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0 章

    柳月站在高高的垛口上往北张望，武关城墙横亘在山地与平地之间，两军之间有一块三里宽的空地，上面遍布木拒马和壕沟，这还是几个月前修筑的，不过现在这片空地上只剩下一堆堆白雪和几节树桩子。

    柳月看了一会，见运粮的车队宛如长龙一样从营地后方过来，便飞快的跑下垛口。到了粮仓门口，他拿出自己的腰牌来，侍卫勘验之后方才放他进去。自从他满怀热血的做了萧珹手下的长史，才发现自己有多傻。长史这个职位不算低，但是他初来乍到，根本不知该如何做事，虽然顶着长史的官职，却也不过是个跑腿的。

    哪个儿郎心中没有一个英雄梦，虽然柳月不够年龄，却也是男儿郎。他本来想着是做个先锋，再不行也要做一个卒子，骑着马拿着枪上阵杀敌，最好是叫他遇见李延，报断指之仇。那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只记得萧珹挽留他，哪里注意后面还有一句话，情急之下应了萧珹的话，后来才想起萧珹是要留他做长史。

    柳月大呼上当，萧珹笑了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可是你亲口应下。”

    柳月涨红了脸，十分不甘心。萧珹见他实在郁闷，开解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去太危险，长史虽然事务繁杂，却是一个既要细心又要灵活的活，复兴盟还未铲除，赤沙人盯着我们，还有朝中那些人，我不能分心注意到这么多事情，小安，你可愿意做我的眼睛？”

    柳月被他说服了，那句“做我的眼睛”，叫他再说不出推脱的话，他想自己执意留下来是存了向公孙翱李延等人复仇的想法，但最大愿望难倒不是帮助萧珹么。

    从此柳月便安心做了一个长史，萧珹手下共有两个长史，还有司马一人，司马专门负责军队调度，两个长史一个专门负责往来文书，一个负责军中杂事，他们之下还有主薄功曹协助，凡是军中之事，基本都要过他们之手。柳月是后来的，又是萧珹亲自任命的，其他人不敢轻视他，但柳月一下子一插不上手，只好先做一些简单的活。

    今日是运送粮草的日子，柳月一直注意着这事。军中粮仓共有三个，前中后三军营地各有一个，真正的粮草大营在后方三十里处，每日轮流往三个粮仓运粮。柳月进了粮仓，他在东仪的时候就见识过军中的粮仓的，这些用草席和木板搭建的锥形粮仓一个可以存放一千石左右的粮食，搭建的好的，粮食可以存放数年不腐烂，柳月和粮仓的监事打过招呼，查看起账簿。

    战时粮草历来是重中之重，他翻看这手中厚厚的账簿，不由的想起当年梁川大营那本掀起血雨腥风的账簿，一样的封皮一样的纸张，若是当年主事的官员能够提早察觉到问题，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柳月伤心了一会，聚精会神核对起来，正是由于这件事情，他检查的格外严格，估计这也是萧珹放心将此事交给他的原因吧。

    查完一处粮仓还要去另外两处，来来回回跑了一天，等到晚上回营，见中军大帐灯火通明。他匆匆去伙房找吃的，伙房的大婶最疼他，特意给他做了一个蒸蛋。吃完饭柳月又去找了另外两个长史商议今日发现的各处问题。朝廷准备议和，军中虽然有萧珹压着，也不免出现浮躁气息，加上寒风刺骨，年关将近，没有将士不思念亲人的，不说别的，负责写家信的书吏都忙不过来了，再这样下去人心涣散，这仗就没有办法打了。

    心中怀着事情，等到大帐人散去，柳月便去了大帐，萧珹还在沙盘边上，桌案上摆着的晚饭没有动筷子，柳月见状劝道：“大哥还是先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这些。”萧珹道：“不错，正该好好吃一顿，你吃了没有，一块吃些热食吧。”

    天冷饭菜易凉，普通士卒只能围着大锅喝口热汤，萧珹到底是王爷，晚上单独有份热锅子，柳月虽然不饿，却有些嘴馋，也不客气了，萧珹命人添了一副碗筷，再多切了些羊肉来，两人坐在炉边边吃边聊。

    圣人言食不言寝不语，白华子一向不讲究这些，连带着柳月也不大讲究，萧珹倒是自小学的圣人礼仪，不过常年在军中厮混，也不大讲究这些虚礼，两人吃着羊肉，柳月将这几日发现的问题说了出来，首先的还是粮草问题，这也是柳月最担心的一点，各郡县都知道朝廷准备议和，粮草便马虎了许多，近来送来的来的粮食里掺了许多草籽和沙子，柳月十分担心后面还会更坏。

    “再等两天，过了冬天，一切都会结束的。”萧珹比他更明白其中得利害，但是他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寄希望这一战能够顺利。

    “大哥是找到突破武关的方法了吗？”柳月见他这样笃定，以为是找出好办法了。

    萧珹无奈一笑：“哪有那么容易，武关刚刚被加固过，不过我到发现一个有趣的事情，穆柯背后果然还有人。”

    “哦，是谁？穆柯那个莽夫除了公孙翱之外，还能听谁的话？”柳月很好奇，穆柯一向只服公孙翱，公孙翱到底留了谁在武关镇着他。

    “一个叫卫先生的人，他是李延手下的谋士。武关城防都是他在后面指挥，起先我们一直以为是李延暗中操控，幸好你告诉我李延的事情，否则还真要忽略了这人。”

    “是他！李延的暗人的确神通广大，他连南方的事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是吗。”

    “大哥你不有汇昌楼么，怎么没有察觉到？”柳月有些疑惑，李延手伸得这样长，为何他像是不知道一样,还有朝廷这么多人被李延收买的事情，萧珹也没有做什么措施，流言居然传得连西北都知道了。

    萧珹皱了皱眉头，柳月觉得自己问了蠢问题，正心虚着，萧珹叹了口气说道：“汇昌楼不是我的，他原师傅的，我只是偶尔借用一下。”

    “什么？”柳月有些吃惊，韩麟居然才是汇昌楼背后的主人。

    “当年师傅解散青焰帮，就将汇昌楼交给了朋友，我不过是持有一枚令牌，可以让他们做一些事情，但真正的主人不是我。”

    柳月想起初识时萧珹送他的那枚令牌，后来自己又让小景带回去给他，再后来萧珹派人去西凉城救他的时候也给了他一块铁牌，那块铁牌被自己弄丢了，听萧珹说自己只有那么一块令牌，顿时着急了：“大哥，你让人给我的那块令牌我弄丢了……”

    萧珹不解，掏出怀里的令牌放在桌上道：“你不是让小景还给我了么？”

    柳月自己也觉得奇怪，便将西凉城外的遭遇说了一遍，萧珹想了一下说道：“那不是我让他给你的，估计是情况紧急，他将自己的令牌给了你。”

    柳月心中不安，又想起那夜的厮杀，三个救他的人他都忘了问一句，还有小景，也不知怎么样了。

    萧珹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小景没事，他在左大人身边，以后若是想见，可以去见他的。至于汇昌楼的人，我让人去找找，找不到你也不用愧疚，他们，都各有使命。”

    柳月觉得很难受，萧珹没说什么，给他夹了一块羊肉。鲜嫩可口的羊肉变得索然无味，柳月吃了两口吃不下去，又想到别的问题，今日既然提到青焰帮汇昌楼这些事情，不由得自然想起霍烽来，霍烽杀死王伏的事情还没有算呢，也不知此人现在去了哪里。

    “霍烽行踪不定，我还在找，西凉城外一战他损失了不少人手，现在师傅回了云阳，那边的事情还是交给他来处理吧。”

    “韩先生能……顶得住么？”

    柳月十分怀疑韩麟能不能处理，在他看来韩麟有些反复无常，他身为将军投降也就算了，投降之后又起反心，还弄出青焰帮这样的祸患，后来又一走了之弃之不顾，留下一个乱摊子，最后的最后，居然还被自己的义子囚禁，这样的人总感觉靠不住的样子，虽然他是自己父认下的朋友，还是萧珹的师傅。

    萧珹笑了一下，笑完眼神有沉了下去：“这回他是真的下决心了。”

    柳月不好说什么，将非议留在心里。

    “过了今冬，一切都会有个结果。”

    这是今晚萧珹第二次这样说了，虽然柳月不知道具体指些什么，但能感受到萧珹身上破釜沉舟般的气息，他想，成败乃至生死，就在今冬，就在眼下。

    “大哥……”柳月突然感到一阵揪心，他不知道怎样安慰萧珹，来自敌人的压力，来自数万将士和官员的怨言，甚至是大宁王朝的命运，中原百姓的命运，全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这么多的压力，他究竟是怎么扛起来。

    “怎么了，快吃吧，菜都凉了。”萧珹见他望着自己不做声，又给他夹了一块羊肉，笑道：“多吃点肉，这样才能长得高，不过今年你倒是长高了一些，更像个大人了。”

    萧珹的话戳到他的痛处，柳月气地拿起筷子就将整块羊肉塞进嘴里，滚烫的羊肉将他烫得一哆嗦，慌忙吐出来，舌头已经烫伤了。萧珹忙给他倒了杯水，见他张着嘴吸气忍着眼泪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心道刚夸他像个大人了，怎么转眼间又露出了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