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孟婆汤

    “咦？不叫了，什么意思？不欢迎我？”宣凭小声嘀咕。

    显如真人与玄芝裳花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凭儿，随我来。”显如真人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把金闪闪的钥匙递给玄芝。

    吱扭扭，蟋鸣阁大门开启，一股墨香和一种说不出的异香，混合着扑面而来。

    显如真人见宣凭吸了吸鼻，笑着说：“是灵香草的味道，用来防蠹。”

    宣凭跟着真人步入阁内，其余人门外等候。蟋鸣阁外看八角形，其内却是圆形中厅，首层十二根金柱，一人勉强环抱。离门坎门相对，东西两半圈皆是藏书的隔间。

    旋转楼梯，绕弧攀升，二三四楼，圆形环廊，层层内收。天灵盖正上方，盘龙藻井，龙牙口含拳头大一颗夜明珠。

    圆厅脚下，据八卦二十四山，以玄武岩铺砌。正中央，四人圆桌大小的凹池，池底太极阴阳图，水面无波如镜，悬浮一根指粗臂长的磁针，尖指南方。

    “随便看看。”显如真人抬手示意。

    宣凭点了点头，虔诚恭敬，缓步右绕太极池。寂静的阁内，忽闻轻微的水声，显如真人眉梢一挑，只见太极池内，磁针随宣凭而动，偏向东南。

    显如真人眼角颤动，双手抱拳呈太极诀，抵在眉心处，口中喃喃自语，不知说些什么。

    宣凭右绕一圈返回，站定真人身旁，太极池内磁针静止，位归正南。

    “楼上看看。”显如真人头前引路，师徒二人拾阶而上。没在中途停留，直奔顶层五楼。

    五层房门雕花细腻，透着柔美的气息，虚空中灵香草的味道散去，取而代之是檀香，宣凭眉心微紧。

    显如真人脚尖轻点地，飞身跃起，手伸向彻上露明的房梁，摘下一枚钥匙。真人将钥匙摊在掌心，鹰隼抓鱼的样式，甚是奇特，她轻轻摩挲，慈祥怜爱的眼神中难掩伤感与思念。

    咔哒一声，锁簧弹开，真人深吸一口气，轻启房门。

    八角形的房间，宽敞通高，上下两层。下层，条案书架百宝架，文房四宝；兵器柜兵器架，刀剑弓枪；品茗桌、焚香炉、太师椅，一应俱全。可所有的装潢、陈设、器物、摆件都指向两个字。

    闺房。

    上层阁楼，应是就寝梳妆的地方了。

    “进来，随便看看。”真人对着杵在门口的宣凭唤道。

    “……师公，女子闺房，学生进入恐有不妥，门口看看就是。”宣凭恭敬道，脚下一步未动。

    显如真人并不答话，自顾自地将八面窗扇全部敞开。山风入堂，吹凉檀香，沁人心脾，夕阳余晖照得一片金黄，不知哪里反射来一束光，正打在宣凭的脸上。显如真人不经意瞥见，肩膀微颤，不禁喊了声：“匣儿。”

    宣凭回首，身后空无一人，唤道：“师公？是在喊……我吗？”

    显如真人回过神来，用袖口拭了拭眼角，叹道：“无妨，风大迷了眼，进来吧。”

    宣凭也不再执拗，缓步迈进门，只是溜墙根儿，走得很小心。真人见状，侧头暗笑摇了摇头。

    显如真人来到兵器架前，握住一柄偃月刀，手腕发力转动刀柄，嘎吱吱哐当，吱扭扭，兵器柜柜门打开。

    宣凭站在原地，探头张望。柜中一套完整的朱漆红铠，用料做工色泽质地都透着一股铿锵的英气。看形看款，乃是巾帼英雄所穿，置于闺房内合情合理。

    两边置物隔板上，马鞍马鞭马镫，应有尽有。右扇柜门背后，一张未上弦的筋角弓插在弓盒里，一旁还有几只羽箭；左扇柜门同样的位置有两个卡套，该是放置佩刀佩剑的地方，却空空如也。

    宣凭看着，下意识地，手摸向后颈，也是空空如也，芯蕊剑并未带在身上。

    显如真人抽出弓，擒住握把，手腕翻转，嗖嗡之声低沉浑厚，一听就是宝家伙。

    “匣儿最喜欢这张弓了，工匠才做出来的时候，她夜里睡觉都要抱着……”显如真人眸中晶莹喃喃自语，并不避讳宣凭。

    “小时候，先生给我做的弹弓，我也是很长时间都垫在枕头下面。”宣凭附和道，努力缓和气氛。

    “娘俩一个样。”真人小声嘟囔道。

    宣凭：“啊……”

    “这一套传给你了。”真人定了定心神，正色道。

    “不妥，不妥，学生万谢师公错爱，姐姐的挚爱之物，她不知情，学生万万不可夺人所爱，使不得，使不得。”宣凭连连推脱。

    “哪来的姐姐？”真人愁眉问道。

    “这……闺房的主人啊。”

    “哈哈哈哈……”显如真人听罢一愣，随即仰面大笑。

    宣凭：“……”

    “……‘姐姐’要知道弓归了你，甭提会多高兴，她……”真人欲言又止，笑容很快又暗淡下来。

    “请师公转告姐姐，宣凭千恩万谢，有此宝弓，必定箭无虚发，百步穿杨，千军万马中射上将首级。”少年见真人又陷入伤感的回忆中，赶忙转移话题。

    “好！有志气，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祖孙二人聊得兴起，咯嘣，头顶传来瓦片破碎的声音，平常人难以察觉，却瞒不过这师徒二人。

    显如真人眼神一凛，大喝道：“什么人？！”

    说罢，徒手上弦，边绕紧弓弦边唤宣凭：“扽住了。”

    宣凭会意，待真人最后一圈弓弦绕过，他一手托住弓身，一手紧紧拽住弦尾。

    “来。”显如真人抽出两支羽箭，领着宣凭飞奔窗口。

    屋顶那人自知暴露，不再蹑手蹑脚，哒哒哒，碎步声如冰雹坠地，墨绿色身影跃下阁顶，螺旋跑动，滚落层层屋檐，跺碎的瓦片迸飞如雨。

    歹人身形敏捷，步伐诡异，不断地左挪右闪，迂回折转，让追击者难以预判无法锁定。

    显如真人眼神微寒，一支箭搭上弓弦，另一支箭衔在齿间，对准那人逃离的路径，虚放一箭。歹人果然逃跑经验丰富，背声听闻弦声响起，猛地一跺脚，身体反向弹出。

    一箭刚离弦，另一箭已然满弓搭上，真人在对方腾挪的瞬间，嘴角一勾，弓弦离手，羽箭直奔后脊，歹人也不白给，凭空扭转，闪开要害，羽箭擦破肩袖而过。对方脚下加紧，钻进山林，消失不见。

    “师傅我去追！”宣凭说着，就要翻窗出去，被显如真人拦下。

    “林中恐有接应或埋伏，不可妄动。对方一路跟来，该是早有防备。”真人悉心讲解道。

    “师公好箭法，一箭虚，一箭实，妙得很。”

    “比个大拇指给我。”真人悠悠然说道。

    “……啊？哦。”宣凭高高地挑起大拇指。

    显如真人笑了笑，将一枚鱼龙形青玉弓扳指套在宣凭拇指上。

    “这个也归你了。”真人见宣凭一脸讶异，拍了拍手，得意地笑道。

    “师公，宝弓可有名字？”宣凭正经问道。

    “逐……”真人顿了顿。

    “逐者追也，好简洁，好名字啊，追着敌人跑，贼寇无处藏。”宣凭感慨称赞。

    “逐……风。”真人淡淡地说。

    宣凭：“……”

    显如真人又看了看手里的弓，叹息一句：“要是上了弦，你娃已经喝下孟婆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