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曹睿也发现自己太过严肃了，尽量舒缓脸色，“如玉，你要知道，司马家是世家，我们与世家的矛盾早晚有一天爆发，一旦发现有机会能正大光明削弱世家实力，朕是不会放过的。”

    “大魏自先帝创立以来，一直在对世家妥协，朕作为继任者不可能一再容忍世家，不然这大魏早晚会成为世家的天下。朕知道你还对世家保存幻想，但世家不会领情的。”

    夏侯涛则说：“这些我知道，只是这样的代价太大了，很多世家还是可以拉拢的。世家存在即有其合理性，全盘否定太过武断，而且世家的力量太过庞大，即使能将世家一网打尽，朝堂里的人要换掉七成甚至更多，从哪里寻找人才来弥补这片空白呢？”

    曹睿说：“朕知道，但即便付出的代价再大也比亡国要好。陈长文搞出的九品中正制太厉害了，将世家变成曹魏官员的唯一输血库，长此以往世家的人会遍布整个朝堂，一言一行都要看世家的脸色，这样的国家和亡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趁朕还活着，你还在，曹家和夏侯家的人还掌控着大魏军权，趁早铲除这颗毒瘤，否则我们都不在时，曹魏就再没有反抗的余地了。如果可以，朕真想直接把司马懿罢免直接让你做大将军。”

    夏侯涛连忙劝谏道：“陛下万万不可，突然更换边疆大将最是忌讳，司马懿是三朝老臣，又是先帝钦命的顾命大臣，内外享有声誉。他在雍凉经营多年，人脉很广，没有合适的理由不能轻易罢免，以免朝廷动荡人心不稳。”

    “再说了，如玉在大臣们眼中不过是一个纨绔的公子哥形象，以我为将恐怕惹人非议难以服众。”

    曹睿不以为然，“你的能力朕岂会不清楚？你可是被武帝称赞为曹家之擎天柱的人啊。”

    “呵，陛下可别忘了，就是这称赞险些给我惹来杀身之祸啊。”

    二人很有默契的不说话了，这是隐藏在夏侯涛内心深处的一块伤疤。

    其实夏侯涛当年被人行刺的详情比夏侯霸所说的还要严重，此案至今还没有告破，参与行刺的势力太多太杂，对于当年那个年仅十六岁的夏侯涛简直是梦魇一般，至今还留有阴影。

    当年夏侯涛带着亲信侍从脱离大军提前回洛阳述职，结果在回来的路上遭到两批不同的刺客追杀，没错，不是一批，除了鲜卑人外还有一批神秘刺客。

    鲜卑人刚刚在他手中吃了败仗想行刺不难理解，但奇怪的是，他们如何得知自己提前回洛阳的消息，甚至连走哪条路，到达的时间都一清二楚，这就值得深思了。

    临行前夏侯涛仅仅给曹丕曹睿等寥寥数人发过密奏，只有他们清楚自己的行踪，连自己的亲信随从都不清楚。

    曹丕和曹睿不可能出卖自己，曹丕对自己很喜爱就算想杀自己随便找个理由都可以，不用这么大费周章，曹睿就更不可能了，但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偷看到了这封密奏，能看到这密奏的人只能是皇室的人，皇室之中有人希望自己死掉！

    事实上，差点致夏侯涛于死地的就是那批神秘刺客，这伙人行事狠辣无所不用其极，下毒，陷阱，为了斩草除根，甚至连夏侯涛一行躲藏的小山村都被他们屠村。

    在忠诚的侍从保护下，夏侯涛侥幸逃回洛阳，当敲开平原王府的大门时，曹睿一脸惊恐的发现，夏侯涛浑身都是血，有刺客的还有侍从为保护他而溅到的血，“元仲，救我”说完夏侯涛就昏死过去，一行人只有夏侯涛活了下来。

    因为涉及到曹魏皇室，案件调查的很慢，或者说当时的魏帝曹丕根本不想调查清楚，因为一旦调查出来，恐怕就是整个曹家的笑柄，曹家人想将自家的擎天柱折断，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了。

    案件一筹莫展，主使人自然也逍遥法外，夏侯涛那些忠心的侍从也白死了，自此，夏侯涛有些心灰意冷，以身染重病为由辞去军职。夏侯涛变卖了家财为那些保护他而死的侍从家人补发了抚恤金后，平日里只出入平原王府，其余外人一律不见。

    曹丕自然知道夏侯涛委屈，赏赐了他很多府邸和金银财宝，但都被夏侯涛谢绝了。

    “你还在想当年的事吗。”曹睿有些愧疚的说，这毕竟是曹家内部人干的好事。

    曹睿即位之初也曾想为夏侯涛调查此事，但是当年案件的卷宗大多被曹丕下令暗中销毁，仅存的那些皮毛线索根本查不出任何有效的信息，“朕知道你心里难受，想发泄就说出来，要不，你打朕一拳也行！”

    夏侯涛淡笑道：“陛下又在说笑，臣怎么敢打陛下，而且，陛下也是臣的救命恩人。陛下放心，臣经过这些年游山玩水陶冶心性，往事早已经放下了。臣的命是陛下救得，臣的一切也是大魏给的，复兴大魏早已是臣一生的执念，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为了避免夏侯涛回忆起悲伤的事，曹睿立刻转移话题，“算了，兄弟间不讲这些了，夏侯仲权你知道吗，他是夏侯妙才的儿子，对大魏忠心耿耿，临阵觉醒剑灵阵斩魏延。你觉得他怎么样，朕打算用他制约司马懿，也是为你日后能顺利接手军中势力做跳板。”

    夏侯涛说：“臣在宫门旁与他见过面了，仲权叔父的行为举止颇有良将风范，而且武道境界不凡，的确值得拉拢。但想用他来对付司马懿，恐怕还差了那么一线，恐非司马懿的对手，而且，据影卫的情报，如玉觉得他与皇室的关系有种若即若离的感觉。”

    曹睿无奈的说：“的确，先帝在时的确没有对他们一脉有太多照顾，有些怨气也很正常。只可惜子丹叔父走的太早，如果他还在，足以应对诸葛亮了，哪里还需要用司马懿这个烫手山芋呢。”

    夏侯涛知道曹睿的意思是想让自己尽快复出，但是他有着自己的打算。

    他被刺杀一事虽然已经放下，但不代表他忘记了，树大招风，刚而易折，锋芒毕露会招人嫉恨。曹家之擎天柱，不过是一句称赞，不会因为一句客套的赞美就真成了擎天柱，但这句话是曹操说的，意义就有些重大了。

    曹家和夏侯家的人这么多，多少年轻气盛的家伙心里憋着一口气，就像夏侯威事先不知道他的事迹，就他也配称为擎天柱？比我如何！

    没有成长起来的天才不是天才，见过比你优秀的人才多了，但他们都没活到成长起来的那一刻，死掉的天才和庸才有什么区别？

    夏侯涛不畏惧刺杀，他担心因此耽误国家大事，至少要暗中积攒力量让对方不敢动手，这些年来他表面上流连市井游山玩水，暗地里却在招纳贤才能士。

    影卫一半的人都是他招纳来的，这些人在季汉，东吴，鲜卑人乃至辽东公孙渊等都有分布，刺探情报执行任务立下汗马功劳。曹睿是影卫的直接首领，帝师是影卫的最高首领，而他则是影卫的影子统领，但是这些还远远不够。

    夏侯涛在曹家与夏侯家的地位很尴尬，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稳固，他不是正统的夏侯家一起随武帝曹操征战天下。

    他的祖父夏侯博是季汉先主刘备的部下，在曹操攻打徐州时与关羽一同被擒，被俘之后一直没有投降曹操。

    武帝欣赏他的才干一直希望他臣服，所以没有杀他，然而夏侯博到死也没有真正意义上臣服曹魏，在许多人眼中他就是夏侯家的叛徒。

    流着他血液的夏侯涛自然也不值得信任，同样有可能是个身在曹营心在刘的家伙，哪怕他确实有才干得到武帝的赞誉，曹家和夏侯家不信任他的声音也大有人在。

    或者说夏侯涛被行刺一事也是他们心里默许的，他们不希望曹魏的江山靠一个叛徒的孙子来撑，这种事，他们决不允许发生，夏侯涛需要有足够大的势力和功勋让他们彻底闭嘴。

    闲谈中曹睿问：“你这次回来可以停留洛阳多久。”

    夏侯涛回答说：“并州诸事已安排妥当，鲜卑那边也有田豫牵弘在，不需要我太多插手，这次归来应该可以停留很长时间。”

    曹睿突然八卦的问：“你和莲儿的事怎么样了？”

    夏侯涛脸上少见的懊恼，“别提了，刚从并州回来想去看看她，结果我连门都没进去就被赶了出来。”

    曹睿笑道：“呵，你个见色忘义的家伙，回来的第一件事竟不是见朕而是见心上人去了，真是活该！”

    顿了一会曹睿尝试建议，“需不需要朕帮忙，如果朕下一道圣旨。”

    夏侯涛急忙说：“千万别，莲儿生性刚强，她的胸襟比男儿还要广阔，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而且强扭的瓜不甜，我夏侯如玉看上的女子自然要凭真本事追到！”曹睿叹了口气说：“你还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为什么还要对她死缠烂打呢，算了，儿女情长的事朕也不想过问了，随你们吧，你平安回来，霜儿一定会很高兴的。”

    “霜儿”听到这个名字，夏侯涛有些愧疚的说：“她还好吗。”

    曹睿白了他一眼，“不好，一个弱女子大庭广众下向你表白，结果被你狠心拒绝能好到哪里去？夏侯如玉，朕告诉你，就算你是朕最好的兄弟，你若是再敢欺负朕唯一的亲妹妹，朕不会让你有好果子吃的！”

    夏侯涛垂下了头，“对不起。”

    “这句话不应该对朕说，该对霜儿说。”

    “我不知道如何面对她，不然也不会到并州躲着去了。”

    两人不再说话，殿内陷入宁静。

    “陛下，东乡公主到。”侍从的声音打破这份宁静。

    曹睿急忙说：“霜儿来了？一定是得到你入宫的消息来看你了。”

    夏侯涛表情开始不自然起来了，正想起身离席时，一道倩影快速的闪了进来，正是曹睿亲妹东乡公主曹霜。

    此时曹霜身着淡蓝色宫装，明珠生晕，美玉莹光，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

    有倾城之貌，姿容秀丽无比，襛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此刻曹霜轻轻喘息，香汗淋漓，显知道是夏侯涛进宫后一路小跑而来，看到意中人后脸上掠过一丝红晕，她低着头轻声道：“如玉哥哥，您回来了。”看样子丝毫没有受表白失败的影响。

    夏侯涛淡淡的说：“恩，昨日刚刚回来的，公主，好久不见，您变漂亮了许多。”

    虽然知道是夏侯涛的客套话，曹霜还是高兴的不得了，羞红着脸蛋好不可爱，“谢，谢谢涛哥哥夸奖，如玉哥哥这次回来能留多久呢？”曹霜一脸期待的样子。

    “并州的事已经解决，这次，大概能留数月吧，对不起，国事繁忙恐怕很少能陪你了。”夏侯涛面带愧色。

    除曹睿外，与他关系最亲近的就是曹霜和莲儿了，他们几个从小到大都是最好的玩伴。

    直到那日曹霜下定决心向夏侯涛表明心迹，结果被夏侯涛婉拒，夏侯涛转而向莲儿表达爱意，结果又被莲儿狠拒，从此三人的关系就变得很尴尬。

    “没关系的，青云哥哥为了国家大业，霜儿怎么会埋怨呢，那也太不识大体了。只希望如玉哥哥能在闲暇之余多进宫陪陪我，霜儿就心满意足了。”

    这时，曹睿假装咳嗽一声，“霜儿啊，朕和如玉正在商谈国事，你且去为如玉准备些茶水点心可好？”

    曹霜知道这是皇兄在帮自己正满心欢喜的想应允时，夏侯涛突然摆了摆手说：“不必劳烦公主了，臣与陛下商议的事已经差不多了，如玉突然想起家中还有些事要做，臣就先行告退了。”

    曹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不耐烦的挥挥手，“你想回去就回去！”有多远滚多远，权当好心喂了驴肝肺。

    再看曹霜的样子，几乎要流眼泪了，“青云哥哥，如果是霜儿的原因，霜儿这就回去，你们继续好吗？”

    “公主不要误会，臣真的是有事要回去处理，请公主恕罪。”夏侯涛起身离席，曹霜竟跟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曹睿一人，“都说了不要让霜儿伤心了，如玉你这家伙，等着吧，下次喝酒非得把你俸禄都给喝光。”

    曹霜一路小跑终于追上夏侯涛，望着他的背影，“如玉哥哥，我们不能再回到从前了吗？”

    夏侯涛没有回头，径直离去，“公主，对不起，如果可以，还是放手的好。”

    一滴泪，流到脸颊上，冰冷的，是为逝去的恋情，还是为卑微的自己，“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你把霜儿当妹妹，可霜儿没有把你当哥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