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传本第56回 旧恨新仇重燃起 青梅竹马再牵魂

    此时此刻，李德钢满头脑都是可怜的管丫头。他觉得鼻子酸酸的，潸然泪下。

    如果可以从头再来，他宁愿放弃自己的学业和家，带着管丫头远走高飞！

    他又想到曾经远走高飞的李德锡和正在远走高飞的沈招银，大有相形见绌的自卑感。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志向渺小和精神涣散。

    想到这里，李德钢从怀中掏出管丫头写字的本子。他当初来海州给她买过一本，但不是这一本。

    本子是今年放暑假的时候李德兰交给他的。李德兰告诉他，管丫头在发疯以后每天都在疯狂地做一件事——在本子上写字，六年来，她写满了十几本。

    李德钢打开本子，却看不清上面的字，便合上本子，回忆着前一天晚上看的那一篇：

    “你说过，可以让我心中有个支撑，可以帮我减少肩上的重担。二公子，你这句话让我刻骨铭心，让我泪流满面。我还用说什么呢？

    我每天，不，是每时每刻，都在重复着一句话——想你一辈子，懂你一辈子！你骑着脚踏车子，从海州骑到朐南镇，从白天骑到黑夜……”

    “脚踏车子？”李德钢慢慢站起身自言自语道。

    想到那未曾有过的脚踏车子，李德钢捶着自己的胸口，仰天长叹：

    “天哪……你怎么还记着我随口而出的一句话？我什么时候骑着脚踏车子回去过？和你相会的人究竟是谁？李德铜？

    不，他根本不像我，也不会骑车。李德锡像我，但他那个时候在北平。一定是沈招银，他会骑车！”

    李德钢感到不寒而栗，对沈招银的怀疑和仇恨再一次在心中升起：“如果让我抓住证据，我会让他得到和支化琦一样的下场！”

    他深叹一口气，左膀弯支在大腿上，用拳头抵着左腮，两道充满疑虑的目光射向夜的深处，仿佛觉得管丫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你说过想一个人没有理由，分手了，还会有依恋。你还说过，被人想念是一种幸福，而想念一个人，是一种说不出的痛！

    二少爷，我白天会想，夜里会想，走在路上会想，闲着没事会想，快乐时会想，难过时更想！

    想念有时会痴狂，想念有时会甜蜜，想念有时会疼痛，但不管怎样，也就是无法不想。

    我已经记不清多少次，你如同从天而降，幸福会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沉醉在那浓浓的情感之间……”

    ……

    夜幕已经悄悄降临，李德钢还坐在亭子里思绪万千。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如何，但他仍然坚信，坎坷是历练，历练之后才能坚强。

    想到这，李德钢突然蹭地从木椅上站起来，手一伸，“咔嚓”一声拉断了一根下垂的梧桐树枝，迈开坚定的脚步朝宿舍走去。

    黑漆漆的宿舍里突然传出田中千惠的声音：“德钢君，我一直在等你呢！”

    田中千惠一边说着一边撒娇地扑到李德钢的怀里，柔声问：“毕业聚会大家都在唱歌跳舞，你怎么溜掉了？是不是我写的诗不好呀？”

    “我……”李德钢一看是田中千惠又惊又喜，紧紧地搂着她，轻声地答道，“我知道……千惠想说什么……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

    刚才我还在那凉亭里想你呢！可那些讨厌的鬼警察总是暗中盯着我，不准我和你们日本人交往，我也不想在毕业前再惹麻烦，所以才忍着没有去找你。”

    “这些天哪里有警察盯着你呀？你以前的英雄气概都到哪里去了？”田中千惠说着搂住李德钢的脖子，在他脸上亲着。

    李德钢有点紧张，慌忙推开田中千惠说：“这是集体宿舍，不能这样的！”

    “嘻嘻！”田中千惠一边娇笑着，一边脱着自己的和服说，“他们正在楼上尽情地玩呢，德钢君不必担心他们会来。

    再说，快乐来自于我们自己，也属于我们自己，与别人何干？”

    “别……” 李德钢拉住田中千惠的手说，“这么冷的天，你受凉我会心疼的！”

    “哈哈哈……”田中千惠笑着说，“我们心中燃烧着爱的火焰，还怕冷？德钢君不是经常和我们一样坚持洗冷水浴的吗？

    我看，德钢君，你不是怕冷，而是又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了吧！

    对了，德钢君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不愿意留在海州工作？你会不会一走了之，把千惠忘得一干二净呀？”

    李德钢轻轻地吻了田中千慧一下，然后一边替她把脱下的衣服穿起来一边说：“千惠，咱们还是说说话吧！你说过，任何人都会因为一时冲动而犯错。”

    “是呀！”田中千惠笑着说，“你也说过，小学体育课你裤子裂开的时候，都要害羞死了，现在回忆一下，是不是想笑？”

    “嘻嘻嘻……”李德钢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又说邋碜话了。”

    “笑什么呀！”田中千惠继续说道，“最诚挚的朋友就是彼此一种心灵的感应，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感悟。

    德钢君，你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哪怕是一个眼神，千惠都心领神会。”

    李德钢顺着田中千惠的意思说道：“我们彼此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多言。那可是一种最温柔、最惬意、最畅快、最美好的意境啊！”

    “四高一戴斯乃（好极了）！”田中千惠十分兴奋道，“德钢君不想重温……咱们的那个、叫、叫体贴，体贴的干活？”

    “这个，嘻嘻……”李德钢想敷衍一下，“咱们已经拥抱过了，那不就是体贴吗？”

    田中千惠一只手紧紧地搂住李德钢的脖子，另一只手却不安分地伸进李德钢的衣服里抚摸着他的后背，声音颤抖着说：“我、我想要、名副其实的、体贴……”

    李德钢心中的热情迅速升起，但忽然想起沈招银给田中千惠的信，陡然从快乐的巅峰跌落下来。

    李德钢推开田中千惠，伸手指着窗外吟诵起自己几天前写的词：

    “夜色冬景几多伤？枯叶扬，小路长。廊挂冰锥，似箭呈锋芒。梦见远山无翠色，凄然望，恨茫茫。毕业惆怅塞胸膛。

    人风光，吾断肠。心系故里，岂能恋他乡。常忆炉前与母坐，话不多，真爱藏。”

    “德钢君，”田中千惠说，“我知道你此时此刻心中的惆怅。千惠送你一首诗：

    岁月一去不复返，

    明日须游杏花村。

    当马押裘唤小二，

    心方能装昆仑。”

    “好诗！不过……”李德钢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呀？我和田中哥哥安排好了，明天为你饯行。别担心哟，不会让德钢君当马押裘的！”

    “当马押裘？”李德钢苦笑着说，“我哪里来的马与裘啊？不过，我明天一定得回家。我这几天眼皮经常跳，我担心家里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们这里……”

    “呵呵！德钢君怎么又提起迷信那一套呀？我看，就是……归心似箭吧！”田中千惠笑着说。

    李德钢没有回应。他一直望着窗外，心思全然不在田中千惠的身上。

    “德钢君，”田中千惠轻唤一声，然后深情地说，“信任一个人，等于交出一颗心。

    敢把秘密说给你听的人，敢把胸怀袒露给你看的人，敢把钱财借给你用的人，是信任你的人，是看准你的人，千万别去伤害，千万别赖账！”

    听到田中千惠说到借钱的事情，李德钢的自尊心再一次受到了伤害。他的心中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禁又开始纠结起来，而他品尝到的却仍然是自卑和羞辱。

    李德钢对田中千惠和田中父子的经济帮助和训练指导，一直铭记心头，他一次次在心中发誓要努力报答并加倍偿还。

    但此时此刻，面对含情脉脉、等待大爱一番的田中千惠，李德钢却无法用“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人生信条来回应她。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无法对生命中相遇的每一个人坚守“担当”的原则。

    ……

    傍晚，一辆马车在运盐河西岸大车店门前停下来。李德钢背着被褥、提着行李从马车上下来，向渡口走去。

    突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传来。李德钢循着声响向南望去，只见沿河的马路上尘土飞扬，四个人斜挎着土造的盒子枪，气势汹汹地直奔渡口而来。

    李德钢连忙闪身躲到大树后，探出眼睛望着，见那四人走近，赶紧缩回脑袋。

    李德钢心中忖道：“那领头的好像是小德铜。大大来信说他占了小德锡的媳妇，可仍然不能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带着一帮无赖之徒，无恶不作，还经常骚扰我们家。”

    听着从大树前走过去的脚步声，李德钢恨得咬牙切齿：“我现在真是后悔极了，不应该拒绝老田中的那支勃朗宁手枪！要是有枪，我就不会躲开他了。”

    这时，李德铜来到渡口，向着对岸叫道：“喂……摆渡的，快把船给我弄过来！”

    见没有回应，李德铜一边扬起手中的盒子枪朝天放了一枪，一边怒吼：“听到没有？死了吗？老子要过河，再不快点，老子崩了你！”

    杜承如急忙从对岸的小草屋里出来应着：“哎，来了来了。李三爷别开枪，我来了！”

    等到那四人的身影在对岸消失，李德钢才走到河边，向对岸招手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