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传本第50回 新青年各抒己见 旧思想盘根错节

    李德钢一边接过杂志一边笑着问：“不用‘干活’啦？”

    “德钢君，”田中千惠轻声地安慰着李德钢，“你不必介意田中哥哥的言辞，他并不是在针对你。况且，我也觉得一些中国人的精神状态需要改变。”

    “嗯。不过，”李德钢的情绪又激动了起来，“田中君说的也没错，任何一个民族都有自身的优缺点。”

    “是的。”大岛森说，“一个民族，曾经的失败和遗憾是无法改变的，重要的是要给自己设定目标的干活，就是扬长避短的干活。”

    “感谢田中君，我回去一定好好拜读《新青年》！”李德钢说，“我从小就被灌输了太多的中国文化，尤其是封建道统，虽然现在也想响应杜先生的号召改造自己的思想，但可能积重难返。”

    “对呀！”田中千惠说，“世间路有千万条，最难走的，还是自己的心路。”

    ……

    躺在床上，李德钢的脑海里又重现大岛森的话。他怎么也睡不着觉，于是干脆坐起来，写下题为《国人当自强》的文章。

    五天后，文章在《沧海报》发表，李德钢获得了十块银元的稿费。他买了四十份《沧海报》，送给班上每个同学一份。

    陆大山高声念着《国人当自强》：“当听到日本同学叫我们中国人是支那人的时候，我曾经怒发冲冠；当日本人污蔑我们是东亚病夫的时候，我们忍无可忍……

    愤怒是必须的。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经常扪心自问：我们难道不是东亚病夫吗？

    鸦片战争时，大英帝国七千人的舰队从广州打到天津，一路上所向无敌；八国联军一万七千人的军队侵略的却是一个拥有四万万人口的民族，打败的是大清几十万的大军。

    从广州合约到辛丑条约一共十三个丧权辱国的条约，我们这个民族唯一拥有的记忆就是屈辱和仇恨……”

    “陆大山，你不要读了！”沈招银拍案而起，“什么狗屁文章！污蔑中国人还不过瘾，还拿外国人来炫耀！”说着冲到李德钢面前，扇了他一个耳光。

    “打得好！”有人高叫。

    “你、你凭什么这样？”李德钢握紧拳头冲过去，但被两个同学拦住。

    沈招银口中骂道：“卖国贼！崇洋媚外、辱没祖宗的狗东西！凭什么说中国人不如东洋人和西洋人？真是恬不知耻！”

    “人各有志。你凭什么这样霸道？”李德钢叫道。

    “凭什么？”沈招银冷笑着说，“若叫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次我们计划游行，只有你和田中千惠知道。我们很多人被抓了，一定是你小子告的密！”

    李德钢怒不可遏，吼道：“胡说！我也被警察局抓了，我、我还怀疑你呢！”

    “什么？”沈招银骂道，“你算什么东西，还倒打一耙？你们放开我！我要好好教训这个王八蛋！让他知道做汉奸绝没有好下场！”

    “你凭什么血口喷人？你说我是汉奸有什么证据？你才是王八蛋、汉奸！”李德钢回骂道。

    “同学们，”沈招银叫嚷道，“我告诉大家一件事：李德钢很快要去给大清废帝溥意做什么侍读，他想帮助鞑子复辟封建王朝，大家说，李德钢不是汉奸是什么？”

    “是汉奸复辟狂！打倒！”有人高呼。

    一个正在拉架的同学也扬起手扇了李德钢一个耳光，骂道：“真不该为你拉仗！打死也不多！”

    接着，好几个同学的拳头、巴掌、脚掌接二连三地落在李德钢的脸上、身上。

    “不能这样啊！”田中千惠高叫着和大岛森想冲过来拉架，却被其他同学拦住。

    上课铃声响了，学生们一个个跑回自己的座位。

    杜鑫磊带着一张《沧海报》和几本《新青年》杂志走进教室，和学生互相问好后，习惯性地用鼓励的目光扫视学生们，立刻发现李德锡嘴角流着血，便问：“李德钢同学，你刚才打架的吗？”

    “没、没有打架呀！”李德钢慌忙答道，同时用手擦嘴角的血说，“杜先生，是、是我不小心自己碰的。”

    “唉……”杜鑫磊叹息一声说，“打人者不敢承担，倒还可以理解，而你这个被打的人也不敢承认，是不是被打怕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

    “谁打的，主动站起来！”杜鑫磊说。

    有几个参加殴打的学生互相望了望，但没有人站起来。

    “老师，是我打的。”沈招银起身说道。

    “老师，不是他。是我。”有人站起来说，紧接着又站起来三人。

    “为什么打他？”杜鑫磊问。

    “他是汉奸，该打！”沈招银答道。

    “你凭什么说他是汉奸？”杜鑫磊问。

    “他在《沧海报》上发表一篇文章说中国人不如外国人，这就是汉奸卖国贼的行为。有爱国心的中国人人人可以严惩汉奸！”杜鑫磊慷慨激昂地说。

    “是这篇文章吗？”杜鑫磊将《沧海报》上刊登《国人当自强》的版面展现在全班面前。

    杜鑫磊又拿出一本《新青年》送到沈招银的手上说：“这是一九一九年十一月的《新青年》，里边有傅斯年的文章《中国狗和中国人》，是在批评中国人没有纪律性和责任心的毛病。你说批评中国人就是汉奸，那这位作者一定在劫难逃了？”

    “老师，”沈招银说，“难道我们要向强盗学习吗？”。

    “师夷之长以制夷。我们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不被强盗欺侮。强盗比我们强大了、先进了，我们不去学习，难道我们去向弱小的、落后的学习吗？”杜鑫磊问。

    “还有……”沈招银满腔愤怒地说，“还有他去年秋天出卖我们游行的事情！对这样的无耻小人，我们人人可以口诛笔伐！”

    “胡说！”李德钢拍案而起。

    “沈招银，”杜鑫磊也愤怒了，“你不能这样无根无据随便怀疑别人！随便打人可是触犯校规的！”

    “对不起先生！”沈招银仰着头说：“我触犯校规，现在就走！”说罢，他收拾了书包，气冲冲地离开座位，经过田中千惠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下来，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本子来，从里边撕下两页丢在她的面前，然后义无反顾地走出教室。

    教室里一阵骚动不安。

    “同学们请安静！”杜鑫磊说，“事情是这样的：上次我们的游行示威被人出卖，这件事是真的，但告密的人并不是李德钢。”

    “杜先生，沈招银刚才因为心情不好才离开的，您为什么不劝一劝呢？”李德钢问。

    杜鑫磊笑着答道：“刚才，沈招银同学离开，也并不是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情。他的父亲和哥哥认为他不适合在这里读书，为他联系好了去日本留学。他开始还不同意。”

    “不可能！”陆大山叫道，“他带头反列强反封建反军阀，他是坚决地爱国反日，怎么会去日本留学？”

    教室里顿时叽叽喳喳的。

    “请安静！”杜鑫磊说，“到日本留学和爱国反日并不矛盾呀！辛亥革命的仁人志士有很多曾经在日本留学。这就是师夷之长以制夷啊！大家还记得我给你们上第一节课讲的话吗？”

    “记得。”李德钢答道，“教育应该如园丁育苗，当苗儿只需要一碗水的时候，绝不浇上一桶水；同样，当苗儿需要一桶水的时候，也绝不仅仅给予一杯水。”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

    李德钢环视一下身边的同学，见大家都在鼓掌，他十分感动，尤其是看到那几个打骂过他的同学也投来真诚的目光。

    没有鼓掌的只有田中千惠。她十分平静，正在坦然地看着沈招银留下的那两页纸。

    “田中千惠，”有同学叫道，“好东西不能独自享受啊！与我们分享吧！”

    “好吧！”田中千惠大声朗读，“曾经的美好憧憬已成落花流水，失落的爱会让我伤怀或啜泣，曾经的诺言会让我乱了方寸，可是初恋的感觉仍然令我浪迹的心悸动飘摇。前程风雨万千，我疑惑的双眼还会氤湿往事。”

    “田中千惠同学，”杜鑫磊笑着说，“请你说一说对沈招银和李德钢两位同学的看法好吗？”

    “好的。”田中千惠说，“大家知道这两位同学都是我的好朋友，而且是我们当中佼佼者。但这两位同学在追求真理的过程中，都或多或少地掺杂了个人的感情。毫无疑问，这样会影响他们思想解放的深度和人生大目标的实现，甚至于会因为个人的恩怨，改变人生奋斗的目标和方向。”

    掌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谢谢同学们！”田中千惠说，“我觉得，沈招银到日本留学是正确的选择，可以更好地拓宽自己的眼界和思路，就像我和大岛森同学来到这里学习。”

    ……

    辱骂和殴打没能动摇李德钢写文章投稿的决心。每天晚自修之后，他总是一个人留在教室里，经常笔耕达旦。文章写好了，他就让田中千惠帮着改一改，然后寄出去。

    一个月下来，李德钢居然赚了三十五块银元的稿费，这么大的收益让他欣喜若狂。

    然而，好事多磨。警察局以崇洋媚外、侮辱中华民族和抵制抗日运动的罪名把李德钢抓了起来，证据就是他发表的那些文章。

    负责审问李德钢的警官是沈招金。

    去年秋天，沈招金偷看沈招银的日记发现了他的两个秘密——一是沈招银因爱慕追求田中千惠无果而迁恨于李德钢，二是杜鑫磊正在发动第八师范师生举行游行示威声援北平学生。

    为了向警察局表功，也是担心沈招银陷入政治乱局太深，沈招金便告了密。

    事后，他见沈招银思想越来越激进，又担心万一沈招银知道他告密的事情，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于是，在年假中，沈招金向沈云善汇报了沈招银的情况，并且建议让沈招银到日本读书。

    “看来只有这样了！”沈云善说，“现在国内到处都很乱，在朐南镇还有一个疯女人经常来骚扰。招银只有远走高飞才是万全之策啊！”

    “我也想到日本读书，学习日本话，学习先进的科学知识和军事技术。”沈招银说，“不过，我暂时还不想去。”

    “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日本女同学呢？”沈招金说，“你到了日本，漂亮女人多得很。”

    “我也告诉你，”沈招银斩钉截铁地说，“日本女人我不、稀、罕！”

    “那个田中千惠不是日本人吗？”沈招金问。

    “不是！”沈招银答道，“他只是日本人的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