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六章血暮送葬（1）

    夜深人静，连绵的山房之间一片寂静，巡夜的道众陆续归来，人们也相继进入梦乡。

    明意为楚澜裳他们专门准备了一个四合的院落，位于整个山房区域的东侧，院中一共四间山房合围而建，每个房间都是双人间。应了苏菀的强烈要求，钟离瑾月被安排和她一个房间，楚澜裳和冯雨涵则在她们相邻的房间，黎曜尘和柳亦枫的房间则在他们的房间对面。每个房间里面的环境设施都很好，整体看起来宽敞干净，虽然不似泰山行宫的奢华典雅，更没有安阳侯府的庄严宏伟，却有一种别具一格的亲近感在里面，令人居住起来格外舒适。

    本是睡梦中的时辰，月色下的院落中却静静的坐着一个身穿黄纱霓衫的少女身影，捧着一壶渐渐转凉的龙井，歪着头撑着手肘看着天空那轮皎洁的圆月。

    这女子正是苏菀，离开荆州之后，一路寻找七叶草的下落，他们一行人奔波劳碌，如今终于安顿下来，她却再没有丝毫的倦怠之意，钟离瑾月这时候恐怕已经熟睡，苏菀便独自一人坐在这里品茗赏月，默默无闻的驱逐着心中的寂寥。

    嘴上有些倔强的不想承认，其实还有有那么一点点的睹物思人了吧。人有的时候往往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朝着一种口是心非的趋势去或者，总喜欢在人前伪装出一副若无其事习以为常的样子，可是一旦安静下来了以后，那些底气，那些信仰，那些理直气壮和故作坚强，统统都会化整为零。

    这么久的时间，荆州迟迟未曾传来只言片语的消息，侧面烘托出了希望的渺茫，甚至在苏菀的心中，已经有极大的声音在叫嚣着这个逐渐凝固成型的噩耗。

    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从他被火铳射中，跌落三峡江水之中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就再也来不及改变了，其实苏菀有的时候也说不好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而露出这样淡淡的忧伤，难道仅仅是因为那个人救过自己的命而自己竟然从来都没有好好谢谢他一声？

    “不会喝酒的人真不适合伤春悲秋，连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的机会都没有！”苏菀捧着下巴一个人默默叹息着，不是没想过用一场大醉来更换一次彻底的清醒，可是当她怀着满心的勇气和觉悟喝了一口偷偷买来的杏花酒，刺鼻的酒气立刻让她的鼻涕眼泪刷刷往下掉。

    到了现在她都忘不了那种难喝到令人绝望的味道，真是不知道这么难喝的东西为什么千年以来还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鹜，当初曹孟德一句“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究竟坑害了多少文人骚客。想到这里，苏菀又是一口茶吞咽下肚，然后学着大人的模样煞有其事的咂咂嘴，不禁哭丧着脸自语道：“真不知道黎曜尘那家伙是怎么漆的茶这么好喝？”

    “菀儿姐姐？”正当苏菀准备起身给龙井重新加温一番的时候，身后忽然传出冯雨涵的声音，苏菀回过头就看见身穿白色睡衣的冯雨涵正一边揉着惺忪的双眼一边目光呆滞的望着她，那眼神就好像是在梦游一样。

    “小家伙，你怎么不去睡觉？”苏菀笑着看着冯雨涵揉眼睛的动作，感觉特别有趣。

    冯雨涵表情呆滞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后傻乎乎的反问道：“菀儿姐姐，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么，你竟然在这里喝茶！”

    看着冯雨涵的样子似乎是睡梦的中途起来解手，路过之时看到苏菀的身影这才怀着惊讶之情凑了过来，结果被这么一激灵，就连自己也刹那间全然了无了睡意。

    苏菀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笑眯眯地对冯雨涵招手道：“睡不着就过来陪姐姐聊会天，离天亮还早着呢。”

    冯雨涵闻言乖乖的走过去坐在苏菀的身边，察言观色的问道：“姐姐，你的表情好像有心事一样呢？”

    一句话却让苏菀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冯雨涵的额头，缱倦笑意的问道：“你小小年纪，知道何为心事么？”

    冯雨涵断章取义的解释道：“心事就是心里想的事情呗。”

    苏菀笑开，并未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温柔的掐了掐她粉嫩嫩的脸颊笑道：“小丫头，等你到了有心事的年纪，再来和姐姐讨论这个话题吧。”

    冯雨涵耸了耸肩说道：“看起来长大真的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如此看来，我还是觉得小时候更好一些，最起码不用像你们一样……菀儿姐姐，其实不只是你，我觉得曜尘哥哥和澜裳姐姐他们之间似乎也有心事，真是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总是强迫自己活的很累。”

    苏菀若有所思的说道：“小雨涵，你知道么，长大以后，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身不由己，还有一种东西叫做无可奈何，而这二者结合之后的产物，我们就称之为——心事！”

    冯雨涵懵懂的摇了摇头：“感觉好深奥！”

    苏菀再度一展笑颜，然后取出了随身的铜钱袋，将里面那几枚古老陈旧的铜板在石桌之上缓缓排列摊开，便对冯雨涵说道：“来，小家伙，有没有兴致让姐姐给你占一卦？”

    冯雨涵双眼冒光，极尽惊讶和崇拜的说道：“姐姐，你竟然还会占卜之术？”

    被这么一夸，苏菀反而觉得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有些稍稍脸红的推诿道：“嗨，略懂略懂，占卜这种东西，原本就是为而来趋吉避凶的一种策略，历朝历代的君王或多或少都这方面的信仰，所以千年以来一直都在传承着。不过对于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而言，占卜就像一种游戏，更加通俗和大众化了。”

    冯雨涵更加的心潮澎湃：“姐姐，你给我算一算我什么时候嫁人？我的相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长得帅不帅，有没有亦枫哥哥那么好看？有没有曜尘哥哥那么温柔？有没有瑾月姐姐武功那么高？有没有澜裳姐姐那么聪明……”

    苏菀的表情随之渐渐石化，心中绝望的腹诽：丫头啊，你说的这样的人现实根本不存在好么……而且这小丫头口口声声不想长大，怎么开口就问出一个这么成熟的问题？

    “雨涵，这个问题别问我了，还是问你未来的相公吧！”苏菀无奈缴械。

    冯雨涵这时却来了闲聊的兴致，于是开始缠着苏菀不断的问东问西，苏菀这下终于后悔自己刚刚那种引狼入室的行为，看着桌上的茶壶，终于想到了一个能够遁走的缓兵之计，于是对冯雨涵说道：“雨涵，你在这里稍稍等我一下，我去加点茶叶，重新沏一壶茶。”

    苏菀已经想好了，等沏茶回来随便编点什么理由转移话题，千万不能再这么误入歧途了，冯雨涵好奇的问道：“姐姐，你去哪里添茶叶啊？”

    苏菀笑着指了指外面说道：“明意师傅跟我说过，出了我们的院门沿西一直走，第三个院落就是后山的厨院，厨院负责道众们的饮食，而且夜间是不上锁的，就是为了方便巡夜晚归的道众有的时候因为劳作辛苦而饥肠辘辘。”

    提着茶壶的苏菀离开了他们的院落，朝着厨院的方向缓缓走去，山房间的小路之上栽种着梧桐树，而且树梢之上都悬挂着橙色火光的纸灯笼，因此外面的阡陌小路即使在夜间也十分的明亮。心中兀自沉思着什么的苏菀这时似乎感到远处有一道人影晃过，将苏菀下了一条，但是由于黑影闪过的地方是对面巷口的拐角，那里的灯火十分的黯淡，所以根本看不清什么，苏菀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是出于一种警觉和好奇心，苏菀还是调转了方向，转个弯朝着黑影闪烁的方向缓缓踱步而去。这里的山房区域恰好建立在飞云顶巅峰之下的一座小小的山坳之内，整体的布局十分规律，房屋之间错落有致，远远望去刚好采取道家的九宫布局，而此刻苏菀前往的那个方向，已经是山房区域的最边缘。

    视线之内越来越黑暗，整个视线的前方几乎都被陡峭的崖壁遮住了所有的光线，苏菀感觉自己就好像在朝着一只漆黑的猛兽逐步的前进着，而这只猛兽尚且不知道何时能够苏醒！

    苏菀有些懊悔自己刚刚出来的时候连个照明的火折子都没有随身携带了，现在的她完全就是在一片漆黑之中摸索着前进！

    两座山房的夹角，尽头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苏菀的脚步开始有些虚浮，她的心中甚至已经开始慢慢闪烁出了退怯的想法，可是强烈的求知欲却驱使着她奋勇向前——终于，苏菀鼓足勇气冲出了拿到屋巷之间的夹角，山房的后方，茂密的灌木丛，苏菀的瞳孔在刹那间骤然紧缩在了一起！

    手持鹤嘴锄的白发魔鬼，狰狞的面孔之中遍布着交错纵横的血痕，手上的锋利的锄头之上悬挂着一颗雪亮的骷髅，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尚未腐蚀殆尽的血肉，遍布着粘稠的血污，白发魔鬼此刻就站在屋舍之后，空洞而血腥的双目静静的盯着早已失魂落魄的苏菀，恍惚之间露出了隐藏着杀气的冷笑……

    “啊！”苏菀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便转眼之间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