，喃喃一句：“谢谢……嫂嫂。”

    大江东去，顺流而下。寿礼都送了出去，可船的吃水线比来时还深。货仓里满满当当，除了彤云寨的山货，蓖蓿山的土特产更是应有尽有，映红道人喜欢吃的醪糟泡菜都装了好几坛。

    茱萸观的船被修葺一新，船身两侧金漆涂绘，显如观独有的万年宫鲵龙徽记，弋江中上游，无论官兵还是水匪，没有人不给这个标志面子。

    驶过夔门峡南北千仞壁，宣凭负手立于船头，两岸猿声依旧，却少了嘈杂，多些齐整，呼哈，呼哈……

    进入鹰嘴湾，宣凭命人扬起彤云寨的帆，赤红祥云图，迎风拍抖。远处的三角洲郁郁葱葱，比来时更绿，一个浣衣少女，拭了拭额角的汗珠，望了眼金涂红帆的船，摇了摇头……

    又是夜行到彤云寨水域，南岸百里，猩红点点，一条红龙绵延天边。每隔三十丈，便有一棵树上挂着红灯笼，为少年照亮回家的路。

    去时，顺风逆流，船行二十五日；归来，顺水心切，十六天后便进了湛南城。驶入小宣河，离家就不远了。

    傍晚的小宣河，热闹应该才开始，可船行两岸一片漆黑，只有点点灯火，酒肆茶坊青楼客栈，家家门户紧闭。

    “什么情况？”陈酉皱眉问，茱萸观的小弟子们都聚在甲板上四下张望，匡宫保大金子一脸不安。

    “贴岸行船。”宣凭指挥道，陈酉回舱转舵。

    “吞虎飞鳇，全取兵刃。”

    芯蕊剑，雁翎刀，匕首刃，葫芦锤，斧钺钩叉，全副武装的茱萸观小八仙，雄姿英发。

    “啸鹤金蝉，上岸探看。”

    二人对视一眼，啸鹤窜上舱顶，飞身上房，金蝉后退几步，猛然加速，翻滚在岸。眨眼间，两人消失不见。

    “赤鸡白狗，船尾。”

    “大师兄，你我船头。”

    小兄弟们各拉兵刃，严阵以待。两岸静悄悄，耳边只有哗哗水声，短短的小宣河水路，显得无比漫长。

    忽然，咚咚两声，啸鹤金蝉落回舱顶，啸鹤气喘吁吁地说：“快，回岛。”

    “观里出事了。”金蝉补充道。

    宣凭不问所以，号令众人，收帆换桨，全速航行。途中换歇时，才听啸鹤金蝉细细道来。

    二人听巡夜的衙役讲，数月前，血海龙一伙胆大包天天包胆，在弦海南域抢了载有进献大萱贡品的饶国官船。摄政王大发雷霆，限弦海水师三个月内追回贡品，剿灭贼寇。

    弦海水师各部倾巢出动，北达神奈高奉，南至槟国芽国，把弦海上上下下犁了个遍，也没发现海寇的踪迹。海那么大，岛那么多，就凭几百艘战船，万里海疆怎可能疏而不漏。

    七日前，弦海水师萧乘虎部，发现血海龙的踪迹，前去奉奈海峡一带剿寇。

    三天前，一艘破损的战船逃回湛南城，不料在箭羽岛搁浅。几个受伤的水兵被茱萸观的道人们救上来，传信府衙，水师被海寇和不明身份的舰队包围，损失惨重，将军萧乘虎失踪，几乎全军覆没。

    府衙派出四百里加急，消息还没送到临安城，就又出事了。

    昨天早上，近海的渔民见岛上冒烟，靠近观瞧，茱萸观一片狼籍，道人们不知所踪。

    官府担心两年前的海寇袭城重演，不敢妄动，故未派兵登岛查看，只是让巡城兵马司加强戒备，下达宵禁令，兵士们都被派往港口码头巡防。

    宣凭一行，从内陆来的船只，走到寂静的小宣河，若不是啸鹤金蝉上岸探看，估计走到港口才能碰上巡查。

    到了黄鱼港，宣凭黄雀带上几样蓖蓿山和彤云寨的名贵特产，登岸求见巡城兵马司的将官校尉。道明来意，求借一艘快船。

    校尉通情达理，见两个小伙子满面焦急，身上穿着茱萸观武学堂的常服，破例拨出一艘大萱的制式快船，梭风。

    宣凭安排大金子照顾匡宫保，待着在自家船上，留守港口听信儿。他和小七仙陈酉各带兵刃火把，乘梭风去箭羽岛。

    借来的梭风快船，在巡防兵士们安慰的目光中，快速向箭羽岛驶去，宣凭心急如焚，却一语皆无，摇桨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茱萸观的弟子们，个个咬紧牙关，手下加紧，搅浪滔天，梭风真如水上飞，在涛峰波岭间掠过。

    众人收桨，船行进入浅滩暗礁区域，看见栈桥，离着还有两三丈时，宣凭霍然起身，脚尖轻点船舷，飞身上桥，三步并作两步向观门飞奔而去。

    “柚子压船，其余人随我来。”黄雀吩咐一声，话音未落，人已跃上栈桥。赤鸡白狗，啸鹤金蝉，吞虎飞鳇，依次紧随其后。

    观内空无一人，众弟子分头探查，终于在烧塌的混元殿处寻着宣凭。

    殿顶已经烧塌，仙人神像被掀翻推到，瓦砾遍地。宣凭提剑在手，站在一面断壁前，肩膀不住地颤抖。

    炭灰焦黑的梁枋木柱，勉强支撑着惨白的断壁，上面被人用朱漆写了几个淌血的大字，众弟子看罢，无不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