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永乐郡主（5）

    楚澜裳清楚钟离瑾月的秉性，未免场面陷入尴尬，便主动牵引话题道：“刚刚在轩外听言言一曲，真是婉转不绝，荡气回肠，数年不见，言言的琴艺真是日益精进，这一点，澜裳还要多向言言求得指教。”

    崔婉言拂袖淡笑，继而为几人轻轻添茶，然后便道：“澜裳莫再谦逊，谁人不知永翌公主的七弦造诣旷古绝今，倘若俞伯牙尚在人世，这琴圣之名势必拱手相让了。”

    场面随着崔婉言这一句话再次变得诙谐起来，刚刚因钟离瑾月而产生了阴郁也一扫而空，笑谈之间，时间也渐渐临近晚膳，直到外面的家臣亲自来请，崔婉言便请楚澜裳移驾敬缘斋。

    所谓敬缘斋就是颐寿轩之内的一处碧海华亭，通体是姿色上等的蛇纹碧玉精雕而建，余晖将逝，整座华庭在四合的暮色之中绽放着淡绿色的荧光，如同翡翠花蕊。敬缘斋之旁是一处僻静恬淡的池塘，塘内锦鳞游泳，水仙争辉，暮色之下仿佛镀了一层金箔，光华耀眼。

    崔婉言得知苏菀到来的消息，特命后厨晚膳的时候做的全都是苏菀喜欢的菜品，苏菀原本郁郁寡欢的样子，见到桌上那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黄葵雪梅，金鱼戏莲，红烧鹿筋，脆皮山珍卷，简直眼冒金星，心中所有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就像见到胡萝卜的兔子一样踊跃而起。

    钟离瑾月不知道去了哪里散心，黎曜尘找了一大圈儿也没有找到，万寿园遍及万顷，钟离瑾月若是有心躲起来还真是不好找。

    “不用管她啦，那个女人武功那么高就算从三清山上掉下去都不一定能摔死。”一边啃鹿筋一边说话的苏菀，嘴角都是油汪汪的一片，让人忍俊不禁。

    崔婉言终究是有些不放心，便宣身后的家臣帮忙寻找，却被楚澜裳制止道：“言言放心，瑾月只是去散心，不会走远，况且我在这里，她也不会不辞而别，晚些时候若是回来了，就请言言将厨房借我们一用，让她自己做些。”

    “可是这样未免……”崔婉言觉得让人家客人第一次来府上就自己做饭，实在是有悖待客之道，左右为难之际，又是苏菀的声音灌入耳畔，此时的苏菀正在同一只水晶肘子鏖战，一边奉劝：“言言你就不用担心了，她也不傻，饿了会自己找吃的，我猜也许这个时候她正躲在哪里烤野兔吃呢吧？”

    崔婉言面对这位好友真是笑的一脸无奈，楚澜裳和黎曜尘也纷纷浅笑不语，楚澜裳未免崔婉言再毒度心生桎梏，捧着一碗石榴茶便喝边道：“莞儿带我们来之前，曾经在路上听闻了韶华盛典一事，虽然这时言言你的家事，但是，我觉得若是身为朋友，我理当问一句，这究竟是安阳侯一意孤行的决定，还是言言你亲自同意的结果？”

    楚澜裳的这个话题忽然让崔婉言的表情有些沉重，黎曜尘和苏菀纷纷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目光尽数落在崔婉言日月同辉般的容颜之上。

    苏菀看着崔婉言这样的表情，不禁有些心疼的握住了她的手问道：“对啊，言言，你明明比我还小一岁，你都要嫁人了，这种事情我爹从来不会干涉我的……”

    崔婉言温柔的目光落在苏菀的脸上，然后强颜欢笑道：“莞儿，我们生在王侯世家的女子，有多少能够自己去把握幸福呢？”

    一句话却让楚澜裳和苏菀纷纷黯然失色，崔婉言的话语再明显不过，韶华盛典崔婉言根本就无从抉择，只是平白无故的成为了所谓的奖品，楚澜裳闻言至此不禁有些心痛，永乐郡主受到先帝敕封，外姓之中是绝无仅有的殊荣，但是，内心真正的无奈和落寞，又有谁人能懂？

    茶杯轻轻落案的声音传来，黎曜尘清润如甘霖的声音轻轻响起：“还未曾争取过，怎么就知道幸福是不能把握的呢？”

    崔婉言微微怔住，楚澜裳继而问道：“这么说，言言是有了心仪之人？”

    闻言之后，崔婉言更加难过的垂首，凄楚哀婉的表情令人的心中不免勾起阵阵痛惜的涟漪，苏菀顿时觉得满桌风味的美食也再没有了兴致，这时崔婉言苦笑着说道：“那又如何，我们……大概是注定不能在一起的吧……”

    钟离瑾月离开之后，没走出多远，就有些后悔了。她后悔刚刚当着郡主的面大发雷霆，还不发一语的离开，她和郡主虽无身份归属，但是毕竟有臣下之礼在，这样就离开未免显得自己太过失礼。但是，想到刚刚苏菀那张愠色遍布的脸，满是委屈和不解的目光，钟离瑾月却有些更加后悔。

    或许……自己不应该对她发那么大的脾气？毕竟有错误的是她的爹，冤有头债有主，苏菀怎么说也只是一个对朝政懵懂无知的少女……

    不，自己这一次绝对不能服软，她肯定不可能给苏菀道歉！钟离瑾月心中倔强的盘算着，那样岂不是显得钟离家低了他们苏家一等吗？他们两家在朝堂之上向来势不两立，她绝对不可能给父亲蒙羞！

    但是有错的终究是苏定坤不是苏菀……钟离瑾月陷入两难，以后朝夕相处，大不了渐渐疏远和苏菀的关系。

    正在胡思乱想的钟离瑾月不知不觉来到了万寿宝塔之前，望着矗立在夜幕之下巍峨的宝塔，凌驾漫卷云层之间，悬浮于塔身之外的汉白玉佛像在星月光辉的掩映之下栩栩生动，朴实大方的斗拱倾尽了工匠的心血，塔外砖墙之上的经文精美绝伦，可谓荆江矶头的一处名胜之景。

    钟离瑾月仰头望着七层之高的宝塔，肃穆威严的接引佛祖端坐在第一层的门拱之上，耳边翻滚着江流之外的浪涛，巨浪拍打堤坝的声音不绝于耳。钟离瑾月望着这恢宏的古迹，此时正值夜幕，整座万寿园灯火辉煌为何独独宝塔这里黯然无光，恍如荒冢一般的凄凉呢？

    想到楚澜裳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调查这宝塔之内是否留下那银衣少女的线索，左右今晚风景正好，不如先由她前去做一次先锋，先去塔内探探究竟，看看能够寻查到一些蛛丝马迹，用查案来麻痹自己，也好过心中总想着苏菀那个蠢货。

    “姑娘是要入塔？”

    就在钟离瑾月准备朝着塔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锯木磨砂般喑哑恐怖的声音，钟离瑾月猛然警觉的回头，只见一位身穿粗麻韦布兜帽裙的老妪双目无神的站在她的身后。老妪面孔皲裂黝黑，斑点遍布，右眼之下还有一片创痕，兜帽之外是稀松干枯的白发，就像凋谢的花瓣在烈日的暴晒之下皱缩的画面，乍看上去十分的恐怖。

    钟离瑾月心中一惊，这鬼魅般的老妪是何时出现的，怎么自己竟然毫无察觉？难不成是一位闭息功的内家高手，才能如此如入无人之境的站在她的身后以至丝毫未曾察觉？

    老妪看着钟离瑾月惊惶诧异的表情，干瘪的肌肤犹如一片黑暗的沼泽，却露出了恐怖阴暗的笑容，连带着牙齿脱落的缝隙，给人的一种心悸之感。

    “姑娘是要入塔？”老妪此刻又问了一声。

    “你到底是什么人？”钟离瑾月把持住了心中的冷静，而后开口冷冷的问道。

    这老妪却咧嘴笑了起来，黄褐色的牙齿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风化，佝偻的身姿随着自己的手势而微微转向了那座塔：“姑娘，这塔入不得，塔中有厉鬼，是会索命的……”

    “厉鬼？”钟离瑾月忽然冷笑，而后转过身背对着老妪望着面前这座塔笑道，“这样荒诞的故事本姑娘听的太多，若是真有厉鬼，今日本姑娘倒是真的想要开开眼界！倘若……”

    说着，钟离瑾月忽然回身，两只瞳孔不禁骤然紧缩，宝塔之下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巨塔在月光下的投影就如同死神挥舞而落的镰刀，周围的树影在江风的吹拂之下发出彷如鬼魅哀嚎般的声响，刚刚那位老妪，竟然在钟离瑾月仅仅一个转身之际消失的无影无踪！

    “莫非这人有飞天遁地之能？”钟离瑾月兀自惊奇，刚刚老妪所站的地方徒留下了几片被江风席卷至此的银杏叶，地上甚至连脚印都未曾留下，钟离瑾月不禁怀疑刚刚那一幕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仅仅只是自己的幻觉！

    不管如何，现在这万寿宝塔却是真真正正的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今夜无论如何都要进去一睹风采。管他什么妖魔鬼怪，林霞山谷那般的恐怖，到头来不也是人为？

    然而就在这这时，耳边忽然飘过一道轻盈的脚步声，尽管非常的轻盈，但是依旧逃不过钟离瑾月的双耳，冷眸一扫，不远处回廊影壁之外，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果然一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