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0 章

    冰冷的河水灌进他的口鼻，像是一只河妖要钻进他的肺腑，他拼命挣扎，张大嘴吧想要呼吸，却只能让更多的河水灌进来，木青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呛咳起来，迷迷糊糊的感觉额上一凉，有人轻轻给他擦了擦脸。木青定睛一看，是那个小大夫。

    柳月见他眼神清亮起来，笑道；“你又做噩梦了，好点了没？”

    木青这才清醒了，他已经到平城了，这是晋阳王府。木青举起胳膊盖住眼睛，刚刚的噩梦又一次让他体会到濒死的感觉，那天在潞河中的挣扎求生，他全凭着一股执念支撑着，能够活下来或许真的是老天保佑。

    “大夫，现在是什么时候，可有虞大人的消息？”

    木青每次醒来都要问这个问题，柳月安慰道：“别急，王爷已经派人去找他们了，刚刚好像有些动静，你等着，我去问问。”

    “多谢……”

    柳月让人给他喂了一些粥水，自己去墨池轩找萧珹。柳月预感没错，今日来的确实是南方的消息。萧珹正和何意商量事情，听见柳月的声音，让李重放他进来。

    见何意在，柳月略行了一礼，问道：“殿下，可是有虞大人的消息？”

    何意看了柳月一眼，笑道：“柳大夫莫非长了顺风耳，你怎么知道有虞俢的消息？”

    柳月不喜欢何意，总觉得这人有些轻佻，不大正经，但又不能不给他面子，硬邦邦地说道：“我就这么一问，是丞相自己想多了。”

    萧珹见他们两个斗嘴，清咳一声打断他们的对话，说道：“刚刚传来消息，虞俢估计落在汇昌楼的手中。”

    “这样说他没有死，是因为那份证据吗？”柳月先是一喜，随后又担忧起来，虞俢从云阳城带出来的那份证据，据木青说是交给了老齐，只要虞俢不开口说出下落，他就暂时死不了，但是必定会遭到严刑逼供，想来也是生不如死。

    “没错，汇昌楼的人也在找那份证据，但是……都没有下落。”

    “齐叔到底去哪了，会不会路上出了什么事？”

    柳月也跟着着急起来，按理说齐叔他们应该早就到了平城，但是到现在都没有人影，还有他带的那个孩子是谁，也没有人知道。

    “已经派人沿路找过去了，就快有结果了，别急。”

    “那我们就等着吗，听说南边的情形很不好，大……殿下难倒要干等着？”

    何意听了噗嗤一声笑，揶揄道：“柳大夫，你家殿下都不急，你急什么？”

    柳月脸一红，什么“你家殿下”，简直胡说八道。“哼，难倒你不急？”

    “左右再过两天，这份证据的作用就不大了。再说了，廷尉府里的那几个人不是都蹦跶起来了吗，我还急什么。”何意冲他挑眉一笑，说得云里雾里，柳月没听懂，想问又怕被何意嘲笑，只好瞪了他一眼，转而望向萧珹。

    萧珹见他望过来，眼神躲闪了一下，解释道：“廷尉府派到云阳城查案的那个长史逃回来了，状告虞俢与徐仁来往甚密，图谋不轨，这才引来杀身之祸。今日朝会崔醍已经将此事报了上去，总之朝廷已经对南泽的事情警觉起来了。再等两日南边的消息一明了，不管虞俢带出来的那份证据找没找到，朝廷都会派人去南边查清此事。”

    当时在石渠县的江边客栈里，贺帧派的杀手追杀虞俢一行人，虞俢和木青逃了出去，那些杀手将客栈里面的人都杀了，然后放了一把火。蔡益也算是命大，杀手一刀没有伤到他的要害，只是流了不少血，后来客栈起火的时候，蔡益趁乱从火场中逃了出来。死里逃生之后，蔡益怕暴露了身份被追杀，装成乞丐才逃回平城，算起来他和木青竟是前后脚到的。他这一回来，廷尉府可算是热闹了，他们一块去南泽查案的有九个人，只回来他一个，崔醍马上就将此事上奏，如今已经闹得人人皆知了。

    “这样说来，那虞俢岂不是危险了？”

    “但愿他能够撑下去。”

    萧珹也不好说什么，虞俢若是落在汇昌楼手中，他们即便是去救，也多半没有好结果的。

    得到这样的消息，柳月不敢跟木青说，只说是蔡益逃回来了。木青虽然与蔡益关系不大亲密，但是此时听到熟悉的人平安无事，木青还是很欣慰的。

    众人一边焦急地等待，到了晚上，事情果然如萧珹所说，有了一个结果。

    傍晚的时候，晋阳王府的侧门被敲响，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忐忑不安地等待着，门房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有什么事？”

    那少年支支吾吾，紧张的抓着自己的衣摆，想将黑乎乎的手藏起来，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我……我要找王爷。”

    门房不悦地看着他，心想这是哪里来的不知礼数的傻小子，挥挥手道：“去去去，王爷是你随便见得么，有什么事快说，没事赶紧走。”

    “我……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那少年涨红了脸，说完这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门房见他那副样子，不耐烦道：“快走快走，这里是王府，不是惠民署。”说罢就要关门。

    那少年急哭了，眼泪冲出两道黑色的痕迹来，他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叫到：“老爷，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求求你……我要见王爷……”

    门房使劲挣开那少年，一见自己的袖子上印了几个黑指印，当下骂道：“小兔崽子，你作死呢，快把他给我扔出去！”，招来侍卫就要将少年扔出去。

    王府的侍卫都是人高马大的，两个人拎小鸡仔一样将那少年叉出去，那少年急得大哭，一边哭一边踢打。

    侧门的这番骚动，引起了李重的注意，府中侍卫都是李重管着的，任何异常几乎都要报告给他，李重听到是一个少年在门口哭闹，带着人赶到侧门查看情况。

    那孩子一看见他，像是看见了亲人一般，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叫到：“李侍卫，李侍卫，我可算见到你了。”

    李重见到那孩子，细辨认了一下，皱眉大惊道：“你是……小景？”

    小景擦擦眼泪，哭道：“是我……是我……我和齐叔一起过来的……齐叔死了……他死了……”

    东仪动乱之后，萧珹紧急回了平城，小景和齐叔就留在左江身边。今年听闻韩麟回了南方，齐叔便辞别了左江到了云阳城，顺便也将小景一并带了过来。后来老齐奉命暗中保护虞俢回平城，小景想要来平城找柳月，也一块跟着他北上。

    他没想到，为了与柳月见一面，会生出那么多的波折来。

    “别哭了，快随我去见王爷。”

    李重将小景扶起来，带着他直接去了墨池轩。

    柳月恰好和萧珹在一起吃饭，听闻小景到了平城，大吃一惊，赶紧过去见他。分别两年，两个变化都挺大的，柳月看了一眼眼前的人，不大敢与他相认。小景满面尘土，长得黑黑瘦瘦，衣衫褴褛如同乞丐，脸上全是惊惧和局促，再无定城中那爽朗温和的笑容，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相反柳月这段时间住在王府，过得十分惬意，脸上还圆润了一些，相比之下，差别不是一丁半点。

    小景紧张地看着柳月，叫了一声“公子”就再也不敢说话了。柳月听见熟悉的声音，顿时眼眶一红，忙跑过去抓住他的手，急切道：“果真是你，太好了，我还想着以后去仪城看你呢……”

    小景被柳月抓着手，当场痛哭起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成一团。柳月被他这么一哭，勾起了惨痛的回忆，也跟着红了眼眶。

    萧珹见两人哭成一团，心中很不是滋味，走过去将柳月拉开，拍拍他的头道：“好了，别哭了。”

    柳月止住哭声，旋即笑道：“我这是太高兴了，小景，没想到我们两个会在平城相见。”

    小景哽咽道：“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说什么傻话，我……”柳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两年自己的遭遇，好在萧珹及时打断了他的话。

    “好了，叙旧以后有的是时间，小景，到底是怎么回事，虞俢给你们的东西呢？”

    小景擦了两把眼泪，忙说道：“对对对，我不敢带在身上，就藏起来，王爷，你快让人去取。”

    随即小景将地方仔细说了一下，萧珹命李重亲自去将东西拿回来。

    完成这件大事，小景的心情总算放轻松了一些，断断续续将事情说了一遍，“齐叔接了一个护送人到平城的任务，我听说公子在平城，便央求他带着我过来。开始好好的，走了没两天就出事了，那天在码头上齐叔赶去帮忙，我在客栈等他回来，后半夜齐叔就带着一封东西回来，急匆匆的带着我赶路。

    我们两个过了漓水，穿过了华丰郡，到了平漳郡没有多久，便发现有人跟踪我们，齐叔说是什么复兴盟的人，后来又说是汇昌楼的人。我们一路躲藏，在博城的时候，叫他们堵上，齐叔……齐叔……”

    说到这里小景又哭了起来，众人都预料到发生什么了，脸色都变得沉重起来。小景平静了一会才又说道：“那天晚上我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齐叔把我藏在一个树洞里，让我带着东西来晋阳王府找王爷，他将敌人引开，我才带着东西跑出来，我……我……我不知道路，身上的钱也花光了……拖了好久，公子，我真没用……我是不是来得太晚了？”

    “不晚，不晚，你来得正是时候。”柳月给他倒了一杯水，拉住他的手安慰几声。“你很勇敢，在定城的时候我就知道。齐叔将东西交给你，也是相信你能够做到。”

    一个从未来过平城的孩子，身无分文，还要躲着敌人的追杀，可想一路上是什么光景。即使木青这样的成年男子也差点没命了，小景能够囫囵个的到达，算是一个奇迹了。

    柳月看着他身上的伤，又想到齐叔的遭遇，心中越发伤心，便说道：“王爷，还有什么事情么，若是没有，我带他回去治伤。”

    “先让他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柳月拉着小景回了幽篁居。到了幽篁居，柳月让润生准备了热水，拿了些衣服过来。

    润生拿来衣服让柳月换，柳月这才发觉袖子上都是黑手印。小景见了脸一红，局促不安的抓着衣服，连声道歉道：“公子，对不起，我……”

    “没事，快去洗澡。”柳月将他推到后面的小屋子里，不容他推脱。小景洗了个澡，洗掉了一身的污垢，出来整个人都变了。

    柳月打量了一眼，笑道：“不错，不错，两年不见，小景也长高了。”

    小景满脸通红，看着身上漂亮的衣服，有些不安的说道：“这么好的衣服，我穿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我看挺好，还是你嫌弃是我穿过的，明天我让他们买些新的回来给你。”整个王府也就他和小景的身量相仿，仓促之间，他让润生将自己的衣服拿过来给他换上了。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哈哈哈，好了，今天就穿这个吧，先吃饭，吃完了我们再好好说话。”

    柳月晚上也没吃什么，就陪着小景又吃了一顿晚饭。小景很久没有吃到什么像样的食物了，望着简单的饭菜，差点又哭出来。

    饭后，润生带着小景去后面安置，柳月又去了墨池轩。

    李重已经将东西取回来了，一封油纸包的严严实实的书信，萧珹叫来何意和几个幕僚，众人围坐在一起商讨对策。

    虞俢离开云泽的时候，云阳城还在徐仁和复兴盟的掌控之下，因此这些东西里面并没有涉及汇昌楼和江南大营的事情，只是提了到了江南大营的重要性，更多的里面是一些徐仁的罪证和复兴盟的阴谋之事，还有南泽氏族和商贾牵涉其中的证据。

    “殿下，这些东西我们要送到御前吗？”

    何意手中拿着资助乱党的云泽商人的名单，其数量有数十家之多。

    “你的意思是缓一缓？”

    “没错，这么多的商行，都是南方数一数二的，若是现在动了，会将他们逼到敌对方，还有这些氏族也是一样。不如先将徐仁的事情报上去，只要证明徐仁谋反，朝廷就能出兵了。”

    “有廷尉府的那个从史，我们的证据应该可以起作用。”

    “那就将这些东西给崔醍送过去，我想他也很需要这些。剩下的，等以后慢慢算。”

    何意盯着那张名单，脸色有几分不对，柳月好奇的看了一眼，打头一家商行的名字是顾家商行。便问了一句：“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何意马上就笑道：“没事，这年头坏人太多了。”

    柳月皱皱眉，总觉得今晚何意的神情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