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8 章

    年节年年如此，大战刚过的阳泉关也不例外，空荡荡的内城中几处烟囱冒着白烟，街上偶尔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军营中比起萧条的内城，却活泼热闹得多，劫后余生的庆幸，打了胜仗的自豪，还有年节的喜庆糅合在一起，便让将士们欣喜若狂。

    赤沙人走后留下一些肉干和酒，还有少量牲畜，萧珹麾下一向禁酒，此时也破例放开了，不过那些酒每人分一分，也不过一小碗的量，权当做解解馋罢了。肉干和牲畜倒是好东西，伙房将肉干全炖了，牛羊洗剥干净后在大营的空地上架火烤了，香味飘出几里地，众将士都流着口水等肉烤熟。

    兴奋过头的人也不觉得冷，将士们围坐在篝火旁烤肉喝酒，吹牛胡说，或是思念家人，或是讲些乡野怪谈，有的甚至扯着嗓子大唱情歌，声称回乡了就把邻家妹子娶过来，引得大家哄然大笑，然后就打成了一团。

    柳月站在城楼上，今夜没有月亮，天上的星辰也很暗淡，他看着城下的欢声笑语陷入沉思。去年的年节他身陷敌营，根本没心思思考这些，今年年节却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放眼望去人人都是欢声笑语，他却一个人站在这里吹风，不知谁唱了一首乡曲，粗狂单调的曲子里，他感觉到了孤独。

    不由得，柳月想起云岫峰来，往年年节的时候，白华子无论如何也会赶回去和他过节，还有桂婶和天心在，山上也不冷清，马叔会提前送来大量食物，桂婶连着几天都会呆在厨房里准备菜肴。到了晚上，他和天心在空地上放焰火，玩累了就坐在石头上看山下的镇子里放焰火。

    似乎年年都是这样，没什么新意，连桂婶做的菜都是一个味，他早已心生腻烦，可是此时却又十分思念那个味道。

    不知先生回山上了没有，桂婶和天心在做什么呢，自己两年没回去，山上可还安好。

    正独自感伤的时候，城下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将领拥着萧珹往里面走，萧珹抬头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上了城楼，找了一圈才将柳月找到，原来柳月换了个位置吹风。

    “躲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下去和大家一起烤火？”

    “他们太吵了……”

    萧珹轻笑一声，也不揭穿他的谎话，将背在背后的手拿出来，他手中提着一个小银壶。萧珹晃了晃银壶，说道：“今夜是年节，陪我喝一杯可好？”

    柳月点点头，两人在城楼上找了一个空屋子坐下。阳泉关的城楼千疮百孔，有些是被火雷炸塌了，还有一些是去年赤沙人入关的时候毁的，找个背风的位置不容易。萧珹随手捡了一些木块生了一堆火，烤着火，萧珹将那一小壶酒放在边上温着，不一会酒壶里就散出浓浓的酒香。

    萧珹见柳月一脸好奇地盯着，便将酒壶递给他说道：“这个还是在穆柯的帅帐发现的，想必是好东西，来，尝一口。”

    柳月接过来，迟疑了一下抿了一小口，闻着香甜的酒入了口却换了个性子，酸辣刺喉，舌头仿佛火烧了一样。柳月差点呛到，连连说道：“这是什么酒，怎么这么难喝？”

    萧珹见他吐着舌头，愣了一下，哈哈大笑道：“这是葡萄酒，我忘了，这酒太烈了，你还喝不得。”

    “什么意思？”柳月知道他是在笑自己年少，不满地瞪着他。

    “说起来，小安今年长高了不少。”萧珹打量了一下他，记得去年的时候，柳月还直到他胸口，刚刚站在城墙边上，似乎已经到他肩膀了。

    “是吗？”柳月跳起来看着自己的腿，他倒没注意长个子了，只是饭量大了一些，有时候夜里也觉得饿，心道原来是因为要长个子了，看来以后得多吃点才行。他开心的伸出手臂比划了两下，兴奋的问道：“那现在我可以习武了吗？”

    “怎么想起习武来了？”萧珹倒没想到柳月还怀着习武的想法，学习武艺都是童子功，他虽然未成年，但也十七八岁了，现在才学有些晚了。再说习武又苦又累，一般人很难坚持下去的。

    “男子汉大丈夫，当然要强身健体，哎，都怪先生，小时候硬是不许我学，说我学了会死……”柳月振振有词，说着说着数落起白华子来。

    小时候他老生病，又爱淘气，白华子吓唬他，他便信以为真，不再提习武的事，现在想想多半是白华子嫌麻烦糊弄他的。

    萧珹心道原来柳月小时候如此可爱，不觉又想到白华子离开武关的时候对他说的话。便笑道：“白先生也是怕你身体吃不消，而且你的身体并不适合习武。”

    柳月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十分失望道：“连你都这么说，看来我是真的没希望了……”

    “这么想习武？”

    “恩，我也不奢求能够学到你这样的，至少能够自保，若是路上遇见小贼，也可以行侠仗义。哎，本来还想做一做英雄的……”

    “做英雄有什么好？”萧珹仰头喝了一口酒，心道这酒还真烈。

    柳月突然伸手将壶抢过去，也抿了一口，笑道：“我又不要像你一样做大英雄，做一回小英雄就好了。”

    “瞎说，我又不是英雄。”萧珹将酒壶抢过来，柳月的话让他不自在，什么英雄不英雄的，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所做所为能够称得上“英雄”二字。

    “那叫你大侠好不好？”柳月吞了一口烈酒，胃里像是塞了一团火，这酒第一口下去便有这种灼烧的感觉，开始觉得难受，喝过之后却有点想再喝一口。

    “我也不是大侠。”

    “你是！”柳月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指着城外的营地上笑闹的将士们，说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知道的，你就是大侠。你看他们都在庆祝新年，若是没有你，就不会有今天。”

    萧珹愣了一下，此生头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评价他，互相吹捧尔虞我诈的事情见多了，柳月这两句朴质无华的赞扬便让他十分感动。感动之后又有些心虚，心想柳月不明白这一切背后的原因，才说出这样天真浪漫的话，若是他知道真相，还会样说吗。

    柳月趁他走神的时候又去抢酒壶，萧珹见他喝了一大口，有些担心他的酒量，果然没多久就见柳月满脸绯红，眼神都变了。柳月还要来抢酒壶，萧珹哭笑不得，没想到他酒量如此不济，才喝了三口酒就开始发酒疯了。见他嘟着嘴气势汹汹来抢酒壶，模样十分有趣，促狭心起，便将刚才的对话抛之脑后，逗着柳月玩起来。

    柳月挽起袖子，那架势就像是去打架，萧珹坐着不动，一会将酒壶换到左手，一会换到右手，甚至将酒壶抛起来，柳月总是慢一步，抢了一会便瘫坐在地上大呼不公平，欺负他不会武。

    萧珹大笑道：“好吧，换个公平的。”他将右手举起来，手肘搁到膝盖上，说道：“扳手腕，你若是扳倒了，我就教你习武。”

    柳月一听先是一喜，见到萧珹的胳膊，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气道：“哼，你明知道我扳不过！”

    萧珹听他这样说，心道他居然头脑还清醒着，还能思考问题。便接着诱惑道：“两只手也行，总之只要你扳倒了就算赢。”

    柳月这才跃跃欲试，双手握住萧珹的胳膊，扑过去用上吃奶的劲一扳，纹丝不动，他不甘心，蹲在地上用上下坠的力道再一扳，还是没动。萧珹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模样，心中说不出的愉悦，仰头将酒喝的一滴不剩。

    空酒壶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柳月这才发现自己上了当，萧珹这分明是声东击西啊。他捡起银酒壶晃了晃，怒道：“小气，是你说要我陪你喝一杯的，连一口酒都舍不得！”

    萧珹大笑：“等你长大了再说，这酒你还喝不得。”

    柳月不依，一边脚底打晃一边和他理论，没过多久就倒头睡死过去。萧珹将披风解下来盖到他身上，往火堆里添了几块柴，火焰将周围照得明亮而又温暖，让人忘记身在废墟之中。墙外众将士们的笑闹声小了下去，耳边是柳月清浅的呼吸声，甜甜的酒香味萦绕在周围，一切仿佛都像是蒙上一层温柔的薄纱，萧珹笑着坐在火边，这一刻他竟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