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挖坑

    残阳，如血。

    福康安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露出久违的笑容。山东白莲教反贼三万余人被击溃，斩首千余，俘数百，其余逃散各处，溃不成军。这种情况可以着令各州各县组织乡勇缉拿，只要把青州府收复，福康安就算是大功告成。

    流寇一般都是打游击战，四处乱窜，正规军到处追缴十分辛苦，这一回是主动送上门来打，一战搞定，省了莫大的功夫。

    这么说，怒目金刚有功咧！

    福康安念在他劳苦功高，特地准备了站笼一个，天天好吃好喝供着，这是彪悍匪首，别让他死了。抓回北京去凌迟处死，那也是表功的一种方式。

    不过在此之前，福康安还需要他做一件事，告诉青州府里面那个不开窍的，要他投降。福康安想得很周到，外面的援军已经击溃了，四大金刚被抓了一个，其他的四散而逃，城里的粮食随着逃跑的难民被带走了，最多就吃一个月左右，过几天就该粮尽了，不投降就等着饿死。投降至少还有一个痛快，或者能提点条件，比如说不要株连啊，手下宽大处理啊等等。

    对于这种匪徒，福康安还是很有经验的，抓住以后先揍一顿，然后等他吃饱喝足，就可以来谈心了。福帅哥是体面人，自然不会亲自来，有一种人专门来做这个说客，和老七的角色有点接近，说起来，满清这套官场体系和土匪并无太大区别，或者说朝廷就是放大了的封建土匪。

    那师爷过去劝说怒目金刚，玩的也还是那一套威胁利诱，造反肯定就不怕死，你跟他说你不去我们就杀了你，这是纯属扯淡，浪费时间。劝说不怕死的人，你要用别的东西利诱他，比如说按照我们说的做，我可以免你一死。考虑到对方不会这么蠢，师爷一般会说，你按我们说的做，就可以不受皮肉之苦。

    “哈哈哈哈，师爷，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怒目金刚笑道。

    师爷以为他已经答应，示意兵丁将他从站笼里放出来。

    所谓的站笼，就是一个只能容下一人的小笼子，上部偏小，以便卡住大木枷，这样犯人就只能站着，如果他试图休息，木枷就会卡住他，让他脖子和双手受力。站笼里的犯人根本没法睡觉，极为痛苦，再硬的硬汉站上一天也会软成面条。师爷将人放出来，凑上去要听听他说什么。

    怒目金刚突然狞笑，一口就咬住了他的耳朵。

    “啊！”

    兵丁看着师爷吃亏，窃笑不已，这个老东西平时诡计最多，老爱欺负小兵，如今被咬着耳朵，兵丁们装作措手不及的样子，就是不上去救他。

    “我的耳朵！我的耳朵啊……”

    “哈哈哈哈哈！”怒目金刚大笑。

    “杀！杀了他！”

    “不能杀！”忽然一个声音喝道。

    “大人。”兵丁们拜道。

    “作为巴图鲁，将军钦佩你的勇气。”副将把那个叽里咕噜的声音翻译成汉语。

    “少t话，要杀就杀！”

    “将军说了，他并非好杀之人，如今青州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已是死局，若肯投降，纵然匪首不能活命，你那几个兄弟也还能留着一条命。”

    怒目金刚没有说话。

    “将军知道好汉不怕死，但你们都死了，清明寒食谁又会给你们祭奠。总不是要做孤魂野鬼吧。”

    怒目金刚沉默了几分钟，终于吐出了几个字：“放了我的兄弟，我劝他投降。”

    副将微微一笑，回头便向主人报告，那人叽里咕噜说了什么，那副将脸色一变。

    “朝廷钦犯，不能放啊！”副将急道。

    但过了一会儿，他也不再坚持什么了。

    “将军答应了，你随便挑一个，现在就放人！你看着他走。”

    怒目金刚哈哈大笑：“好！我答应！”

    “金刚，让我走吧，我家有老娘啊！”忽然有人喊道。

    “师傅，我受不了了，你让我走吧，我一定给您办好后事！”

    福康安哈哈大笑，什么结义兄弟，都是贪生怕死之徒。人是没到那份上，一般人摊上了，有个活命的机会，谁蠢到等死么！

    怒目金刚长叹一声：“让那边那个不说话的走！”

    福康安努努嘴，兵丁立即就把人放了，还给他一点干粮和水。

    “有什么话，都跟将军说了吧。你要怎么劝降？”

    “里面那人其实不是我兄弟，他入教时间很短。”

    “我们不听这个，你就说，他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怒目金刚要了口水喝，慢慢说道：“她是个海贼，贩运私盐为生，听说我们起事，就跟着来了。”

    “叫什么名字？”

    “安宝儿，是个女的。”

    “白莲教有点意思，女的还挺多啊！你有把握说服她吗？”

    “没有把握。她是海贼出身，和九宫真人关系最好，九宫死了，再也没有人可以命令她了。”

    “那个怒目金刚，都是学武的，痛快点，青州城内还有百姓，攻进去肯定是生灵涂炭，你们造反不是说要为了黎民百姓吗？给你个机会，免了这场干戈，只要投降，我们将军上奏朝廷，饶你们一命。”

    怒目金刚点点头，算是答应了：“放了我兄弟，我去劝降。”

    “放一半，剩下的，你办到了再说。”

    副将看他答应，便命人把他们都锁到一边，不再进站笼，这是恩威并施，如果耍花样，那还要受苦。只是，他有些担心，因为福康安放了一个不该放的人。

    福康安等他跟上来，不等他开口，自顾自地说着：“我没上报的，不算钦犯，放了就放了，回头让地方官去抓了便是。”

    “皇上若是问起？”

    “皇上还信不过我吗？”福康安冷笑一声，“就算信不过我，也信得过你哥呀，和大人？”

    和林一时语塞，和珅是他哥哥，这一点尤其讨厌，特别是被福康安拿来开涮。

    福康安话未说完，自己先回营帐，营火星星点点，逐渐模糊不清。老四将信纸折好，快马送回山中。

    情况有变了！

    金坷垃正带着那三百锐士赶来，想要干点偷鸡摸狗的事情，好策应青州义军，半路收到信，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武陵哥，你带他们先到摩岭扎营。”

    “法王……”

    “现在赶去还有个屁用，我另想办法，你去吧。”

    福康安，放了一个人。这也就是屁大点事儿，去乾隆那告御状都告不倒他。和珅是个大贪，福康安紧随其后，两人志同道合，都很帅气，但却不是很对付，两个优秀的男人在一起，最难避免的就是争！但在怎么处理争端的问题上，和珅情商明显高了福康安一个档次。和珅的弟弟和林是福康安的战友，一起滚死人堆的交情，福康安的弟弟福长安与和珅关系很铁，有了这两层关系，加上贪污这个共同爱好，怎么看两人都是一伙的，福康安纵然对和珅不爽，碍于这一层关系，也奈何不得。

    私纵钦犯是大罪不错，可只要特别能搬弄是非的和珅不说话，那些个御史台的书呆子是参不动的，福康安写封奏折就解释清楚了。

    金坷垃把老四叫了过来，他需要一个关键信息，如果可以办到，说不定真能让福康安好好喝一壶。

    “福康安大军在青州城外都快一个月了，他军粮从哪里接济？”

    老四早有准备，金坷垃教过，大军如果长期在一个地方驻扎，粮食很快就会被搜光，必须运输军粮补给，如果是陆地运输，那么这种运输的距离不可以太长，否则牲畜和运输队的消耗往往要超过军队本身的消耗。吃掉几十担粮食才送上去一旦是常有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会建立一个前进基地，粮食先运到那里，屯着，等大军过来再开仓接济。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指的就是这种预先的囤粮活动。

    “福康安的粮先用漕运运往济宁，再过淄河运往南仇县接济。”

    金坷垃听完报告，立即灵光一闪。“福康安要倒大霉了！”

    “什么大霉？”

    “我给他挖一个坑！”金坷垃神秘的笑道。

    这个坑，就在青州！

    青州一月不下，粮食确实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福康安就以这个为由头劝说安宝儿投降。这件事情很简单，大局已定，你不投降也是一个死，青州外围的战败大家都看在眼里，不如就死你一个，其他的就算发配也比被杀要好得多。

    这样的大实话一般都是要用谎言包装的，什么为了黎民百姓啊，为了兄弟之情啊，想到什么你就说什么。

    福康安在城门下面列好阵势，就让怒目金刚出来劝降。

    说罢！

    “弟兄们！爷爷生在天地间，哪能向狗官投降啊！”怒目金刚狂笑大呼，“义士已走！劝降者狗贼尔！遇贼当杀贼！”

    他没有说完，和林赶马上前，一刀将其诛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