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传本第60回 走投无路急生智 义正辞严稳破局

    “那干吗不让我去救姐姐？”李德钢挣脱李庆侠的手说，“我学了武士道，能够对付他们！”

    “别犯傻了，孩子！”李惠氏说，“送镇公所去也好，你大姑奶奶知道了一定会照顾她的。

    现在你要是跟他们拼命，无异于以卵击石，白白送掉自己的性命。”

    李庆侠说：“你看到没有，他们可是人人都有枪的。你要是蛮干，不但救不成你姐姐，你自个儿也白白送上一条命。

    眼下我们只能先躲一躲，等风声过去之后逃出去再从长计议。但愿上天保佑，保佑你姐姐、哥哥平安无事。”

    一阵凛冽的寒风夹着雪花吹过来，无情地落在了李德钢的脸上和身上，使他全身瑟瑟发抖。

    悲愤交加的李德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德兰被推搡着渐渐远去而欲喊不能、欲动不得，只能跪在地上以拳擂地。

    李德钢恨这世间无道、恨自己无能，任凭仇恨的怒火在心中熊熊燃烧。

    李惠氏也跪在地上，双手合在一起，口中念念有词：“谢天谢地，德兰还活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又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来，冷却了李德钢的怒火。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奈与无助，软弱无力地瘫坐在雪地上，痛苦得心如刀绞。

    ……

    经过朐南镇的辫子兵，见到可食之物就立刻如饿狼般扑上去，见到店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抢，在悦来集和河口街，只有沈云善的店铺因为有乡兵把守才敢开张。

    这天中午，在河口街巡逻的乡兵回到镇公所向沈云善报告说：

    “李庆侠家的堂屋被炸塌了，只看到一个老奶奶和一个辫子兵的尸体，里边究竟埋了几个人不清楚。有人看见李庆虎的儿子把被炸得神志不清的李德兰带走了。”

    沈云善叫手下人去河口街，找人把李庆侠家堂屋里的尸体刨出来埋了。可不曾想，在场的徐庞却要求把这件事情弄清楚了再说。

    徐庞是辫子军的千总，相当于营长，兵败后带着十几个兵逃了出来。

    听说沈云善正在收罗残兵，徐庞便盘算起来，想通过沈云善为他召集旧部，以便东山再起。

    他当机立断，和十几个兵一起剪掉大辫子，要求加入沈云善的乡兵。

    这可吓坏了沈云善，他本来打算收罗些残兵，只是看上他们的枪，想捡个便宜，没想到来了一个千总，他哪里还敢招惹？于是，他决定不再收留辫子兵了。

    徐庞哪里肯善罢甘休？他决定采取软磨硬泡、死缠烂打的办法。

    一听说被炸死的人有当兵的，徐庞立刻来了精神：“沈镇长，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情，也不弄清楚究竟死了几个人，怎么能这样草草了事？

    您照样忙镇子里的事，这死人的事情我替你调查清楚！”

    徐庞刚刚跟沈云善汇报完自己了解到的情况，郑小五和另外三个人押着满脸黑灰的李德兰进了镇公所。

    “救命啊……德钢弟弟，快、快炸死这些畜生！快！”李德兰有气无力地喊着。

    “沈镇长，”徐庞问，“我手下的六个兵啊！都被炸死了！不要我说，您应该也能听得出来谁是凶手了吧！要不要再审问一下？”

    “镇长大人，”郑小五说着走近沈云善靠在他的耳边低声说，“这个小德兰已经疯了，都是胡说八道。她耳朵也被炸聋了，问她什么，她都听不见，只是这样子发疯。

    我们三爷说了，他要的是管丫头。把小德兰关在镇公所里，她家里的人知道了一定会来找的，这样你们就能够抓到他们。

    到时候，只要镇长大人一句话，把管丫头还给三爷就行了。三爷也不要什么赏钱的。”

    “对头！”徐庞兴奋地说，“把这个丫头绑在镇公所门前的电话杆子上，我的兵替你把守。

    要不了多长时间，她的家人便会得到消息，很快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好办法！”沈云善叫道。

    “好什么好！”沈招金突然出现在门口。他是利用休假给沈云善这边的店铺送货的，刚才他已经站在门外听了一阵子，大体明白了怎么一回事。

    徐庞怒道：“什么人这么……”抬头发现沈招金穿着警服，便戛然而止。

    “他是镇长大人的大公子，在海州警察局当官，徐大人。”门口的乡兵说。

    徐庞拱手作揖道：“大公子见谅！愚叔不知大公子到来，有礼了！”

    “晚辈不敢！”沈招金亦拱手作揖，“吾叔免礼！”

    徐庞笑着问：“大公子刚刚为何说令尊和在下的决策不好？大公子有何高见，愚洗耳恭听。”

    “那我就放肆了！”沈招金说道，“你们刚才说了堂屋里有六个兵，还有，李德兰是光着下半身爬出来的，还有一个死尸是她的奶奶。大家不难看出，李德兰是被当兵的强暴了。我想问一下，一个被六个兵强暴的女子，还能有机会引爆炸药？”

    没有得到回答，沈招金继续说道：“既然没有人提出异议，那就是承认李德兰不可能是凶手，而是一个受害者。”

    “这个我们知道的。”徐庞说，“我们只是想把她作为鱼饵，让她的家人早日归案。”

    “哼！”沈招金愤怒地问，“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受害者？这样做还有一点人性吗？依我看，那六个兵才是真正的案犯，死有余辜！”

    “也是。”徐庞说，“他们是该死。不过，俗话说，死者为大。我们总该找到引爆炸药的人，给死者一个交代啊！”

    “依我看，”沈招金说，“引爆炸药最大的可能就是李德兰的奶奶。既然是死者为大，那就不用追究了，是不是？”

    “如果像警官所说，引爆炸药的人是那个老妇人，那他家里的人为什么要跑？难道这不是做贼心虚吗？”徐庞问。

    “他们要是不跑，等着那些兵再来欺负？岂不是坐以待毙？难道你希望看到更多的凶杀和死伤？”沈招金问。

    “这……”徐庞理屈词穷张口结舌。

    “徐千总，犬子在海州警察局当差。小孩子说话不知道天高地厚，多有得罪，还请多多包涵！”沈云善拱手道。

    “失敬，失敬！”徐庞亦拱手道。

    “长官不必多礼！”沈招金走到沈云善的办公桌前，拿起桌子上的电话说，“大大，现在我给海州警察局打电话，请局里派员前来侦查此案！”

    “不必这样的！”沈云善按住电话机听筒下面的开关，“招金，这点事不要惊动警察局了。

    现在是年关，让他们这么远路赶来，辛苦不说，我们也招待不起啊！

    现在到处在打仗，尸横遍野，死几个人算什么事情呀？”

    ……

    四个辫子兵刚冲到一家靠近镇公所的杂货铺前，就被端着枪站在门旁的黄子健和杨万历拦住。

    其中一个辫子兵是带班的把总，只见他拔出盒子枪，冷笑一声说道：

    “嘿嘿……敢跟老子玩枪？俺们这些军爷那可都是枪林弹雨里钻出来的，你们这两根烧火棍顶个屁用！滚开！”

    “嘿嘿……”杨万历也同样冷笑着说，“你们胆子也忒大了吧！我告诉你们，这是沈镇长家的店铺，几步地开外就是镇公所。不许乱来！赶快走开！”

    “老子才不管他娘的镇长和镇公所呢！”把总不屑一顾地说。

    “看你像个小头目，”杨万历笑着说，“我告诉你吧：你们的什么徐、徐千总现在就在我们镇公所，跟我们镇长大人喝茶聊天呢！

    我听镇长大人说过，现在辫子军四处碰壁，只要你们剪掉大辫子，我们镇公所就可以收编你们。”

    忽然，传来几声鸣锣，接着一列乡兵和辫子兵的混合编队走过来。

    一个走在队伍边上的乡兵一边敲着锣一边喊道：“住户、行人注意啰……大李庄李氏庆侠家堂屋被炸……一家三口下落不明……望知情者到镇公所举报……举报者有赏……知情不报者以刁民论处……”

    “看到没有？他们已经归我们镇公所了，还没顾上剪辫子呢！你要是不怕，在这儿抢点东西给老子看看！老子也想去镇公所报告领赏钱呢！”杨万历凶狠地说。

    “哪敢，哪敢？”把总道，“俺刚才是一时糊涂，忘了俺千总不得扰民的再三警告。

    俺这就滚得远一点，不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兄弟们，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里，没有俺们的立锥之地，走啦！”

    把总说着转身离开，却发现附近蓬头垢面的罗小花坐在路边卖花生，向她招手：“小妹妹，过来！俺买你的花生。”

    罗小花见到几个辫子军走过来，赶紧站起身想离开。

    把总几大步走上前，一把夺过她的篮子叫道：“兄弟们，今儿俺请客，每人抓一把花生！”

    几个辫子军一拥而上，你一把我一把地把篮子里的花生往自己的衣兜里装，一会儿篮子见底了。

    “给点钱吧！求求大爷，你们要是、要是不给钱，姆大大会打死我的。我、我就不敢回家了。” 罗小花哭泣着哀求。

    泪水从她眼角流下，满脸的黑灰被冲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泪痕。

    把总见状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币，扔在空篮子里：“哭什么哭！不敢回家老子带你住店！抬起头来，让老子看看你模样如何！”

    把总弯下腰，伸手托着罗小花的下巴：“怎么这个样子？又丑又脏！呸！”

    “老总，”黄子健跑过来说，“她还是个小鬏！往西走几步有个窑子，那些女人才够味呢，包管军爷玩得开心，而且她们也不敢讹你们军爷的钱。”

    把总把“小鬏”误听成了“小酒”，便疑惑不解地问：“她只有花生，哪来的小酒？弟兄们，这是叫俺们找家饭店喝酒去！走吧！”

    风雪越来越大，罗小花蜷缩在草堆旁边睡着了，她的手脚时不时地颤抖着。

    穿着军装的沈招银打着油纸雨伞、提着两个油瓶向沈家店铺走过来，口中念念有词：

    “雪飘犬乱吠，

    夜深妇难眠。

    碎步趋窗底，

    问是何人临。”

    “二少爷，”黄子健迎上去讨好地拍着沈招银肩头的雪花说，“什么时候回来的呀？大雪刚刚飘下来，您就做了一首诗。我也学两句：离离原上草，下雪无处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