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也曾是个很单纯的小女孩，也曾幻想过能和王子快乐幸福厮守一生。

    但她知道，在这个女人只是男人附属物的世界，这个男人尚且无法生存的乱世，她一个柔弱的女子又能奢望什么呢？

    她出身名门世家，这是她的幸运也是她的不幸。幸运的是她不用像贫苦人家的女子为衣食着想，不幸的是，她就是困在笼中的金丝雀，没有半点自由。

    不能主宰自己的婚姻与命运，家族让她嫁谁，即使是不喜欢的人，她也必须要嫁的。这是她早就注定了的命运，但她还是忍不住耍些小性子宣泄自己的不满。

    她有个很疼爱她的哥哥，一个自己怎么捉弄他都不会动怒的兄长，一个能包容她一切的亲人。然而好景不长，父亲去世了，哥哥成了家族族长，每日都要处理家族事物，他们再也不能像以前亲密无间了。

    为了躲避黄巾之乱，他们一家迁到益州这个闭塞之地，有相师看了她的面相，说她贵不可言。不知是确有其事还是哥哥搞得鬼，单纯的她并不知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感觉自己身上的约束更多了，想要出去的机会更少了。

    在刘家和吴家的撮合下，她嫁给了益州牧刘焉的三子刘瑁，夫妻一起度过十余年。刘瑁发狂疾而死，她成了寡妇，她对刘瑁本身也没有多少感情，自己不过是刘焉连接吴家的桥梁而已。

    刘瑁死后，她回到吴家，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想，是不是自由了，可以做想做的事了。

    还是那该死的面相谣言，如果可以，她真想杀死当年那个相士，世事难料，如过眼云烟一般，刘璋丢了益州，刘备成了这里的主人。

    刘备，这个名字可谓如雷贯耳，他的事迹太出名了，一直打着败仗，却从未认输。

    从幽州到徐州，再到荆州，被曹操追着从北方撵到南方，终于能喘口气时又被曹操南下打的大败。携民渡江，长坂惨败，几乎身丧九泉，狼狈至极，在孙吴的帮助下终于侥幸获胜然后才发展起来。

    哥哥与宾客闲聊时对他的评价很高，她却不屑一顾。在她看来，一个迂腐懦弱，屡战屡败的男子有什么魅力可言，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还存着那份可笑的仁义还能存活至今，真的是逆天的运气。

    他是个丢妻弃子的男人，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还想争夺天下，真是个失败的男人，天下哪个女子会要这样的男子做夫君。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入主了益州，成为乱世中炙手可热的霸主之一。在法正的建议下，哥哥的沉默下，自己竟要再一次失去自由，再一次为了家族利益做政治的牺牲品。

    那一天，一向宠爱自己的哥哥站在门外，默默地说：“如果你真的不想嫁，就逃吧，家族那里我会去解释，我想那刘玄德自诩仁君不会为此而为难我吴家吧。”

    “不必了，我嫁，如果家族有需要，觅儿会奉献一切，已经过了任性的年龄，不能再给兄长添乱了。”她平静的说。

    又是一场政治联姻，无论对自己还是刘玄德。-盛大的婚礼后，她见到了那个男子，不是想象中的糟老头子，一脸色痞的模样，红烛之下，那双充满奇异光芒的眸子，“我们之间只是做戏，你不用担心，今晚，我去书房去睡。”那晚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很奇怪的男子，和所见过的男子都不一样，那轻微弯驼的背上好像有着太多看不到的沉重。也许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人才能聚齐起这么多同样奇怪的部下吧。

    真的只是逢场作戏，他从未碰过她一次。后来她才知道，刘玄德娶她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她的模样长得很像另外一个女子，那名女子，是孙权的妹妹，东吴的小公主。

    她这才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个替代品，这让她非常的失落，她对自己的容颜也是有些自负的。也许是赌气，也许是为了某些原因，她想走进他的心中，让他忘记那个女人。

    但是，那双眼睛在短暂的迷离后，即将触摸到她脸庞的手还是僵僵的止住了，他摇着头，眼神恢复了正常，“你不是她，更成不了她。”忘不了，更替代不了。

    这种情况，哪怕是那个女人死去也未改变，她终究是输了。什么也没能得到，一无所有。

    她曾问过，都是政治婚姻，为什么那个女人会占据那么多。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刘玄德这辈子拥有过四个女人，倩儿是跟随我最久的，也是我最爱恋敬重的。靡贞的哥哥在我最狼狈不堪的时候不离不弃，将他的全部家产充军给我，给了我东山再起的资本，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我发誓不会辜负她，至于阿香……”

    吴觅的眼神火热了几分，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她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女孩，她的刁蛮任性，幼稚纯真，在这乱世之中就是一道光，一道能救赎我的光。我感觉自己什么都是假的，话是假的，人是假的，心是假的，人格都是假的，她的出现，给了乱世中苟活的我一丝期望。她能在我失落迷茫的时候用她幼稚的动作和心思给予我一丝慰藉，跟她在一起，我能少见的卸下一切伪装，她是唯一能接受真实我的人。”他的眼神，充满涟漪和感慨。

    “既然如此，她为何还是离开了你。”

    “因为太想保护而不敢接近吧，我认为自己配不上她的，一个临近半百的糟老头子半生还一事无成，凭什么给她幸福？她是那么真，那么纯，而我是一个从里到外都是假的人，她是一朵受人呵护从未经历过风雨的花儿，怎么忍心让她受到半点伤害呢？生不逢时，无法挣脱的命运，不能给她创造一个完美的世界的诺言，也许是我一生的遗憾。”

    “为何要选择我，明明不喜欢我为何还要娶我，你怜悯她，为何对我却这么残忍？为何不能把你对她的那份温柔分一半给我呢？你的心中，哪怕有一点有我的影子也好……刘玄德，你这个伪君子，你从来都没想过我，我们还没有比过，就已经输给一个虽未相识的女人，我不甘心！”

    “人的心啊，真是奇怪。说它大，它能心怀天下，说它小，再也装不下多余的人了……你我之间，注定是有缘无分吧。两个虚伪的人在一起，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吴觅，你知道我为何迟迟不能接纳你吗？因为我发现，你的内心并不像你的表面，你身上有我一样的气息，你的内心有着不下男人的野望，但是你要记住，这千古江山事，从与女人无关。你私下搞得那些动作，朕一清二楚，不要再考验朕的耐心。朕在一日，你就是皇后，哪怕朕死了，你仍是太后，阿斗会将你当成母亲对待，只要汉室不倒，吴家永远是皇亲国戚，这是朕对你的补偿，不要让我们连表面的夫妻都无法维持。”

    “从我要争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输了，因为我太想展现我完美的一面，必将掩饰我不足的一面。你看到的，就是一个虚假的人，而这些，正是你所厌恶的。就像现在的我一样，明明想帮阿斗，却连他真正想要的东西都不知道，反而帮了倒忙，让我们的关系更加紧张了。”

    “觅儿这辈子，就是一个悲剧吗？明明是一个妻子和母亲，却从未拥有过夫君和儿子。我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我用青春和自由换了荣华富贵和家族的繁荣，不过是演一场假戏，我却天真的付出了真的感情，真是可笑……”

    越是想要接近你，我们之间的距离就会越远。人生最大的折磨莫过于，你明明就在我身边，却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看着你渐行渐远却无能为力，逐渐沦为最熟悉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