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盛宴对答

    霁月清风，亭台舞榭，雕栏无改，玉砌犹如。有霁月如银，光华遍地，娇艳红颜，诗舞翩翩。只听曼妙琴音，丝丝入扣，犹如涓涓细流，泉水叮咚。女子随琴音起舞，灿若桃花，虽然隔得挺远，金坷垃还是可以想象到那年方二八的容颜。

    “夫人琴音曼妙，可惜贫僧庸俗，恐对牛弹琴耳。”

    “仙长过谦了，老夫为官半世，还未见过仙长这样聪明绝顶的人才，夫人能为仙长弹奏，实在是觅得知音了。”杨魁举杯敬道。

    “杨大人，我还以为你会夸我法术高强。”

    “哈哈哈哈！金坷垃，金轮法王，降世之明王，明人不说暗话，不好再瞒老夫了吧？”

    金坷垃也是哈哈大笑：“杨大人也不逞多让嘛。”

    “法王从哪来呀？”杨魁笑着问道，那笑容仿佛就是在说，不要说从昆仑山来。

    “当然不是昆仑山，我从许昌过来的。”

    “看来你就是白莲教的首领。”

    “是！”

    杨奎突然对眼前这个人有了莫大兴趣，因为许昌并没有爆发瘟疫，他完全可以作壁上观，这边的人死完了，开封自然是他的。但是他没有！

    “如此说来，杨某有一事请教，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那时尸横遍野，疫水横流，大人自保尚且不能，哪里有心思邀功请赏。”金坷垃夹起一块紫苏烤肉，酥脆香美、肥而不腻，真是一朝享有，回味无穷。

    “现在呢？”

    “现在也不会！大人在河南闹出这么大动静，杀了我也保不住官位啊。”

    杨魁哈哈大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

    “不用担心脑袋还能喝酒吃肉也很爽快！”金坷垃知道他要做什么，也知道他会怎么做。

    人在生死关头总会被恐惧充斥头脑，在这种恐惧的支配之下，只能凭着本能去做，所以害怕的人是最容易被人支配的。当恐惧散去，惊惶不再，人就会重新善于思考。杨魁自然也是如此，在瘟疫横行的时候，河北道御医尚且不能自保，何况他一个不懂医书的巡抚。现在，金轮法王平息了瘟疫，但他是个反贼。当然了，这个反贼的功劳比那些封疆大吏要大得多，没有他整个国家的历史都要重写。

    杨魁的仕途也要重写。有了他，他或许在有生之年能当上京官。只要确信金坷垃不是什么神仙，或者他杨魁从来就不相信有神仙，因为信神的人不会做这么多能下地狱的坏事。只要金坷垃不是神仙，逮捕他并且将他送到京城凌迟处死就不是什么值得害怕的事情了。子不语怪力乱神，一个正常的孔子门徒都会这么做。

    “法王阁下，聪明绝顶胆识过人，若是为官定是一代治世能臣！”

    “可惜现在是乱世。”

    “乱世？”杨魁露出惊讶的表情，“康乾盛世，哪来的乱子？”

    “没有乱子，我又怎么会在这里呢？”

    杨魁摇摇头，继续斟酒：“法王阁下，你可真是个谜。老夫不知你那天火是怎么来的？”

    “这个简单，你照做一遍，念不念经都行。”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瘟疫是如何蔓延的呢？”

    “大人可知明末时有一名医叫做吴又可？”

    “四书五经里没有。”

    “是！但能救命，吴又可写了一本《瘟疫论》，其中就有如何隔离，如何诊治的要义。”

    “看来本官还要在阁下前面再加一条博闻强识，如此人才不能为朝廷所用，可惜啊！”

    “因为我没读过四书五经。”

    杨魁又是大笑，科举考试如同带着镣铐跳舞，凡是能写出惊艳文章的那都是不世之才。但不世之才不一定都会写文章，他心中其实已经暗暗下了决心，即便是为了大清朝也不能放过眼前这个人。

    “来来来，老夫敬你一杯。”

    “大人客气。”

    “虽然冒昧，老夫还是想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便是经商也该腰缠万贯，为何要走这条死路呢？”

    “本座给大人讲个故事吧。有个员外，养了一条狗，有一天他觉得无聊，就纵狗咬一个穷人，穷人不敢打这条狗，因为打死了要偿命，所以穷人一边被咬一边逃跑。心安理得。”金坷垃又咬下一块扒广肚，闭眼陶醉啧啧有声。

    杨魁脸直接黑了，因为金坷垃在说公平！而公平是朝廷万万不能给的。

    “哈哈！阁下差矣！五指分长短，人分愚智，智者制人，愚者制于人，自古然也！”

    “从来如此便就对么？”金坷垃冷冷问道。

    “牛羊尚且有头，何苦是人？”

    “大人眼中人既是畜生？”这话有水平！如果是武则天回答，她会直接说人与畜生并无二致，这是她驯马得出的经验，也是她信奉佛教的基础，万物平等嘛！但杨魁不是武则天，他无言语对。他信奉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可以解答这个问题，但他的四书五经又不允许他说出这种话。

    “阁下！世间万物自有规矩，你要打破规矩便要以千万人的性命为祭品，这与阁下悲天悯人的情怀，可不相称。”

    “这个规矩不打破，也要用千万人的性命去维持，不是吗？”

    “不是！”杨魁突然激动起来，“你们不做乱百姓吃不饱但也饿不死，至少可以活着。你带着百姓闹事，就是带他们去死！”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朝廷会把你们写成邪教、恶棍，杀人啃骨，荒淫无端，称颂你的人会被杀头，记住你的人会死去，没有人记得你做了什么，更没有人知道你们，你们轻于鸿毛，毫无价值。”

    “不！你错了杨大人。”金坷垃缓缓说道，“为百姓而活的人永远会被百姓记住，一代一代，口口相传。”

    “这么说，法王是肯定自己流芳千古了吗？”

    “其实我不想流芳千古，因为那意味着我死了。我只想要一个吃得饱穿得暖不被人欺负的天下！”

    “哈哈哈哈！”杨魁仿佛听到了一个最好笑的笑话，“那是因为你没有尝到权力的味道！当你尝到了，就想老虎尝过人肉，永远不能抗拒！”

    金坷垃沉默不语。

    “你也会成为那只老虎！成不过百姓苦，败也不过百姓苦！”杨魁用一种极为认真的口气说道，“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

    金坷垃点点头，杨魁所说不无道理。他知道自己代表了先进社会制度的方向，但杨魁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世道，变了就能更美好吗？千千万万的人抛去性命跟你推翻朝廷，到头来真的会得到一个“真空家乡”吗？反清复明，明又比清好到哪去？金坷垃意识到，他的口号可能没有想像中那么有号召力。

    “杨大人所言极是！”金坷垃点头道，“百姓所求者，温饱尔；乡绅所求者，富贵尔；大人所求者，官尔；皇上所求者，享乐尔。然社稷之中，乡绅可富贵，大人得顶戴，皇上得美人，唯独百姓不得温饱。故我等革命，只为百姓求温饱，不为个人某官职，从今日起，凡我白莲之地，均田亩，分牛马，人人有田可耕，天下必然响应！”

    “那士绅又当如何？”

    “从者均田亩，不从者，杀！”金坷垃说完又夹起一块汴京烤鸭，含糊说着，“多谢大人提点，日后推翻满清，必面谢大人。”

    “法王阁下，本官可是英雄惜英雄。”

    金坷垃大笑：“英雄惜英雄，好汉识好汉，本座是英雄，大人可是好汉？”

    杨魁眼中杀气骤起，狠道：“法王忘了，你是在我的府中，百步之内尽是我的家奴。”

    “大人差矣，纵然擒住在下，也不见得能过全城百姓这一关呢？”

    “哈哈哈哈，都说你聪明绝顶，却也百密一疏，我擒住你再连夜送过河北，谅你也惊不起全城百姓。”杨魁得意的说道。

    金坷垃也是哈哈大笑，两人笑完，这就是摊牌的时刻。

    “杨大人机关算尽，这周围都是你的人，我也确实孤身一人，但有一件事大人失算了。”

    “何事？”

    “你怎么知道我是真正的金轮法王。”

    杨魁大惊失色，脸上抽动了一下：“你用不着吓我。”

    “吓不吓你，看看背后就知道了。”

    “老夫年过半百，你年轻力壮，若是回头恐怕你要狗急跳墙吧。”

    “我是说我的背后！”

    杨魁移开目光一看，登时吓得面无血色，十步之外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一个人，黑衣袅袅，那张脸他却是早已相识。

    “金轮……法王……”

    金坷垃大笑：“怎么样大人？金轮法王不会武功，这是江湖尽知的事实，现在有两个，而你的家奴在百步之外，大人可会武功？”

    “你……你想干什么？”杨魁目光散乱，连舌头都打结了。

    “大人放心，今日是智斗，我们只管喝酒听曲便是。”

    金坷垃话音未落，门外已是一片嘈杂之声，家奴知道大事不妙，骤然拔刀冲向那个黑衣飘逸的人影。黑衣人纹丝不动，家丁冲到半途，不过十步远近，黑衣人突然起手，冲在最前面的家丁突然被一枚钢钉扎破脸颊，倒地不起。

    “他只有一个人！宰了他！”

    啪！啪！

    又是两钉，这黑衣人十步之内必取面门，钢钉幽蓝泛光，显是擦过了剧毒，中者立毙。杨魁看傻了，他在恐惧之中无法得知眼前的人是不是金轮法王，也不敢乱动，家丁们被这么个煞星一顿钢钉扎在脑袋上，当场士气崩溃。这帮子往外面没跑几步，又被不知道什么东西赶了回来，拼了命的往回跑。

    “老爷！不好了！”家丁惊慌失措的喊着，“义勇队！反水了！”

    金坷垃将最后一块葱扒羊肉塞进嘴里，微笑着结束了饮宴。

    “杨大人，豫菜八绝果然不同凡响，多谢款待！”

    杨魁仰天长叹：“得民心者得天下！老夫就不信你们能一直得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