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传本第65回 家酿酱油隐深意 露水鸳鸯遇坎坷

    下了一夜的雪终于停了。清早，沈云良家的女佣人走进锅屋做早饭，却发现沈来凤和李德钢两人紧紧地搂着睡在一起，惊叫一声“天哪！”便慌忙跑出锅屋。

    “怎么了？”沈云良闻声赶过来问。

    “当家的，我、我没看见。”女佣人支支吾吾地说。

    一听这话，沈云良有点疑惑不解，操起墙边的一根扁担就冲进了锅屋。

    李德钢和沈来凤听到外面的声音已经醒了，正在慌慌张张地穿衣服。

    刚刚起床的沈谭氏也被女佣人喊过来。她见到眼前的情景，捂住自己的脸说：“不知羞耻的东西！你们怎么等不及就……”

    “不知好歹的东西！”沈云良抡起扁担向李德钢打去，“昨晚还口口声声感恩戴德，就这样报嗯吗？”

    说时迟那时快，沈来巧见状急忙趴在李德钢身上。

    沈云良扬起的扁担头子碰到了锅屋的屋顶，力度便减少了许多，但还是落在沈来巧的光背上。

    虽然扁担并不是很重地落下，可沈来凤还是疼得皱着眉头，咬紧牙关。情急之中，她想起来李德钢放在枕头下面的土炮——短土枪。

    沈来凤迅速拿起土炮，把枪口对准自己的脑门，大声说道：“大大，你住手！你要是再打他，我就打死我自个儿！”

    “闺女，”沈谭氏吓得瘫坐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不、不要……放下土、土炮，穿、穿上衣服呀！”

    “姆妈妈，”沈来凤说，“你和大大已经把我许配给他，我们就是夫妻了。天底下哪有夫妻不在一起睡觉的道理？”

    沈云良愤怒地扔下扁担，转过脸说：“闺女，你、你傻啊！你还没有拜天地，还没过门！这小子他……”

    “大大，”沈来凤说，“是我心甘情愿的！不许你打德钢！要打就打我！”

    沈谭氏爬到沈来凤身边，夺下她手中的土炮说：“快穿上衣服！”

    李德钢连忙用被子把自己和沈来凤围起来。

    经过了一场虚惊，李德钢在心中暗自庆幸：“幸亏我昨晚把枪里的火药倒掉，不然真的很危险啊！”

    “来凤啊，我们出去，你们赶快穿好衣服！”沈谭氏说着站起身拉着沈云善的手出了锅屋，随手带上门。

    李庆侠和李惠氏战战兢兢地从西厢房出来。他们刚刚起床就听到外面的动静，一直躲在门后不敢出来。

    李庆侠迎上前拱手作揖道：“亲家公、亲家母，竖子不懂事，请你们二老息怒，消消气！”

    憋了一肚子火的沈云良，正愁没地方出气，见了李庆侠就是一巴掌，打得李庆侠站立不稳倒在地上。

    正在这时，院门口传来沈招银的声音——“童年的记忆里，铁环在地上飞滚，斜挎的书包里，是沉睡的作业本，到课堂它们才会睡醒……”

    李惠氏赶忙把李庆侠扶起来：“有人来，快走！”

    穿好衣服的沈来凤快步走到院门口招呼道：“是二弟啊！怎么起这么早啊？刚刚念什么呢？”

    “姐，”沈招银说，“我今早上突然有了灵感，写了几行字，想过来请姐雅正呢！刚才我念的是我对童年的怀念，下面才是我现在的感想。”

    “得得得！看来今天太阳要从西边出来了。”沈来凤说，“昨天下午，你还威风凛凛地大谈革命道理，今早怎么这样文静静的像个女人让人难受呢？”

    “姐，东方不亮西方亮。昨天我说了半天，你也没动心。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啊！没曾想，昨晚上，咱‘无心插柳柳成荫啊’了！”沈招银兴奋地说。

    “这么说，二弟找到志同道合者了？是女的吧？”沈来凤问。

    “那当然！”沈招银说，“要男的干嘛？要说男兵，镇公所里多的是。我大大本来想收十来个做乡兵，可是已经有四、五十个赖着不走了。他养不起这么多兵，还求我统统带走呢！”

    “招了几个女兵呢？”沈来凤问。

    “就一个。”沈招银答道，“不过这一个可真是百里挑一，难得啊！”

    “她多大了？脚大吗？”沈来凤问。

    沈招银答道：“她岁数没有你大，但脚比你大。”

    “呵呵！你想蒙我是不是？”沈来凤说，“现在是冬天，人家穿着棉鞋，你怎么知道谁的脚大？”

    沈招银笑着说：“你小时候不让裹脚，但还是被裹了。不过，你确确实实不是合格的小脚女人，可是人家那个脚压根就没有裹，一定比姐的脚大！”

    “你就吹吧！”沈来凤笑着说。

    “姐，外边冷，怎么不带我进屋啊？”沈招银问。

    “你已经是革命军军官了，还怕冷？你们是在被窝里打仗的吗？”沈来凤笑着问。

    “现在又不是打仗，我是请你帮我润色文章的啊！在外面怎么行？”沈招银说完抬腿就往西厢房走去。

    “你不要去！”沈来凤叫道，“我公公和婆婆在屋里睡觉还没起来呢！”

    “嘿嘿！”沈招银停下脚步冷笑道，“姐昨天下午还独守闺房，今天一大早竟然冒出来公公婆婆！我倒要看看是真的假的！”

    躲在锅屋门后的李德钢，刚才一听见沈招银的声音就匆忙地把土炮装上火药。他不想让沈来凤和自己的父母为难，便把土炮别在裤腰带里，出了锅屋门，强装笑容满面地迎上去：“二表叔，姑姑西厢房有客人，你到锅屋来坐坐吧！”

    “李德钢！”沈招银大吃一惊，立刻把右手放到枪套上。

    李德钢见状也把手伸到腰间抓住土炮的把子。

    沈招银镇定一下自己的紧张，忽然明白了沈来凤说的公公婆婆是谁，心想：“他既然和来凤姐定了终身，那千惠……看来我还有机会！”

    于是，沈招银伸出右手迎上去：“哟，这不是老同学吗？听说昨天早上你家里出了大事，你怎么跑到这里了？”

    “嘿嘿！”李德钢心中笑道，“只要不用枪，你沈招银怎么能够是我的对手？”于是伸出右手和沈招银握手，苦笑道，“丧家之犬，逃到哪就算哪。”

    “哦，我明白了！”沈招银说，“难怪我姐以前总是护着你，原来你们才是青梅竹马啊，早就心有灵犀了。哈哈哈……恭喜，恭喜！”

    “招银，别听你姐瞎说！八字还没见一撇呢！”沈谭氏走过来说，脸上挂着笑容。

    “哦……我想起来了！”沈招银拍着脑门说，“老同学昨天早上是不是炸死几个当兵的？”

    “不许胡说！”沈来巧拔出沈招银腰带上的手枪，把枪口对准了他。

    “不要……姐，有话好说啊！”沈招银的脑袋上冒出了汗珠，“姐夫遇到了麻烦，我理应效劳。况且，我也有烦心之事需要和姐夫商量呢！德钢同学，从现在起，不准你再叫我二表叔了！”

    “不许你再提昨天的事情了！”沈来凤狠狠地说道，“也不准你和别的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情！”

    “知道了，姐。你把枪给我，这可不能闹着玩啊！我是请姐姐帮助修改文章的呀！姐夫家中的事情，我从头到尾不知道，有不敢知道。你把枪给我！”沈招银哀求道。

    “二弟，”沈来凤把手枪插回沈招银的枪套里，笑着说，“你又想拿我开心了！你的白话文、你的新诗、你的新文化，那还了得！要雅正，跟你姐夫雅正吧！”

    ……

    由于这几天有散兵经过，再加上一夜的大雪，朐南镇悦来集街上行人稀少。

    沈李氏见没有生意，早早回家了，留下黄子健和杨万历看门。

    “站岗日当午，送走母老虎……”黄子健又开始他的打油诗。

    “烦死了！”杨万历叫道，“我问你，昨晚你没睡着，听到楼上的动静没有？”

    “什么动静？”黄子健问。

    “床上的动静呗！你装什么蒜！”杨万历答道。

    “没有呀！”黄子健说完，神秘一笑。

    “谁信呀！”杨万历说。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不能乱说！要杀头的，知道吗？”黄子健说。

    “你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说。”杨万历拍着胸口说。

    黄子健招手说：“靠近点！”然后在杨万历的耳边低声说，“上学那会，李德铜开枪打坏了二少爷的命根子。”

    “天哪……原来这样。”杨万历叹息道，又忽然觉得奇怪问，“要是打坏命根子还能活命？”

    “不是有东洋医生嘛！不过，我也是听说的。”黄子健说。

    “咚、咚……”罗小花下楼的脚步声突然传来。

    罗小花嘴里嘀咕着：“到现在才走！人家逼死了。”

    “回去，回去！”黄子健叫道，“二少爷的话你忘了？”

    “要、要拉屎的。”罗小花不好意思地说。

    “在马桶里拉吧！”黄子健说。

    “白天在马桶里没法拉。”罗小花说。

    “老杨，你带她去茅厕！”黄子健说。

    “你不能带去吗？”杨万历问。

    “老杨岁数大，不会偷偷看。”黄子健笑着答道。

    “念过几天私塾就以为自个儿了不得了，一天到晚油嘴滑舌的！”杨万历忿忿不平地说，然后对罗小花说，“丫头跟我去吧！让这个假秀才好好写诗！”

    “假秀才能够出口成章？”黄子健大声笑道，“鹅毛大雪天上来，草堆根下小鬏歪。她家大人不来找，留给少爷搂在怀。哈哈哈……”

    突然从东边传来女人凄惨的呼唤声：“小花……你在哪里……谁见到我家小花……”

    黄子健站起身，出门向东张望，只见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女人，拄着一根树棍步履蹒跚地在雪地上走着，到了门前就停下来叫喊一遍。

    黄子健赶紧把店铺的门板一块块安上去。

    杨万历和罗小花从后门进来。

    罗小花忽然听到她母亲的呼唤声，一边向店铺的门板跑去一边叫道：“妈妈，小花在这里！”

    黄子健连忙捂住罗小花的嘴说：“你要是回去就没有好日子过了。你可要想清楚了啊！”

    罗小花透过门缝看到了在站在门旁苦苦呼唤自己的母亲，泪水滴答滴答地落下来。

    罗小花突然看到沈招银走到她的母亲身边问：“老嫂子，你找到小鬏，把她领回去有好日子过吗？”

    “没、没有。”罗武氏答道，“家中的粮食都被军爷抢光了，我们没法过了。”

    “那你把她带回去干嘛呢？”沈招银问。

    “先要、要饭。我们已经拜托媒人替她找婆家，等媒人回话，有合巧的人家就把她嫁出去。”罗武氏说。

    “你闺女多大了？”沈招银问。

    “十五了。”罗武氏答道。

    “要是她跟着有钱人过好日子，你还要她回去吗？”沈招银问。

    “不。只有她有好日子过，我们就不找她了。丫头总归是别人家的人。”罗武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