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文长，你变了

    “子均，文长他，还没有来吗？”赵云负手道，雪白的胡须又显得苍老几分。

    王平默然良久，“没有。”

    “没来啊。”赵云长叹一句，也不知为谁叹息。寒风中的凄凉不知为谁渲染，长杆上的黑底赤龙旗呼呼作响，随风飘扬。

    赵云正要挥手合上棺木，一个声音传来，“子龙，且停一下，文长前来见丞相最后一面。”

    赵云闻声欣喜的转过头，面前是一个一身素服的中年男子，面如重枣，目若朗星，棱角分明，灰白长发正是季汉征西大将军，前军师魏延。

    “文长，怎么，来的这么晚。”

    魏延上前一个熊抱，“子龙，你终于回来了，你可真不地道，竟然诈死骗我的眼泪！”

    “别说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我们有时间再聊，见，丞相最后一面吧。”

    赵云引着魏延走到棺木旁，魏延迟疑了一会儿，捏紧拳头走过去，垂下头，那个又恨又敬的人，那个死后依旧微笑的奇男子。魏延的心中好像植入了一根刺，刺的心痛，刺的心慌。

    魏延的右手抚在孔明的脸上，姜维等人面露怒色，正欲上前阻止。赵云以目严视，众人遂退去，脸上依旧是忿忿不平之意。

    “文长，与丞相说些话吧，不管以前你们有多么大的隔阂。人死如灯灭，有些话不说，以后也许再也说不了了。”赵云的眼角湿润了，文长与丞相为什么势同水火不能将相和呢？

    魏延喃喃道：“你也走了，先主时期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子龙，公至了。好怀念当年的日子，先主还在，五虎还在，带我们一起奋斗，一起做着那个美轮美奂的梦，好想一直活在梦里，不会醒来。”

    “自从君侯被吴狗谋害，先主和袍泽们一个又一个的离开，再也不见当年的辉煌。我开始迷茫了，那个梦真的能实现吗？人不能靠梦活着，但除了梦我们还剩下什么呢？”

    “没有硝烟的烽火，没有激昂的战鼓声，只有这一夜的秋风渲染的三分凄凉。没有美酒的甘冽，肉食的鲜美，只有这一腔的热血在燃烧！大汉啊，我魏文长愿用滚烫的鲜血守护伴随着你！丞相啊，我魏文长愿用长刀去圆那份迷惘的梦！北伐中原，匡复汉室，我代你完成！魂兮归兮，丞相，一路走好！”魏延慷慨陈词，八尺身躯猛然一跪，尺厚的青砖亦被震碎。

    三军皆跪，伏地而泣，“为丞相报仇！”“文长大人，带我们去报仇，报仇！”此刻，季汉将士激愤，军心尽归魏延。

    赵云冷冷的望着魏延的背影，转过头去看枯树上的乌鸦，天地间，只化作一声叹息，“文长，你真的变了……”

    魏延的军帐内，魏延的长子魏习道：“父亲，今天您说的真是太棒了，这下军心都在父亲手中了，再也不用受丞相压制了！”

    次子魏演也说：“今天，便是我魏家扬眉吐气的日子！”魏延的两个儿子举杯畅饮，对着上首的魏延笑道。

    魏延惦着手中的酒樽，听到二子的狂言，皱着眉头道：“习儿，演儿，你俩喝的太多了。军中忌醉酒，你们俩还要巡夜，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魏习不以为意的说：“父亲，现在军营中就您最大，喝点酒会出什么事？”

    “放肆！”魏延厉喝一声，运起内力，二子手中的酒杯震碎，酒水溅了二人一脸，二人惊慌失措，跪在地上。

    “我乃三军主将，而你们是我的儿子，虽然我不喜孔明，但我还是很认同他的治军理念。军无法不成军，连你们都约束不了，又凭什么约束其他人呢？还有，军心在我手中，但杨仪那些酸腐手中的军权和将心可不在我这儿，现在就狂欢，还太早了吧。给我滚回去洗把脸，醒醒脑子，有些话，现在还不该说。”

    二人唯唯诺诺的离开大帐，魏演不甘心的说道：“大哥，父亲他也太严肃了！”

    魏习无奈的劝慰道：“二弟，你又不是不知道父亲的脾气，外冷内热，更何况，醉酒巡夜确实危险。”

    “哎，被压制这么久，终于翻身了，还是要被压制。”

    看着两子互相搀扶离开军帐，魏延不禁摇了摇头，“孔明，习惯了你的调配，现在你走了，反而不适应了。三军的大小杂事，以我的脑力还真的不太胜任呢，但以你的谨慎，汉室哪一天能光复呢？”

    帐外卫士禀报，“禀将军，平北将军马岱求见。”

    “伯瞻？他来干嘛，让他进来。”魏延看了看帐内的一片狼藉，苦笑，这两崽子走也不收拾一下。

    “末将拜见大都督！”马岱躬身行礼，他故意将‘副都督’前的‘副’字漏掉，偷眼望去，魏延果然很高兴。

    魏延假意道：“伯瞻，你这是说些什么，丞相刚走，我只是平北副都督。军中的能人这么多，而且陛下的圣旨还未到达，文长何德何能，敢妄称大都督！”

    马岱立刻说：“文长将军这是什么话，望眼军中，伯瞻最佩服的就是魏都督了，您文武双全，又是先主时的重臣元老。现在军中，子龙将军年迈，又久不在军中，论才能经验勇武辈分，军中谁能比得上将军！陛下如果让别人当大都督，我马伯瞻第一个不答应！”

    魏延心中暗喜，但嘴上还是托辞说：“伯瞻，你太过抬举我了，我哪里比的上子龙啊？”

    “将军，您不当这大都督就是弃我季汉于不顾啊！”马岱言辞恳切，越说越激动。

    “这，我……伯瞻，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马岱回答道：“丞相仙逝，临走时把后事托付给子龙将军，却把虎符给了杨仪那群酸腐手中。老子早看他们不顺眼了，手无缚鸡之力还在那里指手画脚，打仗，还得靠我们武将的勇武！他们算什么，上了战场还不吓得尿裤子？我们可是先主时就征战沙场的大将竟要受他们的鸟气！今日，我就明说了，马伯瞻及麾下铁骑愿以将军为首！”

    魏延看着马岱离去的背影，目光闪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谢谢你，伯瞻，虽然我知道你是在奉承我，但哪怕是客套话，至少有人认可我了。”

    “文长，你在看什么。”赵云一身素服对魏延道。

    “子龙！什么风把你吹我这儿来了，稀客啊，来随我进帐，咱兄弟俩来两盅！”魏延一高兴，都忘了之前对二子下的禁酒令，自己先犯了。

    赵云摆了摆手婉言谢绝，“不了，文长，我只是路过想来看看你……”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我怎么了吗？子龙，什么时候你也变的这么婆婆妈妈多愁善感了，这可不像你。”魏延含笑道。

    赵云随口问了一句：“伯瞻刚来过吧”

    “你，监视我？”马岱前脚刚走，赵云后脚就到，魏延不禁怀疑的问道。

    “不，只是刚好碰见而已。”

    魏延眯缝起眼，“子龙，你变了。”

    “大家都变了。”……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相视而笑，魏延说：“没错，伯瞻来过，子龙，他决定支持我，我将带领大家继续北伐！”

    赵云道：“北伐？文长，你与同僚关系那么糟，他们会支持你吗？一个主帅，不能使整个军队的心都凝聚在一起，只能是自取灭亡，不要使你太孤立了，你会后悔的。”

    魏延疑问道：“子龙，你不会无缘无故说些很古怪的话，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有什么事在瞒着我，你究竟在提醒我什么？”

    “对不起，无可奉告。但，作为多年的战友和袍泽，我只能告诫你一句，不要做的太出格，所有危害季汉的人都是我赵子龙的敌人。所有敢破坏主公梦想的家伙，我会用豪龙胆刺穿他！”

    魏延瞪了赵云半晌，突然仰天大笑，笑中含泪，“北伐中原，匡复汉室，忠肝义胆，日月可见！”

    “但愿如此。”

    魏延伸出手道：“青山依旧，初心不改，子龙，如若可以，你能和我并肩作战吗。”

    赵云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满是落叶的道路上，许久，魏延收回空荡荡的右手，感到一阵失落，“连你也不相信我了吗。”两个熟悉的人终成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