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心灵的救赎

    赵德派去的传令兵终于见到了中领军向宠，“向将军，景阳门有情况，请速速支援！”

    向宠这才恍然大悟，其余城门的小骚动只是吸引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疲于奔波，他们趁机从没人注意的景阳门逃出去，声东击西，好家伙竟然跟我玩这一套！

    当向宠率领一百多亲兵赶到景阳门时，看到城门前堆叠着尸体，有魏人的也有汉军的，受到无妄之灾，吓得抱头蹲在地上不敢抬头的普通百姓，孩子的哭泣声，受伤倒地的呜呼哀哉声......

    目睹如此惨状，向宠心中生出一股无名怒火，大喝道：“谁是主事之人，速来禀报！”

    正在一旁被军士包扎伤口的赵德立刻跑了过来，双手抱拳道：“启禀将军，末将赵德暂时接替景阳门的城防。”

    向宠脸色这才舒展开来，“暂时接替？也就是说之前是别人主事，这里发生了什么？”

    赵德将周角收受贿赂，勾结影卫，以及后来影卫强行闯城的事都说了一遍，“此战我部战死一十二人，受伤二十三人，杀死闯城者二十七人，俘虏三人。这些闯城者训练有素，武艺高强，末将虽率部下拼死奋战，还是被他们逃出近百人，末将无能，请将军责罚。”

    向宠叹了口气说：“是我用人不当，我早就该知道周预那个老家伙贪婪成性会坏事，你做的已经很好了，就算我那时在场也不会比你做的更好，你不但无过甚至还有功劳。”

    “多谢将军夸奖，只是现在我们该怎么做，还追吗？”

    “他们逃出去多久了。”

    “他们离开不久，大概有一刻钟的时间了。”

    “一刻钟吗，应该还能追上，按照你的描述，这群闯城者应该就是曹魏的影卫逆贼了，陛下此番计划将成都内影卫逆贼全部清除，就算他们逃出城去也要追杀到底，不然就是放虎归山。”

    “将军所言极是，那我现在就去准备。”

    向宠指着赵德还未包扎完的手臂说：“你的伤，真的行吗，不要太勉强自己。”

    赵德晃了晃手臂说：“无妨，只是些皮外伤。”

    就在这时，周围有嘈杂的声音传来，向宠有些不悦的说：“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么乱。”

    “启禀将军，外面有个人吵着闹着要见将军。”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城门校尉的侄子，我有要事求见向将军！”

    赵德悄悄告诉向宠，此人就是原来主事的周角。

    向宠一听是他，脸上露出轻蔑的笑，“我还没找他呢，自己送上门来了，让他进来！”

    赵德说：“向将军，属下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向宠见赵德年轻有为，心中有几分喜欢，“不必，你在一旁听着就可以了，我倒想看看这个家伙还有什么话要说。”

    周角掸了掸衣服，对着向宠的亲兵‘哼’了一声，随后一脸谄笑的走进去，对着向宠行完大礼，“属下百夫长周角，是城门校尉的亲侄儿，奉命看守景阳门，这次多亏了向将军及时赶到，才未让贼人得逞，属下这次是专门来感谢将军的。”

    向宠不耐烦的摆摆手，“好了，客套话就不用说了，周角，我听说，你身为朝廷官员，竟然勾结影卫逆贼，该当何罪啊！”

    周角大惊失色，惊恐的说：“向将军这是何意啊，这是污蔑啊！”突然，周角看到向宠身旁的赵德，立刻明白了，一定是他打的小报告。

    周角失声道：“向将军，不要听那个赵德胡说，他觊觎我的位子许久了，一直想除掉我。方才我失手被擒，这家伙竟然不顾我的生死下令进攻，如果不是我运气好，早就死在那群逆贼的剑下了，他的话您怎么能信呢？”

    赵德立刻表示，“将军，属下所言句句属实，如果将军不信，可以询问其他将士，他们都亲眼看到了，可以作证。”

    向宠点了点头，随后招来了数名在场的军士，他们纷纷表示事实正如赵德所说，就连周角的部下也说了实话，毕竟周角的表现真是太挫了。

    向宠点了点头，让他们先下去休息，随后掉过头看着目瞪口呆的周角，说：“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周角吓得连连磕头，“向将军，不关我的事啊，是伯父让我这么做的，饶命啊！”

    向宠冷笑一声说：“不要向我求饶，求饶应该去求陛下，也不要跟我解释，解释去和廷尉府的人说。”

    听了向宠的话周角立刻面如死灰，进了廷尉府能有几个安然无恙的。

    向宠叹息的说：“为何偏偏是你这样的废物活了下来，我觉得你刚才战死比较好，这样至少还能保住名声，现在不但让人看到你的丑态，甚至还会连累到你的家人。”

    “向将军，我......”周角还想求饶，向宠这次再也不搭理他了，随手一挥，“带下去，交由陛下发落。”

    刘禅看到向宠的上书，城门校尉周预收受贿赂，协助曹魏影卫出城，虽有百夫长赵德识破诡计，还是被影卫余孽逃出近百人。

    刘禅勃然大怒，右手猛地一扫，将龙案上的奏折一股脑全扫了下去，“老匹夫安敢如此！”骂完后右手还猛地捶向龙案，差点把龙案砸碎，一旁伺候的黄皓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陛下，何事如此愤怒啊。”

    “不该问的别问，磨墨！”

    黄皓再不敢多嘴一句，连忙磨墨。

    刘禅恨声道：“看来是朕对他们太仁慈了，以为朕好欺负，朕若是连这股歪风都止不住，还谈什么治理天下！着令董休昭，抓捕的名单加上城门校尉周预，立刻实施抓捕！”

    董允得到这份加急的旨令，虽然奇怪才过去几个时辰又多了个城门校尉周预，既然是刘禅的圣旨，照做就是了，董允让手下按原计划进行。

    当周预得到景阳门的消息时，如同晴天霹雳一般，他做梦也没想到，珍宝阁的李盟会是曹魏影卫的人，如果他知道，借他八个胆子也不敢收啊。

    三大箱金银珠宝，还没有摸热呢，直接东窗事发了，这李盟送的哪里是荣华富贵，分明是断头财啊！

    周府上下，逃的逃散的散，就连平日千娇百媚对自己百依百顺的爱妾也都跑的无影无踪了，这才明白，夫妻本是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昔日风光无限的周府变得如菜市场一般哄闹，所有人都陷入争抢之中，周预忍不住破口大骂，可谁还会听他的呢，该抢的还再抢。

    突然，周预看到有人抱着他最心爱的一幅字画，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想要拦住他，定睛一看，竟然是平日他最宠信的仆人周禄，“周禄，老爷我平日对你不薄，为什么要拿我最心爱的字画！”

    周禄不答话，只想快点摆脱周预，可是周预死死拽住他的衣袖不让他离开，周禄一发狠，一脚狠踢在周预的肚子上，周预吃痛之下松开了手倒在了地上。

    周禄觉得还不解气，又上去来回踹了两脚，周预抱着周禄的脚求饶道：“别踢了，我可是你的老爷啊！”

    周禄骂道：“什么老爷，你以为你还是周府高高在上的老爷吗，你现在只是一条等死的老狗！”说完一脚将周预踢飞一丈远，扬长而去。

    周预感觉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看着那些昔日对他点头哈腰，一脸谄媚的仆人转眼间变成了对他拳打脚踢无恶不作的强盗，周预忍不住仰望苍天，留下一滴眼泪，“天哪，我周预到底做了什么孽啊！”

    正当周预已经绝望，闭目等死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扶起了周预，是一只沧桑粗糙的手，没有爱妾双手的柔滑与香气，但在此时的周预看来，却是无比的温暖。

    他睁开眼一看，却看到一张苍老丑陋又陌生的脸，周预忍不住问道：“你是谁，也是我周府里面的人吗？”

    这个人似乎太久没跟人交流，说话都不太容易的样子，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来，“老爷，老奴是阿丑啊。”

    “阿丑？”周预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周府有你这个人吗？”记忆中伺候在身边的仆人都是能说会道长相俊俏，哪会像这个阿丑又老又丑的。

    “老爷忘了，这名字还是您给我取得呢，那年大雪，没有吃的，是老爷给了我一块饼子救了我一命，您忘了吗？”

    周预终于想起他是谁了，阿丑是他十几年前捡回来的乞丐。

    当时周预从外地归来，看到大雪纷飞一时兴起想要效仿文人骚客，弃了轿子步行，想边散步边吟诗一首，结果好久都没作出来。

    正心情不好时听到雪地中有个‘雪人’在呻吟，吓了他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周预见他可怜便让人给了他一块饼子，结果乞丐便一直跟在自己的轿子后面。

    被周府下人发现后想要打他一顿，周预觉得惊奇，阻止了下人，询问乞丐为何一直跟着他，乞丐说，周预救了他，他会报恩的。

    所有人包括周预都笑了，他一个乞丐能帮到他什么，多半是觉得自己心善想蹭点吃的，周预心情不错，索性将他收入周府当下人。

    因为长相丑陋，又不擅长说话，他在周府也会被人欺负，非打即骂，但这种生活已经比当乞丐好太多了，他很满足了。

    阿丑其实比周预小很多岁，至于多少岁他也不清楚，因为没人告诉他出生的时间，因为经常沉重的劳动，他比一般人苍老的要快，外表看起来跟五六十岁没什么区别。

    而阿丑的名字只是一句戏言，周预的好友拜访他时，碰巧看到阿丑在扫落叶，好友知道周预是颜控，便打趣的说周府还有这么丑的人，问他什么名字。

    周预一脸尴尬，他早就将阿丑忘记了，便随口一说：“长的这么丑就叫阿丑吧。”

    一句戏言，却成了阿丑一辈子的名字，他终于有名字了。

    阿丑很丑，也正是这一点才被父母丢弃掉在乞丐窝里，阿丑从小受到歧视，周预是唯一对他好的人，主动给他饼子吃，他没读过书，却知道一个知恩图报，这是他在私塾外面偷听到的。

    周预不禁感慨的说：“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周府遭受罹难，我曾经宠信的人对我拳打脚踢，我对你一向不好，你却陪我到最后。我以前看人只看脸，现在才知道，人心才是最难看懂的，我以前真的错了啊。”

    “老爷，逃吧。”

    “逃，逃到哪里啊，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逃到没人的地方，至少可以活命。”

    周预被阿丑说动了，可他不知道该怎么逃，阿丑取来下人的粗布衣衫，用锅灰在他脸上涂抹，周预立刻变成灰头土脸的下人模样。

    阿丑将他带到院子一处低矮的狗洞，从这里可以钻出去，外面是杂草很不容易发现的，周预却有些不愿意，他是读书的儒者，怎么能钻狗洞呢？

    阿丑告诉他保命要紧，周预犹豫了一下，强忍着屈辱蹲下身子，突然，他想到了密室里的三箱珠宝，没有钱逃出去又能如何呢？

    阿丑劝他不要为那些外物回去了，太危险了，老爷本就是因为那些珠宝犯事，难道还想被害一次？

    周预不同意，阿丑执拗不过，只得随他返回藏珠宝的密室。

    周预想把珠宝都带走，却发现根本抬不动，外面发生嘈杂，在阿丑的劝说下拿走了数样最珍贵的珠宝，边走还忍不住回头看那些散发金光的珠宝。

    阿丑带着周预一路快跑，结果跑的太快，周预袖中的一颗价值不菲的夜明珠掉了下来，周预想回头去捡，阿丑拼命拉住他，却被周预挣脱了衣袖。

    周预刚想蹲下去拾起那颗夜明珠，发现一只脚先一步踩在了夜明珠上，周预气的大骂：“把脚挪开，我的夜明珠！”

    “周兄，你还想继续执迷不悟吗。”

    声音有些熟悉，周预抬起头一看，此人正是廷尉丞左光，昔日上门拜访偶遇阿丑的好友。

    “左兄，怎么是你。”周预不知所措了，被昔日好友发现自己的狼狈模样好生羞愧。

    “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周预瘫倒在地上，“是陛下让你来抓我的吧。”

    “如果你早一些放弃这些珠宝，跟阿丑一起走，也许现在已经逃出去了。”

    周预惊恐的说：“你早就看见了！”

    左光说：“当然，因为抓你的消息就是我传出来的，我原以为你会放弃这些珠宝，直接逃的，到时我拿着这些珠宝去交差，没抓到你陛下虽然会生气，但也不会太责怪我，然而我低估了你的贪婪。”

    “我......”周预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又辜负了两个真正对他好的人。

    左光大声道：“金钱和权势腐蚀了你的灵魂，当年那个不惜己身，敢为民请命充满正义感的周预什么时候变成了个守财奴了！”

    左光一脚将价值连城的夜明珠踏的粉碎，“现在的它与周围的杂土有什么区别，就为了这种东西，你到底舍弃了多少珍贵的东西，朋友，文人的傲骨，气节，操守以及曾经的自己！”

    “我错了，真的错了。”周预将衣袖中的价值连城的珠宝一件件丢了出去，就像丢石块，抛开华美的外表，真的和普通石头没什么区别。

    “能求你一件事吗，阿丑只是为了报恩，不要为难他，可以吗。”

    “可以，他是一个忠仆，我会帮你照顾好他。”

    阿丑拉住周预的衣袖不想让他离开，哭泣的说：“阿丑还没有报恩呢。”

    周预轻轻的握住他的手说：“不，你已经报完恩了，就在刚才，你的手，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