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夜幕之下（上）

    茶过三巡，宴席上的氛围也逐渐热烈了起来。罗恩面带微笑地徐徐讲述，座上的歌朵拉公主则专注地倾听着，时不时发出可爱的惊呼；当罗恩讲到他和卢卡斯如何深入荒野中寻觅贾鲁的踪迹时，公主粉嫩的小手握紧了自己的裙角；而当阐述到营地里的民兵们为了对抗豺狼人们，付出了如何惨痛的代价时，歌朵拉的小脸完全是一片煞白。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罗恩爵士，你好厉害！”罗恩的讲述告一段落时，歌朵拉立刻不顾礼节地大呼小叫起来。罗恩的故事传奇到足以被写到前世的某些站上去，再加上罗恩出色的口才，把这位小公主唬的真是一愣一愣的。

    “我在帝都里从未听说过这些事，这些……臣民们如何在荒野中开拓领土的事，”歌朵拉喝了口茶，感受着清凉的茶水浸润着自己燃烧的胸膛，“我只在书本上见到过一些粗略的文字，从不知道那些文字后面，蕴藏着的竟是这么精彩的事迹。”

    精彩个xx。罗恩忍不住腹诽。

    对于皇宫中娇生惯养的歌朵拉来说，这些故事新奇刺激，和平时所学习的贵族礼节之流完全不同，当然具备莫大的吸引力——可是经历了一切的罗恩才深知，在这场故事里，到底有多少撕心裂肺的离别，多少千钧一发的抉择；数十个，数百个，成千上万个家庭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这一切，歌朵拉都完全不知道。

    因为他们不算人嘛。只有罗恩算人。卢卡斯算半个。

    “公主殿下言过了，”罗恩含笑说道，“陛下及殿下从帝都中投来的目光，才是我们不懈前进的伟大动力。只要帝国繁荣，皇室和睦，我这样的事迹根本不足为您称道。”

    “和睦吗？唉。”歌朵拉叹了口气，整个人突然耷拉了下去。

    罗恩手中的茶杯猛然发出了一声哀鸣，仔细看去，罗恩那握着茶杯的手陡然暴起了根根青筋，修长的手指直接把茶杯捏到了变形——作为一个高阶超凡者，即使是法师，罗恩的体质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自己说错话了，该死的。罗恩恨不得立刻把自己的耳朵割掉，免得招来某些杀身之祸。皇室的内幕，那是自己能听的吗！？

    “我们出去走走吧，吹吹风，”歌朵拉摇摇头，从座位上跳了下来，“罗恩爵士，愿意陪我走走吗？”

    妈的老子还有选择？罗恩在心里怒骂一句。您说错话无妨，老子听错话连骨灰都得被扬咯！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殿下。”年轻的法师微笑着回答。

    歌朵拉和罗恩相继走出了营房，漫步在这片豪华的营区里，沿路遇到的所有禁卫军无不单膝下跪，恭迎公主殿下的到来。走在身后的罗恩则是捏了一把冷汗，静静地等待着公主的开口。

    殿下啊，殿下，有些事情，可不是能随口说出来的。

    “你们全都退开，不许接近我们。”歌朵拉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随手挥退了周围的禁卫军。她的目光还在周围空无一人的各处阴影里扫了一圈，很显然，那里都潜伏着黑羽的成员。

    “罗恩爵士，我一直有一些问题，没有得到解答，”沉默了片刻后，歌朵拉抬头望着璀璨的星空，平静地说道，“我相信你是一位传奇里才有的大英雄，我希望你能为我做出解答。”

    “我并非传奇中的人物，但我愿意竭尽我所能，为您答疑解惑。”

    “罗恩爵士，子女敬爱父亲，兄弟姐妹和睦团结，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果然是这个问题。罗恩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在斟酌自己的答案。有些东西，是不能说出来的。

    “当然，开国先君肯德·伊莱陛下所著的《沉思录》说道，父子和谐，兄弟团结，姐妹友爱，家族一心，这是祖先留下的恩德，也是我们在世最大的功绩。”

    “那么，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不和谐的父子，互相争吵的兄弟呢？”

    这问题也太要命了，罗恩手心里沁出的冷汗都够他洗个澡了。

    “殿下，人生在世总有苦难和挫折，这是神灵和先祖为了磨炼我们的美德而特意留下的试炼。人的目光会被炫目的颜色所迷惑，人的耳朵会被动听的旋律所吸引，人的心智会被驳杂的事物所困扰，连人自己都无法与自己达成一致，何况是兄弟姐妹父子亲邻之间呢？犯下错误然后改正，人们才会明白正确的方向；在困难的抉择中挣扎彷徨，人们才会达成崇高的目标。处于不和谐之中的家人们，正是在接近最光辉的道德之境啊。”

    罗恩果断搬出了前世的那些道德文章。清官难断家务事，况且是皇室的家务事？不务实而务虚，还是糊弄过去算了。

    “是这样吗？”这是歌朵拉第一次听到这样新奇的解释。

    并不怪歌朵拉，根据罗恩的观察，这个世界的道德哲学体系，实在是落后地过分。无处不在的神秘创造了辉煌的生产力，却也在魔法天赋参差不齐的人类中划开了严格的渠沟：天赋差的普通人被困在田地里默默无闻地死去，无力发出任何声音；生活优越的贵族和法师们沐浴着神秘的恩赐，对虚无缥缈的道德毫不在意。道德是什么？道德就是贱民服从贵族，下等贵族服从上等贵族！

    仅此而已。

    “大哥偶尔也会和我说这样的话，可是他的话总让人半懂不懂的，”歌朵拉郁闷地摇摇头，“他啊，每天就是出去喝酒，然后跳舞、看剧，和一群人厮混在一起。三哥喜欢打猎，每天都出去打猎，也不干别的事情。从我懂事开始，每次他们聚在一起，就是大吵特吵，吵得连父皇都拍桌子。他们这样真的能和好吗？我不信。”

    我都听到了一些什么。罗恩吞了口唾沫。他在帝都可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情！不管从哪个角度去看，这个帝国似乎都拿到了一个不太好的剧本啊！争国本？还是九龙夺嫡？或者干脆是……

    “殿下，我曾听说，神灵要给一个人降下伟大的任务，就必然先让他经历巨大的灾祸，让他家财散尽，饥寒交加，以此来锤炼他的心智，锻炼他的能力，磨炼他的胆识，使他在不远的将来获得伟大的成功。而对于尊敬的殿下们来说，他们每天享受着远超于常人的荣华，在祖先的庇佑下免受饥寒贫困之苦，因此降给他们的考验也和常人不同。公主殿下，我们无法窥测神灵与先君们的意志，但无论是怎样的绝境里，我们都绝不会背弃他们的殷切期待，我相信两位殿下无论之间有多大的矛盾，最终也都会和平地解决。”

    放屁，罗恩都觉得自己有点恶心了。

    等等，桥豆麻袋。

    “也未必如此，爵士阁下，也许未来，我们会有更多的开拓机会。”

    “南方的禁卫军都是滥竽充数的渣滓，他们完全不配这个荣耀的名字。只有从禁卫家族中走出来的将领，才能统领出真正坚强的禁卫军。”

    “我希望你能尽到一位武官应有的责任，禁卫家族的子嗣，你该不会是一位说客吧？”

    今日自己所听到的那些话，宛如惊雷一般在自己的脑海里炸响。

    这个帝国，似乎真的遇到了一个麻烦，一个巨大无比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