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7 章

    黑漆漆的巷子里传来几声脚步声，一个穿着普通的人小心叩响一扇门，里面的人迅速放他进去。还来不及喘匀气，他便急切的说道：“掌柜的，顾愈带着数百人往沈家脚店去了。”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吗。”韩麟皱皱眉，心道自己还是小瞧了顾愈。

    昨晚他们本想拉霍烽下水的，但是霍烽只是悄悄控制了侯府，并不参与他们的争斗。韩麟明白他这是想做渔翁，在他和贺帧没有分出胜负之前，霍烽是不会出手了。为此韩麟只有将计就计，下令手下一旦抵挡不住，就放火烧掉据点，装作玉石俱焚的样子。这样一来，即可麻痹贺帧和霍烽，又可搅乱局面，牵制戍军的搜查。

    “掌柜的，接下里我们怎么办？”

    巷子里大约七八人，大家小声的争论着，眼下复兴盟基本已经灭了，顾愈和钟胥掌握了城中的戍军，他们这点人手，胜算实在不大。

    “不必惊慌，只要他们抓不到我们，顾愈就没有办法。接下来，就看江南大营了，那个秀儿有下落了没有？”

    “去的人还没有回消息，早知道当初就不让那女人走了。”手下的人有些懊悔，秀儿自从把手上的东西交给虞俢以后，便入泥牛入海，再无音讯。现在兵荒马乱，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算了，不管她了。”韩麟沉思了一下，命令道：“你们全部分散开来，从现在开始，不要与汇昌楼的人交手，也不要与其他人联络，把自己彻底当做平民，等到时机成熟，以烟火为号。”

    “喏。”所有人不再迟疑，悄悄从几个门离开，屋子里只剩下裴老头和两个侍卫。

    等人都是散了，韩麟问裴老头，“你那边怎么样了？”

    裴老头打了几个手势，意思是：“我只收到六个人的回信，有两个在城外无法进城。”

    “只剩六个了吗？”韩麟叹息一声，他虽然没有指望十二铁骑都还活着，但是真的发出命令召集这些人，又让他有了一些期待。现在听闻只有六个人有回音，心中还是有几分失落的，一眨眼，昔日的伙伴就只剩下这么几个了。

    “城外的就不用进城来了，等天黑之后，我亲自去见沈策。”董贞儿是沈策的枕边人，他就不相信沈策一点都没注意到这个女人的不同寻常。

    裴老头点点头，这件事情虽然冒险，但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汇昌楼那边怎么样？”

    裴老头摇摇头，比划道：“情况不大好，钟胥这些年培养了很多亲信，各处分楼的掌柜基本都是他的人，没有人敢投靠我们。”

    钟胥生死未卜，韩麟命人拿着火焰纹令牌传出消，一是想招揽旧部，二是为了搅乱汇昌楼。眼下看来他的计划是落空了，钟胥没有死，汇昌楼也没有乱。

    韩麟有些伤感，没再问什么。

    天黑下来，韩麟带着一个名叫夏明的护卫和裴老头一起出了地窖，往云阳城的最中心走去。他们来到昌顺候府的背后，一墙之隔的地方便是云泽国的皇宫。几人翻过城垣，破败的皇宫呈现在众人眼前。

    当年云泽国灭，末代皇帝蓝晏被迁往城外的行宫休养，这里便封存起来了，里面那些珍宝有些被运往平城，有的封赏给了有功之臣，只剩下这座空荡荡的宫殿。平日里宫墙之外是有专人巡逻，不许任何人进出的，但是这两天城中混乱，巡逻的士兵也被调往别处了，几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进了大殿。

    韩麟一路走去，御阶之上已经冒出了点点青绿，朱梁之上筑满了燕窝，前几年因为雷火，东边的宫殿被大火烧塌了一片，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韩麟有种置身梦境的错觉，他抚摸了一下珠帘，腐朽的丝线再也承受不住，“叮咚”一阵脆响，珠子纷纷挣脱束缚洒了一地。

    韩麟望着地上的珠子出神，裴老头见他神色凄然，知道是勾起了伤心往事，便说道：“将军，时间不早了！”

    韩麟回过神来，带着众人一起往后殿而去。一直到了皇宫的西南角上，韩麟才停下来，他打开一座殿门，指挥众人将地上乱七八糟的物件搬开，然后在一边的墙上按了几下，屋子正中的地板沉了下去，露出一个半丈见方的大洞来。

    “还好机括没有锈蚀。”韩麟拍拍柱子甚是欣慰。这座大殿以前是存放宫中典籍的，离皇帝的寝宫并不远，任谁也想到不到云阳王宫还藏着这样一条暗道，韩家也是偶然得知这一秘辛，现在天底下还知道这条密道存在的人也只有韩麟了。

    “我们走！”韩麟拿着一只小火把跳下密道，带着护卫顺着密道往城外而去。

    一直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地道方才到了尽头，韩麟也是头一次使用这个地道，见出口被堵得死死的，只好与护卫两人合力推开。原来出口在云阳城南边的荒山里，为了掩人耳目，特地在此盖了一座火神庙，因为年久失修，神像倒塌，这才将洞口压住了。

    三人休息了一会，又紧赶慢赶往约定的地点而去。

    荒野里有两人牵着马等待，见韩麟走过去，眼中含泪，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齐声道：“将军！天字三号、天字四号恭迎将军归来……”

    韩麟把他们扶起来，韩家十二铁骑分为天字号和地字号，一明一暗各有六人，这两人是就是天字号的，已是天字号仅存的两个。

    几人都是满脸风霜，韩麟不由得红了眼睛，“没想到，我们还有再见的一天。”

    “将军，我们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几人都是感慨万千，围坐在一起互道思念，见到韩麟缺袖管空了一截，四号不可置信的问道：“将军，你的手……”

    韩麟笑了一下道：“都是孽债，这只手该断。”

    两人识趣的不再追问，三号道：“将军是打算去劝说沈策吗？”

    “没错，不管云阳城怎么乱，沈策才是这场风波的权重，我要去说服他。”

    “这样最好，沈策这几年风评不错，若是他能够深明大义，云阳城就有得救。”

    “我们快走吧，我已经联系上以前的旧部，打听到沈策的行踪了。”

    韩麟带着三号四号和护卫往东北方向而去，江南大营设在云阳城东北方向，有三万精兵，其中有水军一万，楼船、艨艟数百艘。军中将领多为北人，但也有少量的南人，不过只能担任低级军官。南人为辅，北人为主，这也是皇帝管理南方的一种手段。

    望北城在江南大营的西面，城郭十分小，只有两百多户人家，基本家家户户都是做着与军营有关的营生，还有一些将领将家人接过来小住，沈策的正妻石亭公主萧淑也在这里，城中最大的宅子就是公主府。

    算起来沈策也是倒霉，萧淑的母妃当年很受先皇宠爱，连带着也十分溺爱这个女儿，萧淑嫁入沈家之后没人敢约束，以致于沈策有苦难言。沈策当年主动请缨来南泽领兵，至少有一半原因是想躲开萧淑，哪里知道正好遂了萧淑的意。

    先皇一死萧淑的靠山就没了，当今陛下与她并不亲近，呆在平城反倒受拘束。于是沈策前脚刚走，萧淑就做出一副夫妻情深的样子追到了南泽，大摇大摆的在望北城盖起了公主府。到了外地，任谁也不敢招惹她，越发嚣张跋扈。

    沈策只好打碎牙和血吞，此后一直呆在军营，很少去公主府。因为望北城中公主府一家独大，沈策怕董贞儿吃亏，只能将她安置在云阳城中，不惜奔波几个时辰与她相会，也不敢将人接到身边。

    据打探沈策不回公主府，但是常去城中一家酒肆吃饭，与这家酒肆的掌柜的十分交好。韩麟花了一点时间说服这家掌柜，让他送了一封信给沈策。到了中午，沈策带着好几个侍卫到了酒肆，掌柜的将他带到里间。

    眼前只有三个老头，但是沈策一点也不敢放松，因为他看见了几人手上的粗茧，那是常年使用武器才磨出来的茧子。

    “你们是什么人？”

    “鄙人韩麟，若我没有记错，将军曾与我交过手，就在紫阳河边。”

    “是你……”沈策十分惊讶，没想到韩麟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还是在这种时候这个地方。

    “看来将军是想起来了。”

    “你想做什么？”

    “将军不必慌张，今时不同往日，你我不是敌人。我今日来是有要事与将军商议，我们坐下说吧。”

    沈策打量了他一眼，看见韩麟少了一只手，心中越发狐疑。据他所知，复兴盟的左护法霍烽是韩麟的义子，现在云阳城已经被复兴盟控制住了，为何韩麟还要用这种方式与他见面。

    “将军是在想老夫为何偷偷摸摸与你会面吧。”韩麟笑了一下，从容地坐下来。“世上多有身不由己之事，当年我解散青焰帮，便是绝了复国的心思，复兴盟不过是打着我的旗号，并不是我授意的。”

    “你是想说复兴盟做的事情与你无关？”

    “也不是无关，祸根是我埋下的，自然与我有关，今天来找将军，就是为了挽回局面。将军恐怕还不知道云阳城的状况吧，贺帧和霍烽已经死了，复兴盟的势力被一网打尽，现在城中掌权的是顾愈。不过你放心，贺帧虽然死了，你的外室并没有事。”

    沈策一惊，十分怀疑韩麟在说谎，顾愈这个人名他只是略有耳闻，还有贺帧和霍烽，两人一个狡猾一个狠毒，岂是那么容易死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信上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沈策不耐烦与他慢慢说了，一把将信拍在案几上。这是韩麟托掌柜的给他送去的信，信上写着想救董贞儿出来，就到酒肆来。沈策还以为是徐仁或者是霍烽这些人暗中搞鬼，便带了一堆人手过来，不曾想约他来人是韩麟。

    韩麟看沈策急切的眼神，摇头叹息道：“我今天来是想告诉将军这个女人的身份和下落，将军难倒从没有怀疑过董贞儿的来历吗？”

    “什么意思？”

    “永安十四年，镇远候梁振叛国一案中，一块砍头的有好几个南泽人，其中除了顾家石家这样的商贾之家外还有几个小官吏，有一个名叫董谦的贼捕掾就在其中，董贞儿就是他的小女儿。当年董家女眷皆被充为官妓，董姑娘后来落到夜来香里，她是被贺帧特意选中送到你身边的……”

    “无凭无据，休要污人清白！想要离间我们，休想！说，谁让你来的？”沈策一听立马站了起来，如此指摘自己的心上人，是个男人都忍不住。

    “我韩麟做事还要听人吩咐吗，将军已经情根深种，自然不愿意相信我的话，难倒你从来没有察觉到她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吗？”

    沈策骂道：“贞儿柔弱善良，她的来历我清楚得很。我知道你们打得什么主意，你们这些反贼，都惦记着我手中的兵权，我不会再受你的蒙骗了！”

    “将军不想被蒙骗，那就自己去和董贞儿对质吧。如果我所料不错，她现在被顾愈安置在汇昌楼，将军见到她只需说夜来香的秀儿姑娘找上了你，后面的事情，将军自己判断。”

    “我自会去见她，顺便，你们也与我同去吧。”沈策想将他抓起来，打了个手势吩咐手下进来。

    “慢，将军这是打算一错再错吗？前天夜里云阳城大火烧了一夜，死伤数百人，到现在街上的血还没有洗刷干净，我本以为将军坐视不理是因为受制于人，难倒实情不是我所想，将军是打算彻底投靠他们了？”

    沈策见韩麟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怒道：“真是稀奇，祸事都是你们挑起来的，现在倒来责问我，我一个小小武将能怎样！我不管你和复兴盟的那帮人是什么关系，也不管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总之少给我来这一套，你有本事将贞儿救出来，我自然支持你。”

    “看来将军是真是用情至深了，哎，老朽多说无益，只是提醒将军，你是一军主帅，莫要为了无谓的人断送了身家性命，陷南泽于水火。老朽言尽于此，将军好自为之。”韩麟知道越是劝说沈策越不会相信，不如先给他心中种一颗怀疑的种子，让他自己去求证。

    “不劳你费心，请吧！”

    他身后的侍卫都拔出刀来，瞬间将三人围了起来，他打定主意将这几人捉住的，韩麟本是多年的通缉犯，再加上他与复兴盟千丝万缕的联系，无论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他都要将他们抓住。

    “我本好意而来，将军这是何必。”韩麟站起来，脸上并无紧张之色，他身后的两个老人按了按腰间的武器，一言不发地盯着沈策他们。

    眼看一场恶战就要开始，突然从外面飞进来一个东西，那东西“砰”的一声爆开，侍卫大喊一声“小心”，将沈策护住，其他人都纷纷避让。沈策见韩麟他们要跑，拔出刀来便与他们打斗，四号拖了一条板凳横扫过去，短暂一阵交手之后，韩麟他们不见了踪影。

    沈策冲出酒肆，左右看了一下，知道是追不上韩麟了，不禁怒火中烧，狠狠将守在门口的侍卫骂了一顿。他焦躁不安的转了几圈，回到酒肆让掌柜的给他送了一坛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