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053）：蟒血致命

    竟是一条腿上一条粗大的蟒蛇，宛如碗口粗的绳子早已把她的腿分别绑定。

    好在蛇头快要触到她面庞之时，它们突然互相撕咬起来。大概它俩都想把她当成自己独吞的猎物，缠定目标之后居然先自争斗开了。

    只见一条大蟒把另一条大蟒的头部迅速吞下了，另一条还在里面拚命挣扎。尽管如此，它俩的身子却是一点也不肯放松，越缠越紧，她哪还挪得动腿？

    好在两个搏动的心脏都在眼前不远的地方，以她现有的准头几乎不用瞄准。

    掏出一支树镖，先扎向那条含着对方头颅的大蟒。不偏不倚，直插心脏，一股殷红的血柱直飚在她的脸上。

    本喘着粗气，嘴也合不拢，她一下子被灌了几大口蟒血。

    本是胜家的那条大蟒一软，被咬的另一条赶紧缩头出来。兰子岂肯让它轻易逃过，又是一支树镖，也照着它的心脏去了。

    还是不巧，那些血柱报复似地总是冲着她的口鼻来，又是一顿猛灌。呛得她气也喘不过来，又腥又苦，恶心连连。

    她想闭嘴吧，连气也喘不过来了。然后一松口，却也无处可躲，身子早被缠得动弹不得，最多只能把个脸别来扭去。那血飚得实在太急，纵是闪避，也不过是少喝几口而已。

    蛇龟一类纵然死了也有余威，只见它们拚命挣扎，越缠越紧，差点把她的腿也给绞断了。顾得了上，顾不了下，心思到了腿上腿，嘴上又失了关拦。

    好在那时候没有其他东西来袭击，否则真是一点还手之力也没有。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死命拄着大棒槌不倒下，更不敢让自己因为脱力而晕厥。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两条大蟒的余劲总算有所泄了。她用棒槌当撬棍，先把一条撬下来，再把另一条也撬下来。

    这一下子，兰子还真不敢再进洞了。已经精疲力尽，她不得不先暂时退到树上歇一歇。

    稍稍喘定，接踵而来的可是一阵阵难以抑制的后怕。两条大蟒若是不先互相争斗起来，只怕自己现在早已葬身蛇腹。满岛遍寻不见蛇迹，没想到会在这里埋伏两条。

    真所谓打蛇打七寸，其实就是攻准蛇的心脏。今天是在洞外，光天化日之下，尚能找准部位，若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里呢？还有一点，有如哼哈两将，只有两条大蟒，若是再多一点，自己还有还手的余地吗？

    先撤走鼍龙，再撤走蛇群，瑾儿又把自己领到这么好找的洞口之前。这分明是一个陷阱，自己不应该傻乎乎地顺着对方的意图往里钻。既然能在洞口留下蟒蛇，保不准洞里也有几条鼍龙埋伏呢？

    但是总不能因噎废食，让一个看似高深莫测的洞口就吓住了吧？若是有把斧子，也许能从这起码有一人多深树丛草窼中劈条上山的路出来。还有比斧子更好的办法没有？

    尽管她的脑子不肯歇下，可她的身子实在是太疲乏了。两条大蟒，还不算百分之一百的正面攻击，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脚也提不起来了，手也抬不起来了，最后连眼皮也变得十分沉重起来。

    真是太累了，不妨先睡一会吧。然而甫一放松，只觉得身子已经腾空了。

    耳旁呼呼生风，像是直往下坠。幸亏这些天来天天挂在树上已经养成一种特殊的身法，会在半空之中调整身姿。都是学的瑾儿，差不多已经能像猴子一样在空中平衡自己。饶是如此，也只能做到一个屁股着地而已。

    从十来丈高的树顶摔下，再漂亮的身姿也难逃凄惨的结局。嘭地一声巨响，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随之眼前一黑，自己都能看到自己的三魂六魄一个接一个正在慢慢地逸空而去。

    弥留之际，只觉得有谁在扯着自己。

    眼睛是没有力气睁开了，即便睁开也是黑洞洞的一片。

    不知谁来了，正在扯着自己。

    叽叽叽叽，声音很是熟悉。肯定是瑾儿，没想到这个世道最后一刻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只是一只猴子。

    该不是来送别的吧？若你还算有情有义的份上，那么咱俩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等到来世，咱们重起炉灶再开张……

    哎？它这是要拖我哪里去？莫非那儿有一个墓坑在等着我，这猴子竟是好心不想让我暴尸荒滩？

    噫，别动，瑾儿！哎呀，我的五脏六腑都已碎了，肚子里疼得真叫人没法忍受。

    求求你，瑾儿！自己前世里到底作了什么孽，难道连死也不能让消停一会吗？

    别拖了，瑾儿！再拖，我的四肢百骸都会变成一坨坨血肉模糊的碎块，恐怕连超生的机会也没了。

    求求你，停下，瑾儿！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该不是想把我直接活埋？

    喂喂喂喂，你听到了吗？我还有一口气呢……

    哇！这么凉！有点清冽，有点腥膻。

    凉水，这不是鼍龙潭吗？别往水里摁我的头，气都喘不过来了。

    原来是想溺死我，你真的那么残忍吗？已经奄奄一息了，难道连最后一刻也不肯让我安宁？

    瑾儿，你的主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恨我恨到这种程度？莫非我留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是那么害人不浅吗？

    别推啊，瑾儿！我不想死在鼍龙潭中，我不想葬身鼍龙腹中。质本洁来还洁去，难道你们就不能还我一个清白女儿身吗？

    呃呃呃，该死的瑾儿，还在不停地往下摁我的头。难道连我多活片刻它都等不及了，非得把我一下溺死不可？

    呃的一声，一大口直接喷了出来。

    叽叽几声，看来真是喷了那猴一头一脸。身子早已无力反抗，肚子却不是你想灌就能灌的，充盈到头，总有一个极限。

    再来，我再喷你！叽叽叽叽，这叫现世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再来，再来……是不是已把五脏六腑统统都给喷了出去？怎么肚子不像刚才那么绞着疼了？

    唯一的遗憾，就是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手也罢，脚也罢，连说话的那点力气也没有了。

    任凭瑾儿怎么折腾，再也无力反抗。

    你究竟想干什么？让我躺在水面上安安静静地死不好吗？你又要拖我哪里去？不不，我需要静一静。

    求求你，能不能让我静一静？莫非你又改变主意了，还是你的主子本来就是这么安排？

    这不是又回到海滩上了吗？背后那一种砂砾剐刮的感觉骗不过我。

    还有阳光，让人根本睁不开眼来。

    阳光？莫非我又能看见了？我即便看见了又有什么用呢？无非是让我对这个无情的世道多瞥一眼而已……

    油尽灯枯，奄奄一息，这正是我眼下最好的写照。我的胸腹之中早已空了，五脏六腑早就和着那股腥水吐光了。有一股火在熊熊燃烧，一定是由它来最后将自己化为灰烬。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不知是不是每个濒死的人都这样，还是我兰子的殊遇？

    想它又有什么用呢，谁又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呢？

    若是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她绝不会让自己投生在皇家。

    若是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她更不可能选择去当一枚乱伦的禁果……

    好了，瑾儿总算有点良心，总算让自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能享受到一点人间的阳光。这个畜生，纵有千般恶，万般毒，光凭这点也就什么都揭过了。

    多么温馨的阳光，暖暖的犹如当年老夫人的手。若是再有一口清水洗去口中腥膻味，那就更是享受了。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曰有巢氏。民食果蓏蚌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

    噫！这不是韩非子的《五蠹》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它来？

    自己沦落在这种荒岛上，就跟古人先民又有什么分别？

    莫非又是一种谶讳，这种时候突如其来又在暗示着什么？

    难道下一辈子还要被扔到这种荒岛上来，那这一种轮回究竟还有什么意思？

    是在买后悔药吗？我本该把自己当作古人先民，从筑巢取火开始，稳扎稳打。而不像现在一味横冲直撞，全无章法，直到最后把自己的小命统统赔上。

    可真有后悔药卖吗？即使有卖，恐怕也来不及了。

    倒是取火之道，自己怎么没想到？若是有一把火在手，还不把这漫山遍野的树丛草窼统统点燃。到时候恐怕不再是自己要去找人家，而是人家该主动找上门来了吧？

    嘿嘿，韩非子啊韩非子，早先你这死鬼究竟死到哪儿去了？

    哈哈，覃芷兰啊覃芷兰，你终算在临死之前还能想到制胜之道。

    虽败犹荣！虽死无憾！

    这下，终算可以心安理得地闭眼了。

    这一辈子，只是我的运气太差了一点。

    别了，瑾儿！

    别了，另一个瑾儿！

    别了，老夫人！

    别了，所有兰子熟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