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四章白发死神（6）

    清凉的月色之下，三人行走在山房之间交错的小路之上，楚澜裳凑近了黎曜尘小声问道：“尘哥哥，之前在西风观的时候我就一直想问你，你是不是早就听说过那位弥远真人了？”

    黎曜尘点了点头便道：“如实说的话，其实我和弥远真人也未曾谋面，但是我曾经从师父的口中听闻过一些弥远真人的故事。弥远真人是长生观的开山祖师，医道和武功均为当世佼佼者，而且我师父曾经拜见过弥远真人。”

    楚澜裳闻言心中不禁有些微微的惊讶：“尘哥哥医术已经如此精湛，莫非这弥远真人的医术竟然能在尘哥哥之上？”

    黎曜尘浅笑颔首道：“我习医多年，不过领悟了师父一些皮毛，如今师父云游四海，行踪捉摸不定，若不然你的眼疾一定能够得到成功的救治，但是如今如果弥远真人出手，我想他一定会为我们指明一条明路。”

    楚澜裳不禁有些微微的疑惑，她虽然不懂医道，但是之前在泰山行宫的时候，黎曜尘的诊治不是已经得到了准确的结论了么，甚至也开出了药方，可是如今观察黎曜尘的模样，倒像是绝处逢生般的寻到了良方！

    难道……黎曜尘对于她的病情似乎还隐瞒了什么？

    楚澜裳的心思细腻，缜密如丝，身边心中正在不断欢喜的黎曜尘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一个简简单单的细节，竟然让楚澜裳的心中闪烁过千丝万缕的思绪。

    黎曜尘确实隐瞒了楚澜裳的病情，这一点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过，楚澜裳的眼疾最后一道药引，他根本找不到，这一切都只是黎曜尘的缓兵之计，他当初在楚光瀚面前许下诺言，开出药方的时候说过，第五位药引千古难觅，珍贵至极，甚至到了现在都没有一个贴切的名字，其实这句话本身就是黎曜尘杜撰出来的。

    不是没有名字，是这位药引本身或许根本就不存在，黎曜尘只是从古籍中的传说里面见过，当初在万寿园的后山见到银衣少女的时候，她曾经扬言知晓这第五位灵药的下落，所以黎曜尘最终才没有将她抓到楚澜裳的面前。

    这一路走来，除了在寻找其他的几味灵药，黎曜尘最终真正要找的，其实是他师父的下落，但是随着旅途的进程，黎曜尘却不敢将楚澜裳的命运押在这之上。

    楚澜裳猜不到黎曜尘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可是通过一些细枝末节，她的心中却能够形成很多疑问。作为黎曜尘的爱人，楚澜裳明白自己应该无条件的信任他的全部，楚澜裳也愿意如此，但是楚澜裳却接受不了那些带着某种目的性的欺骗。

    所以楚澜裳心中真正在纠结的，不是黎曜尘瞒了她什么，而是黎曜尘为什么瞒着她！

    正当心中胡思乱想之际，前面传来的明意的声音：“澜施主，黎施主，已经到师祖的山房门口了，二位可以直接进去，师祖就在堂下等候。”

    “有劳小师父！”黎曜尘目露喜色的回礼道。

    明意师命在身，便在院落门口拜别了二人，独自一人朝着茫茫的夜色前行而去……

    黎曜尘这时牵着楚澜裳的手共同迈进了这座山房的院中，和想象之中并不一样，弥远真人的居所和其他道众的居所并无多大差异，甚至有些地方更加朴素，唯一不同的，就是院落之中栽种着许许多多的紫色尾花，中原的鸢尾花多是黄白两色，这种花在中原十分罕见，即使是黎曜尘也只有在百草经的古书之上见过。据说这种紫色鸢尾花性情娇贵，对土壤，干湿度和光照等条件十分的挑剔，所以很难成活，而这里却成片的盛放着，青翠碧绿的叶片簇拥着淡紫色的花瓣，如蝶翼般晶莹剔透，美丽动人。

    “竟然能够将鸢尾花之中最难栽种的品种种植的如此浓郁，看来这弥远真人的植被之术真是了得。”黎曜尘望着四周赏心悦目的淡紫色由衷的敬佩道。

    二人沿着院中的长阶一路来到了门口，黎曜尘轻轻叩门礼貌的问道：“晚辈黎曜尘，深夜叨扰，不知弥远真人是否方便？”

    片刻，屋中响起了一道苍老而浑厚的声音：“进来吧。”

    黎曜尘小心翼翼的将门轻轻推开，进了屋子就是空旷的大堂，屋内到处都是耀眼的烛光，正对主位的地方供奉着老子的神像，神像前的供桌上是冉冉檀香，将整座屋子都渲染的一片安详。

    神像之前规规矩矩的摆放着两张黄色的蒲团，此刻靠近神像的那座蒲团之上，正盘膝静坐着一个安详宁静的身影，映在黎曜尘眼中的就是鹤发童颜的老人，两鬓多染银丝，看起来差不多年近花甲。然而矍铄宁静的面庞却悬挂着一道慈祥坚毅的气息，就连上面那几道淡淡的褶皱都让人觉得倍感亲切。老人身穿浅灰色的道袍，臂弯之间斜挎一只黑色的拂尘，胸口和后背都绣着端正的八卦图案，缭绕的檀香萦绕在老人的周围，带给人一种虚无缥缈的神秘和沧桑。

    这位老人正是道观的创始者弥远真人，此刻弥远真人正面对着二人的方向背对着身后的神像，听到二人进来的脚步声之后缓缓睁开了双眼，琥珀色的瞳眸就像渲染着古韵的黄钟，带着深远绵长的眸光。

    黎曜尘和楚澜裳见到老人之后纷纷行礼致意，弥远真人事先已经通过清昌的书信知晓了二人的事情，他的目光第一反应集中在了黎曜尘的身上，这是弥远真人第一次见到黎曜尘，面对着他的气质却有些微微的诧异。

    那一瞬间，只觉得黎曜尘的身影如此熟悉，如此怀念……

    弥远真人旋即将目光落在楚澜裳的身上，即使面对楚澜裳的时候，他也没有其他人初见楚澜裳之时的惊艳之色，过多的不过是一种近乎关切和问候的目光。

    “二位来了。”弥远真人慈祥的声音轻轻开启，然后伸手指了指身前的那张蒲团说道，“小小寒舍怠慢了二位，今日特请二位前来，是我受到了弟子的书信，心中说你们是为了七叶草而来，还说有一位女施主小小年纪却患了罕见的眼疾，希望我能够略进绵力。”

    黎曜尘一面惊喜交加，一面不忘感恩清昌道长的倾囊相助，便上前一步欣喜的说道：“晚辈早闻弥远真人医术高深，如今能够得到真人的救治，实属晚辈三生之幸。”

    说着，便示意楚澜裳坐上去，弥远真人和蔼的打量着黎曜尘，而后笑道：“老骨头一把了，什么高深不高深，我已经不在意外人的评价，倘若生平所学能够为他人带来些微不足道的益处，也算是我的善缘。”

    楚澜裳坐在蒲团之上，静静的倾听着这位弥远真人的话，虽然双眼看不见，但是却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这位老人的慈祥温和，他的气质和他的声音都给楚澜裳一种十分舒服的感觉。而且听着弥远真人那种超然物外的人生观，也着实让楚澜裳敬佩不已。

    弥远真人转瞬将目光集中在楚澜裳的脸上，心中不禁带着些许的怜惜之气，旋即叹息了一声，楚澜裳闻后便问：“不知前辈何故叹息？”

    “爱美之人世人皆有，施主芳华正好，却因这非命的眼疾而体味不到世间诸多姿色，不得不令人扼首叹息，感叹上苍不公。”弥远真人苍老的声音说道。

    楚澜裳却微微一笑：“人之一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既然我们无法选择，为什么始终都要在那些遗憾和悲剧中交错留恋呢？每个人的生命中，哪怕是布满荆棘和坎坷，一路走来，终有收获，我虽然看不见这个世间的姿色，但是我同样能够感受到这个人世间的冷暖。”

    这一刻楚澜裳面前的老人有些难以置信的愕然，楚澜裳年方十六七，心中竟然容得下这样一副广阔无垠的大千世界，弥远真人自问修行数载，今日却让一位后生晚辈上了重要的一课。

    “施主小小年纪，能够有这般境界，实属不易。容贫道妄言，世间之事多有正反两面，你的眼疾夺取了你生命的完整，却让你得到了比这些更珍贵的东西。”弥远真人捻须笑道，“年轻人，将手伸过来吧。”

    楚澜裳听话的递出手腕，弥远真人面拇指轻轻的安抚在她的脉心之上，少顷过后，弥远真人便将手撤出，而后忽然闭目静坐安静不语。

    楚澜裳表现的不以为意，黎曜尘却紧张的呼吸凝滞，一边仔细的打量着弥远真人的神色，然而过了许久都不见弥远真人作何回应，黎曜尘便小声开口试探性的问道：“前辈，不知道前辈诊治结果如何？”

    听到黎曜尘询问声后，弥远真人才缓缓睁开双眼，清朗的双目就像澄澈的蓝天，望着楚澜裳问道：“姑娘，贫道有一言语不知当问与否？”

    楚澜裳轻轻挑眉道：“前辈敬请开口，晚辈知无不言。”

    弥远真人的面色顿时凝重起来：“姑娘，如果我说，你的眼睛恐怕这一生都不会复明了，你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