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8 章

    韩麟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迎面而来的熟悉叫卖声和食物香味，让他有一种时间倒流的错觉，仿佛他只是出城打猎归来，手中牵着他最心爱的小红马，身边还跟着二三好友，那时他们还那样年轻，何等的英姿飒爽光彩照人。

    韩麟伸手想去触摸他们的脸，却总也触摸不到。

    “掌柜的！”胡祈见他动作奇怪，低声提醒了一声。

    韩麟如梦方醒，这才想起自己的右手早就没了，三十年来如一梦，那堪回首心惊。他苦笑一声，放下空荡荡的袖子，抬头望向远处的高楼。

    汇昌楼在云阳城的总店位于最繁华的街市上，远远的就能看见门上挂着的金字招牌，这块招牌的来源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御赐的，也有的说是名家手笔，只有少数人知道，这块牌匾是他韩家先祖亲手题的。

    两人进了汇昌楼后门，四周的人立马都停下手中的事情，胡祈把从孙兴身上抢来的令牌亮了亮，一个小伙计接过去看了一眼，见是真的，便问道：“你是哪个楼的，过来有什么事？”

    胡祈压低声音，小声道：“我是张记羊肉锅子的，掌柜的让我来见楼主，有要紧事情！”

    张记羊肉锅子的存在是一个秘密，小伙计一听信了大半，说了一句：“你等着，我去通传一下。”丢下他们两人就跑了。

    两人等了一小会，小伙计回来领他们二人进去，说道：“两位跟我来。”

    汇昌楼一楼挤着不少兑换银子的人，楼上却古朴幽静，两人上了楼，里面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两人跟着小伙计左转右转，到了一处房门前，小伙计打开房门，说了一声“进去吧。”便垂手在一边候着。

    胡祈看了一眼韩麟，他今日和韩麟来其实是有几分紧张的，这里可是汇昌楼的总楼，他们进了里面可就是进了龙潭虎穴。韩麟面不改色，径直走了进去，胡祈也跟着进去了，一进去，他便发现不对劲了。

    钟胥坐在桌边正在烹茶，屋子里除了他，再没有其他人。

    “这是今年第一批新茶，长夏的雀舌，将军一起来尝尝吧。”钟胥没有起身，也没有侧目，不慌不忙地将茶汤分到两个瓷杯中。

    韩麟摘下竹笠，笑道：“你知道我会来？”

    “不错，再过两天，将军不上门，我也是要去找将军的。”

    “为什么？”

    “为什么？”钟胥轻笑了一声，像是没有听懂他在问什么似的，站起来将窗户推开，他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自言自语的说道“街上还是这么热闹，当年云阳城也是这样。”

    “钟胥，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将军，你可还记得你当年说过的话？你说你解散青焰帮是为了还天下一个天平，这样云泽百姓方才能安居乐业，子孙绵延。天下是太平了一段时日，可是云泽人却没有过上你说的生活，你看那些百姓，脸上虽带着笑容，但又有几个能真的安居乐业。

    上好的绸缎，在云泽一匹只能卖十两银子，送到平城，便能卖出三十两银子的价，整整翻了三倍。将军以为绸缎铺子不想一匹绸缎卖出三十两吗。前年皇帝下旨，说是北方战乱，国库吃紧，为了抑制物价，南方诸郡米价布价一律经过官府定价，私自囤积，哄抬物价的一律下狱。北方战乱，首先遭殃的居然是南方人。哈哈哈……将军以为云泽百姓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

    “南方百姓过得艰辛，北方百姓过得也艰辛。你难道不清楚吗，这次战乱全是因为复兴盟从中挑乱，你为何如此糊涂，助纣为虐！”

    “糊涂的人是你，将军！这么多年你还没有看明白吗，萧他根本不在乎我们云泽人，这些年北人只会盘剥，我们只是他们的肥料，迟早有一天会被他们耗尽的。现在南方拥戴复兴盟的人不在少数，将军觉得这是为什么？”

    “复兴盟做事不择手段，南方氏族多被他们威胁，其中有几个是真心的？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云泽百姓，难倒不明白战乱一起，受苦的还是他们么。汇昌楼名下这么多产业，还不能满足你的胃口吗，你为何要帮着复兴盟？”

    “不，难倒我们云泽百姓只能一味的受他们盘剥吗，一味的忍让吗？现在我们尚有实力与他们对抗，再过一些年，等我们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还拿什么与他们对抗！我已经和复兴盟达成协议，将军只需耐心等待几天，事情就成了。”

    “你答应了什么协议？”

    “拥立晋阳王登基。”钟胥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他兴奋的说道：“这是我想了足足三年才做下的决定。王爷是公主生的，就是我们云泽皇室之后，他身负两国血脉，天下既然一统，就该由他执掌。等到他登基，我们汇昌楼就是他的眼睛和手脚，云泽百姓也可一视同仁，不必受北人剥削压迫，百姓安居乐业，天下至此太平！

    将军，我这么做都全是为了汇昌楼，为了云泽百姓!”

    胡祈目瞪口呆，没有想到钟胥居然是这样打算的。

    韩麟也被这话惊到了，但是转头一想便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可笑，所以你们准备发动叛乱，再北上逼宫，拥立子昭登基？你们可有问过他的意思！”

    “太子萧瑞昏庸无德，若是他登基，他还容得下王爷么？不管王爷愿不愿意，他与太子对上是迟早的事情，他念着亲情狠不下心，我们就替他做决定。

    再说了，公主和王爷这些年在宫中孤立无援，一个被逼疯，一个远走边关，王爷甚至连亲都不敢成。我就不信王爷当真没有一点怨言，我们这是在帮他！”

    “疯了，谁疯了？”韩麟听到一半，瞬间如遭雷击。

    钟胥苦笑两声，似是叹息的说道：“将军啊将军，当年你一走了之甚是潇洒，全然不管公主母子过得什么日子。太子惨死之后，公主就疯了，据说是自己疯的，实情如何，恐怕你要去问萧了。”

    看着韩麟痛苦的表情，钟胥脸上带着奇异的笑容，像是幸灾乐祸，却又像带着悲伤。

    韩麟后退一步，大声说到：“不，公主没有疯，她没有，当年我……”韩麟本想说当年他在狱中，梁振还去找过公主来劝他的。但是片刻之后他就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因为他想起来，当时去狱中见他的是公主的侍女青蛾，她拿着公主的血书苦苦劝他，他并没有见到公主。

    “这件事情知道的没有几个，想必王爷也不想告诉将军吧。将军若是不信，日后自可查证，我钟胥所说句句属实。将军当年就错了，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弥补一二。”

    “没错，当年你我确实做错了……”韩麟被公主的事情搅乱了心神，过了好一会才厉声说道：“你以为复兴盟真的和你一条心么。复兴盟狼子野心，贺帧想要恢复祭司院，还有霍烽，他一心想复仇，什么推举晋阳王登基，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傀儡！”

    “我当然知道他们靠不住，将军，这些年来汇昌楼的情报也不是白做的。霍烽自从在东仪和昌邕跌了跟头，在复兴盟中地位一落千丈，贺帧想要独揽大权他自然不会忍，他们两个少不得有一场恶战，到时候定是两败俱伤的场面。

    复兴盟中，真正支持我们的另有其人，将军你只需作壁上观，事成之后，不管是汇昌楼、还是复兴盟、还是云泽，都是王爷的！”

    钟胥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其实韩麟也曾经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他从没想要这样帮助萧珹夺得帝位。

    “但是你怎可在勾结乱党，再起战乱，你置云泽百姓与何地？这样得来的皇位，天下人人又该怎么看子昭，你置他于何地？”

    “成王败寇，想必没人比将军更能体会，以后的事情自然由我们来写，怕什么天下人。至于牺牲在所难免，但这都是为了后世子孙谋福祉，痛苦一时也是值得的。等到我们北上清理了那帮子蠹虫，帮助王爷即位，将军当年的豪言壮语，才能实现啊。”

    “你……”韩麟一时气得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钟胥显然已经深深陷进去了，他一心想要扶持萧珹上位，全然不顾萧珹的想法，也不顾这件事情的后果。

    “呸，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全是为了晋阳王，全是为了云泽百姓，放你娘的屁！”胡祈听不下去了，一个箭步冲到钟胥面前，狠狠说道：“晋阳王要是真想当皇帝，有的是法子，还用你在这里啰嗦。

    你以为北人的兵马都是纸糊得么，就沈策和徐仁手里那点子兵马，你们能不能指使得动还两说，就是成了，你们也过不了漓水。

    我看你们一个两个的，才不是要扶持王爷做皇帝，是要起兵造反自己做皇帝。

    呸，不要脸的老东西，当所有人都是傻子吗？你想做皇帝也不丢人，爽快点说出来就是了，少打着王爷的旗号说事！”

    “你……”钟胥没有预料到胡祈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阴沉着脸说道：“我若有半点私心，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你没有私心，那么别人呢？祭司院虎视眈眈，霍烽狂妄自大，徐仁首鼠两端，你与他们共事，是没有好结果的。到时候，你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胡祈的怒骂让韩麟清醒了一些，他本想将钟胥劝回来，但现在看着钟胥越来越激动的神色，知道今日是不能善了了。

    “哼，将军无需为我操心，既然将军不愿意作壁上观，我就只好得罪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显然这里已经被包围了。韩麟暗道事情不妙，他知道了所有事情，钟胥是决计不会让他们离开了。

    “将军，你我都是老交情了，你就乖乖束手就擒吧，也少受一些……”

    钟胥话还没有说完，胡祈一刀过去，来了个先发制人。原来胡祈早就预备着动手了，钟胥慌忙用胳膊挡住致命一刀，紧接着便被他一脚踢飞。

    “嘿，你以为今天我们是来和你吵架的么，我们是来清理门户的！”胡祈一边追着砍杀，一边骂他，“忘恩负义的畜生，当年要不是韩家老爷救了你，还不知道被野狗撕成几块了……现在得了势猖狂了，也不撒泡尿照照……呸，惹祸的秧苗子，等我收拾了你，再去收拾他们……”

    钟胥被他气得要吐血，但他老了，不是胡祈的对手，只能勉强应付。

    门外的人一拥而上，韩麟拔出刀来挡住门，他左手使刀不大熟练，挡得很吃力，胡祈想要速战速决，钟胥却一味闪躲，接连几次都未伤到钟胥要害。眼见杀手越来越多，韩麟也受了伤，胡祈知道不能再打下去了，逃命才是重中之重。

    于是他舍弃钟胥，调转方向砍死一个杀手，他一手抓过杀手尸体，顺手将刀往钟胥身上掷去，趁乱抓过韩麟从窗户一跃而下。

    有尸体做垫子，他和韩麟都未受伤，只是将街上的人吓得四处奔逃.等候他们的马车听见动静，赶紧过来接他们。

    两人一身血的爬上车，胡祈见孙兴还绑在车上，骂道：“死肥猪，原本想把你带回去处置的，现在你就上路吧。”抱着孙兴头颅轻轻一扭便将他结果，然后不客气地将他踢出车外。马车轻了一些，跑得更快，不多时就消失在小巷中。

    他们一开始的计划是将孙兴擒住，拿到他身上的铁牌，然后混入汇昌楼。韩麟执意要见钟胥，一是想当面问个清楚，若是劝的钟胥迷途知返最好，二是要擒贼先擒王，汇昌楼在南北两岸有大大小小的分楼数百座，韩麟虽有火焰令牌，但他早就不掌权了，一旦钟胥死了，汇昌楼将会乱成一团。但是他们又不能坐视钟胥接着背后捅刀子，只有先将钟胥拿住，控制住汇昌楼，他们才能放开手脚。

    这是最保险的法子，但是没有料到钟胥会识破他们的法子，设下埋伏，更没料到钟胥的目的是拥立萧珹。这番仓促结果，实非韩麟所愿，他将火焰纹铁牌拿出来看了一眼，心中不是不痛惜的，汇昌楼，青焰帮，复兴盟走到今天，全是他当年一念之差，事到如今，竟叫他痛无可痛。

    回到沈家脚店，所有人都等着他们回来，他们的这些部下多数是萧珹那边的，只有少数是以前青焰帮的人。韩麟来不及换掉身上的血衣，先将火焰纹铁牌拿出来说道：“钟胥现在生死未卜，先拿着令牌放出消息，凡是愿意跟着我韩麟的，速来云阳城。”下属领命而去。

    “掌柜的，他们现在就要狗急跳墙了，光靠我们的人手，是对付不了的，不如传信给王爷。”

    “远水救不了近火，胡祈你跟我去沈策府上，只要稳住江南大营，复兴盟翻不起大浪。”

    胡祈连喝了几碗茶，放下碗道：“遵命！”

    “剩下的，召集人手拔掉复兴盟的暗桩，能拔多少是多少。”

    “我们要提前动手了么？”

    “不错，已经打草惊蛇了，大家尽快离开这里。”韩麟转头对裴老头说道：“裴老头，你带大家先过去，等我办完了事情，再与你们汇合。”

    裴叔点点头，然后伸手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将军，召集十二铁卫吧。”他见韩麟不肯答应，便又比划起来，“老兄弟们都等着这一天，将军难倒不想见见他们么”。韩麟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道：“你的心思我明白，就让他们好好过完余生吧，不必把他们扯进来。”

    裴叔摇摇头坚决不同意，比划道：“不，我们虽然老了，但还是韩家军，我们的使命就是保护将军，若是将军嫌弃我们，就将匕首收回！”

    他突然单膝跪下行了一个军礼，手中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长约三寸的匕首，虽然他的脊背可笑得弯曲着，但是他的动作和眼神一点也不可笑，那样执着的眼神，让韩麟不敢直视。

    “你这是何必……”韩麟伸手去扶他，却没有扶动。再一看，裴老头已是老泪纵横。

    韩麟眼眶一热，赶紧背过身去，叹了口气道：“罢了，是我对不住兄弟们了，去吧……”

    裴老头咧嘴笑了一下，擦擦脸上的泪水，飞快的跑到后面放出一只信鸽。

    大家都没看懂他们之间的对话，韩麟也不愿意多说什么，让他们各自准备行动。

    正在此时，他们的探子回来了。探子一脸汗，见到韩麟飞快的说道：“掌柜的，侯府有动静，沈策进去了。”

    “什么，你可看清了？”韩麟一惊，徐仁不是已经准备投靠朝廷了吗，这个时候沈策过去做什么。

    “错不了，我见过他。”

    “侯府还有什么动静？”

    “今天侯府很安静，但是附近有复兴盟的人，我们不敢靠太近，眼线消息没有传出来，徐仁也没有出门。”

    “不对，难倒是贺帧，再探，一定要弄清侯府里面的状况。”

    不一会探子又回来说道：“掌柜的，我们的眼线传出消息了，侯府今日不许随便出入，连后门都封了，他见到袁蒲的尸体了，就藏在地窖里。”

    “看来贺帧已经察觉到徐仁叛变了，他要把江南大营抓在手中，沈策是他请来的！”

    “糟了，我师兄……”胡祈惊呼一声，贺帧知道徐仁叛变了，那么虞俢的处境就非常危险。

    “不错，你赶紧过去，他们还没有走远。”韩麟看看天色，虞俢上午才出发，应该赶得上。

    胡祈二话没说，骑马直奔码头。好在虞俢他们坐的是大船，大船沉重，速度比不上小船，胡祈租了一艘小船，连夜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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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事情都是这两天发生的，后面的变动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