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三月，春意正浓，饶是满城的肃杀之气也掩不住墙角悄悄绽放的桃花，种下桃花的人已经不知何处去了，唯留这一枝绯红依旧开得热闹鲜活。

    一壶清茶，柳月坐在月下赏花，说是赏花，不过是应景罢了，这样乱哄哄的境地，又有几时能静下心来赏花喝茶。一壶茶下了肚子，柳月还是什么也没有想明白。迷茫和自责从王伏把他接回来的那一天就已经存在，最近因为凉川的事情，这份自责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仅凭一腔愤怒去了东仪，莫名其妙卷入东仪之乱，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在东仪的时候所有的行事都未违背过自己的初衷，哪怕是救了赤沙国的王子公孙翱，在他看来也不是什么问题。

    他早已舍弃了国家，不管是哪国人都与他没有关系。他只是本着救死扶伤行侠仗义的原则行走江湖，遇上不平事就帮一把，不为家国，只为苍生。

    然而到了昌邕，事情却呈现出了另一个样子，原来这民不聊生遍地枯骨的境地还与他有莫大的关联。

    在柳月的心中，报仇是一回事，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又是另一回事。然而王伏满怀仇恨的挑起战争，放赤沙人入关，还和复兴盟的人暗中勾结，这完全违背了他的初衷。但是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他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王伏死无葬身之地，他要帮王伏守住昌邕，变相的，就成了帮凶。

    柳月想着想着就想起了先生，在他看来先生才是个真性情的人，虽然一直没个正形，却活得精彩真实，在先生心中，应该没有迷茫和痛苦。曾经他也问过先生，自己能不能达到和他一样的境界，先生指着山下的城郭说“你的心在下面，怎么看得透”。这句话看来是错不了的，他身在红尘中，又如何能看透这些，或许唯有慢慢爬到山顶，再看时才不会被雾迷住眼睛。

    柳月苦恼地喝着茶，喝着喝着觉得应该拿壶酒来才好，人人道‘一醉解千愁’，他没醉过，此时却想醉死过去。

    院子里桃花一颤，落下几片薄薄的花瓣，柳月望着天边一轮残月，突然心中一紧，直觉告诉他有危险，还没回头便伸手入袖子抖落出银色的小刀来。来人一动不动，柳月小心地转过身子，月色下，韩麟一头银发熠熠生辉。

    韩麟神色复杂的看着柳月的脸，叹息了一声道：“想不到你居然是明礼的儿子。”

    明礼是梁振的表字，柳月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这么称呼他父亲了。

    不知为何，韩麟的这声叹息落在柳月耳中有种刻骨的悲凉，他本戒备着韩麟，此刻却忍不住动容。他望着韩麟的脸，以一种讨要说法的姿态定定地看着他，他知道，这个时候韩麟来找他，一定是有什么话要和他说。

    韩麟躲开柳月的目光，这倔强愤怒的眼神，让他无处遁逃，悔恨和愧疚一下一下的扯着他的心脏。

    “孩子，坐下说吧，有些事情应该由我亲自告诉你。”韩麟坐在对面的石凳上，也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月亮，将陈年往事缓缓道来。

    “我们韩家是武将世家，那一年我刚刚及冠，算起来，我这一辈子最轻松快活的时刻就是那年的春天了。我第一次见你爹是在战场上，那是宣德五年的事。”

    宣德五年秋天，云泽国的一艘船失火，慌乱之下撞上北宁国的码头，正值秋天，天干物燥，大火将连着河岸的屋舍和仓库整整烧了数里远，半个码头成了废墟，百姓死伤过百，损失惨重，火还没扑灭，两岸百姓就打了起来。同年冬天，北宁国发兵南下攻打云泽国，打前锋的正是他的父亲梁振，由此拉开了南北大战的序幕。

    “云泽国灭数十年，我们这些人却还活着，真是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韩麟这样说，有几分自责也有几分无奈，云泽的覆灭说是人祸，其实也不过是顺应天时，这天下，迟早是要统一的。

    早在一百多年前，君王无道，天下大乱，各地诸侯割据。后来北方的宁国公在高阳郡起事，征服了漓水以北的大部分地区，然后自己称帝，改国号为宁，迁都平城，世人称之为北宁。南方的小国云泽国同样征服了南方诸国，建立了云泽国，定都云阳城。

    漓水天险横隔南北，两个王国都无力吞并另一个国家，只好划江而治，就这样天下一分为二，将近百年的时光里两个王国都是相安无事的。

    然而北宁国想要征服天下的野心从来没有熄灭，一直厉兵秣马等待着时机。反观云泽国，由于南方物产丰富，人们渐渐沉醉在奢靡繁华之中，更严重的是，云泽国接连三任国王沉迷酒色不理朝政。等到宣德五年北宁国君萧挥师南下的时候，云泽国其实已经成了一个绣花枕头。

    “宁朝的人不习惯水战，我们有漓水做屏障，就连你父亲也拿我们没有办法。但是云泽人沉迷于享乐太久了，懂得带兵打仗的将领已经不多了，敢于拼命的士兵更少，等到战线一拉长，我们的防守便破洞百出，最终还是败退了。

    第二年，你父亲带着三万人马踏上了云泽的土地，我领着韩家的家将上前迎战。那是我第一次与你父亲交手，明礼手中提着一柄□□，刀锋所过之处无人敢拭其锋芒，冲锋陷阵所向披靡，就连我看了都心生敬仰。

    两国一共打了不下十场战争，从漓水沿岸一直打到紫阳河边上。有一次我做先锋，被明礼一刀砍在肩上，差点断了我一臂，好在我的亲卫救了我一命，但是明礼也没有讨到好处，他也被我中伤，算起来打了个平手。”

    回忆起这段往事，韩麟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当年两人打得你死我活，哪里知道后面还有这么深的缘分。

    韩麟重伤之后回云阳城养伤，这才知道将士们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皇帝和臣子们还在举办宫宴。有道是将军阵前百战死，美人帐下犹歌舞。那一刻韩麟就知道云泽国必输无疑，哪怕他拼上全家的身家性命，也挽救不了颓势。

    他一气之下便与父亲起了争执，韩父听了他的话勃然大怒，在他看来一个武将最重要的就是忠君爱国，哪怕付出性命也不可违背。

    韩父收了他的令牌和佩剑，让他跪在宗祠里思过，他却偏偏怎么也想不通，生生和他父亲呕了半月的气，最后是韩母求情，两人才罢休。

    “我以为天下就只有我一个人如此纠结迷茫，直到我遇见了你爹。你爹估计从未向人提起过，他与我还在一起喝过酒。”

    说到这里，韩麟轻轻笑了一下，想起了当年两人在酒肆中喝酒的场景，时间仿佛也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那是宣德六年的冬天，云泽国沿河防线被攻破，宁朝的军队势如破竹，短短一个月便拿下了五座城池，云泽国内已是人困马乏。云泽国的三军统帅是韩麟的父亲大将军韩襄，韩父眼看云阳城暴露在敌人的铁蹄之下却无计可施，愁得日夜不得安寐。韩麟虽然心存迷茫但也不忍心看着老父愁眉不展，便决定亲自去刺探敌情，为父分忧。

    这个计划可谓是非常凶险，韩麟却执意亲自去，当时梁振刚拿下秣城，将主营扎在秣城城中。韩麟化妆成平民，将脸上沾上胡子，偷偷潜入秣城。

    入了秣城，街上却是井然有序，虽然有几座屋舍在战乱中被毁，但是废墟显然是清理过的，秣城的老百姓也如同平时一样上街采买，看到北宁国的士兵虽然会下意识避开，却也不怎么害怕，甚至连酒肆茶楼都照样开门做生意。

    韩麟心中惊叹不已，他听闻梁振治军严谨，但是他没想到秣城会如此平静，除了那几堆废墟和街上穿着铠甲的士兵之外，这座城和以前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为了打听消息，几人去酒肆等待线人。要说韩家历代家主还是有些远见的，不光培养了一批武将，还暗中培养了一些线人。但是这些线人不知为何已经很久没有传递新的情报回去了，这也是为什么韩麟执意亲自过来的原因，韩家的线人很少出事，他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喝醉酒的人在酒肆里高谈阔论，免不了有一些人讨论起这场战争。毕竟这里已经被别个国家占领，他们这些遗民，是杀是剐全在别人的一念之间。韩麟等人刚坐下没多久，人群中就有人说起北宁国的皇帝萧起来。

    有人就说北宁国人都凶猛残暴，一个个不尊礼教和蛮人无异。士兵都是吃生肉的，一言不合便逞凶斗狠，连他们的皇帝萧，也是杀了自己的亲兄弟才坐上皇位，可见是个不仁不义嗜杀成性的暴君，别看现在秣城风平浪静，不过是敌人用假仁假义来麻痹大家的。

    更有人大骂士兵没用，一见北宁人过来就吓得腿软，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兔儿爷，要是自己在场该怎么英勇，怎样杀敌。几人越说越起劲，一个个义愤填膺，唾沫横飞。

    这些人，既鄙视北宁人又害怕他们，不敢上战场却又要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只好在背后编排这些话，用贬低对手的方式来抬高自己，好显得自己有多了不起，到头来自己投降全是别人的错。

    韩麟在一边听得直皱眉头，自己国家的子民愚昧无知到这个地步，真是又可怜又可悲。

    这些人正说得起劲，一个穿着邋遢的人站起来冷笑了三声，提着酒壶对着空气说道：“葫芦啊葫芦，你看你装满了酒都还知道自己是个葫芦，哪像有些人才灌了几杯黄汤，就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他这一笑，立马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其他人一听他这指桑骂槐的话，立马反唇相讥：“这酒我们才喝了几杯，足下都喝了几坛了，想来肚子里早就装满了黄汤吧，那又算个什么东西？”

    其他人一听哈哈大笑，那人邋遢的男子摇摇晃晃地环顾了一周，笑得更欢快，简直要笑出眼泪来了，其他人见他这滑稽模样，笑的越发放肆。正待大家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那人又说道：“我顾愈确实不是个东西，国破家亡的关头，进不能上战场杀敌，退不能护亲友平安，投降了就投降了，偏偏还死要面子，只能落得在这酒肆里耍耍嘴皮子，逞逞威风，想用口水淹死敌人都做不到，实在是无用至极啊。”

    这句话一下子刺中了几个夸夸其谈的家伙的心思，顿时脸上下不来，大骂道：“好小子，知道自己不是个东西还不快滚，爷爷们喝酒，关你什么事。”

    顾愈不等他说完，一酒葫芦砸到那人脸上，爬到桌子上指着他们大骂道：“你们这些蠹虫，你、你、还有你，不过是贪生怕死的东西，敌人来了，你们不是吓得屁滚尿流就是腆着脸跪地求饶，可怜那些送死的将士，护着你们这样的东西，还不如让北宁人杀了痛快。”

    那人挨了一酒葫芦，顿时成了个乌眼鸡，气得哇哇大叫，扑过来就要打死顾愈。

    顾愈的话太过刺耳，一下子掀开了所有人的面纱，将那不堪的嘴脸暴露在眼皮子底下，他的话可以说是得罪了在场所有的人。

    秣城城破之后，城中百姓都陷入了茫然无措的境地，他们既不敢拼死一战又不甘心就这样臣服，这些夸夸其谈的人只是将他们心中的话说了出来，不管是诋毁北宁人还是痛骂将士，只要能找到一个借口，他们就可以装作自己是无辜的，是被迫的，然后理直气壮的活下去。

    所以，顾愈这一闹，在场的人都幸灾乐祸地袖手旁观，连酒肆的掌柜都在一边看着热闹。

    双拳难敌四手，顾愈很快就落了下风，眼看就要被人打断手脚，韩麟身边的人有气不过的想要帮忙，被他制止了。

    韩麟心中也很不是滋味，这个顾愈言辞激烈，虽是为将士们说了句公道话，却也和那些夸夸其谈的人没有什么两样，敌人来了，他不是照样苟且偷生混沌度日吗，此时在这里耍威风有什么用，简直不知所谓。韩麟示意大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正站起来打算走，门外来了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男人，韩麟一见神色一变，立马底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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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卷主要讲述当年的恩怨，少了谈情说爱，似乎有点枯燥，这段时间阅读的人好少，难道是我写的太烂了么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