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这里的房间明显比他住的小木楼要好得多，虽然小，但是处处透着精致，连地上都是铺着上好的羊绒地毯，柳月上次见到这样奢侈的东西，还是在公孙翱的帐篷里。

    门在身后关上，柳月一个人进了屋子，唐义僵直地站在中间，他的脸色非常不好，好像遇见了什么非常棘手的事情，一脸戾气，还带着些暴躁焦灼。

    “过来。”

    唐义勾勾手，十分不耐烦。柳月却没有功夫计较他的语气和神情，他看到了唐义身后的榻上躺着一个人。榻上躺着的人已是头发花白了，满脸风霜但是又透着一股倔强，不知为何，柳月突然想起先生来。

    “愣着干什么，救活他！”唐义呵斥一声，这般轻蔑的吩咐，惹怒了柳月。柳月回给他一个轻笑，问道：“好处呢？”

    “好处？你想要好处！”唐义看也不看，“唰”得一下抽出刀来比到他脖子上。

    柳月笑道：“你敢伤我，两个人质你一个也别想留下。”

    “那你就乖乖听话，再敢跟我谈价钱，我可不介意你少只腿！”唐义就像一个半疯的人，一把拉住柳月按到榻边，柳月一下子就感到了这个人的气息太过微弱。人命关天，柳月一把推开碍手碍脚的唐义，伸手给那个人搭脉，脉搏虚浮无力，再一探，便发现古怪之处，老人四肢浮肿，胳膊上的经脉泛着紫色，嘴唇颜色很深，和那张苍老的满经风霜的脸格格不入，像是中了什么毒。再细细一查，果然是中了一种奇怪的毒，柳月想到左江来，心想只怕这两种毒，都是出自一个人之手。

    “他中毒了，最近他都吃了些什么？”

    “已经喂他吃过解药了，怎么会毒发，你这臭小子，看仔细了再说。”

    柳月一听，大约明白了，这个老人是吃了一种特制的毒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服用特制的解毒丸，一旦不服用，就会毒发昏倒。看来，这个人是比他更重要的人质了。

    唐义十分着急，起先秦忠来报的时候，他也以为是毒发了，便喂了解药，但是人迟迟不醒，气息还越来越弱，便有些慌了，这才破例将柳月带进来。深更半夜，如果不是情况危急，唐义也不会动用柳月，毕竟他对柳月一分信任也没有。

    “你尽管不信我，反正他死了也不关我的事。他中毒太深，又年老体弱，一颗解药药力不够，还不快把解药拿来。”

    听完柳月的话，唐义这才拿来一颗黑豆般大小的药丸子，柳月嗅了一下，便给老人吃下去。毕竟是中毒太久，药力一时达不到，人也没有清醒。

    柳月觉得老人四肢的浮肿似乎也不全是因为中毒，问了一句老人都吃过些什么。秦忠支支吾吾，看了一眼唐义才开口：“老爷这几日都没有怎么吃饭。”

    柳月想起每次见到秦忠送饭的情景，去的时候和回去的时候食盒的重量似乎是一样的，看样子，这人是想把自己饿死，只是还未饿死，体内的毒素就先发作了，身体也受不住了，这才昏过去。不过这些也不是他要查的，写了个方子交给唐义，让人调了一碗蜂蜜水来给他灌下去，自己呆在这座屋子等老人清醒，顺便借机四处打量这里。

    这个地方非常隐蔽，屋子外面外面便是悬崖绝壁，四处还有好几双眼睛日夜盯着这里。柳月稍稍一想，心道这个老人只怕就是唐义住在山上的原因了，这让他对老人的身份更加好奇。

    等到第二天半晚，老人才清醒过来，看了一眼守在屋子里的唐义等人，明显很意外柳月的存在，不过老人什么也没有说，秦忠过去扶他起来喝水，老人还很配合。这让一边的柳月觉得有点奇怪，一个想要寻死的人，是不会这么顺从的，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人没有事了，自然也用不了柳月在场，唐义命人将柳月带出去。

    回到小木楼的柳月一边抱着被子打颤，一边反复回忆临走的时候老人看他的眼神。他试图找出老人的身份来，但是很可惜他对复兴盟并不了解，算起来，他接触到的复兴盟的人除了一些黑衣的看守护卫外，有名有姓的也只有唐义和石头。

    时间一天天过去，几天之后，秦忠突然出现在柳月门前，他是来请他的过去的。柳月再一次蒙着头送进了山崖边的小屋。

    到了屋子，秦忠先是进去禀报了一声，然后将柳月请了进去。屋子里生了炭火，虽然空旷但不太冷，老人坐在窗前，他在一个人下棋。老人今日精神看起来不错，见到柳月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来，吩咐秦忠上了茶，就让秦忠出去。秦忠迟疑了一下，到底没有违逆他，关上门出去了。

    “坐吧，这屋子里勉强没有外人。”老人见柳月脚上带着脚链皱了皱眉头，自嘲似得说：“好好地，偏偏用不到正途。”

    “老先生是说这脚链吗？”柳月抬抬脚，沉重的铁链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算是吧，听说是你救了我，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我是被他们抓过来的。”柳月坐到老人对面，忍不住问道：“你是谁，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老人笑了一下，笑容有几分悲凉，“常言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我能有今日，也算是报应不爽。罢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你会下棋吗？”

    “会一些。”柳月看出来老人并不想说这些，警惕的看了一下四周封闭的门窗。这再一次提醒了柳月，眼前这个温和无害的人，一定是个重要的人物。

    “会一些就好，来陪老头子我下一盘吧。”老人将棋盘整理出来，柳月见到老人右手虎口处薄薄的一层茧子。看老人的面相和体格，柳月意识到，这个人并不像他看到的那样弱，没有中毒之前，一定是个强壮的武者。然而老人并没有告诉他什么，只是一局一局的和他下棋，就像一个闲得无聊的普通老头，只是想找个人陪他下棋解闷。

    一连几天，每日一早柳月就被请到山崖边的小屋陪老人下棋解闷，掌灯时分再被送回去。日子久了，柳月不想再被抗来抗去，一再要求自己走。唐义见他这段时间很乖，就不为难他了，每当这个时候，脚上的铁链便会解下来。

    这日下棋，依旧只有两个人呆在屋子里。一盘棋下了大半天，柳月险胜一子。老人摸着胡子，赞许道：“没想到你不光医术不错，棋也下得不错，我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可比不上你。”

    “先生谬赞了，不过是侥幸罢了。”柳月被夸得微微红了脸，见老先生想要站起来而不得，便伸手扶了他一把，并且劝道：“先生身体刚好，要多走动走动才好，像下棋一坐半日，其实不该。”

    “一把老骨头了，哪里还有好不好。我每日无所事事，再不动动脑子，只怕真的就成废人了。”老人拍拍柳月的手，叹息道：“只是苦了你了，小小年纪拘在这里，还要陪我这老头子下棋，一定很无聊吧。”

    “先生说笑了，我会落到这里，也是自作自受。现在能顺便磨炼磨炼棋艺，我也知足了。”

    “人啊最难的便是知足，可惜好多人都不明白。”老人见他说的诚恳，觉得小小年纪有这样的觉悟很不容易，心中很赞赏，话题一转说道：“既然你劝我要多走走，那么就陪我出去走走吧。今年下了这么大的雪，我还没有好好看看。”

    老人起身披了一件袍子，就要打开门出去。外面守着的秦忠连忙阻止他：“老爷，外面太冷了，要看雪，还是在屋子里看吧。”

    “屋子里怎么看雪，你若不放心，跟着就是了，我已经这样了，难倒还能跑了不成。”老人已经有几分怒意了，声音也大了几分。秦忠无法，只能拿了一双鹿皮靴子来替他换上。

    穿过书房，门一打开外面便是小小一块平地，平地外面是悬崖，另一边光秃秃的山崖上有明显的斧凿痕迹，这一小块地方，赫然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大雪均匀地覆盖在地上，上面连鸟的脚印子都没有几个，看起来软绵绵的，像极了天上的云。

    老人抬脚踩在雪上，雪发出“吱呀”的声音，柳月一出去便觉得冷风灌进了肺腑，山崖边的风极大，老人看了一眼，吩咐秦忠给他找一件厚实的衣服来。秦忠迟疑了一下，不满地瞪了一眼柳月，还是乖乖地去拿衣服。

    山崖边有栏杆，往下看便是万丈悬崖，老人一路走过去，一直走到不能再走的地步，仿佛根本不在意脚下的深渊，就那样笔直的站在风口上。柳月担心地看着他，生怕他不小心脚滑掉下去，冰冷的风将他的袍子吹得鼓起来，看上去就像将要乘风归去一样。

    秦忠极快地拿了一件衣服过来，成色极好的毛皮披风看上去很暖和，只是太大了，柳月穿着下摆拖到地上。秦忠恭恭敬敬地站在老人身后，也很担心他脚滑，试着提醒了一遍，老人不理他，站在崖边一动不动，秦忠便闭嘴了。对面隔了大约一两丈远便是另一座山崖，山崖上生者千姿百态的松柏，老人说是出来走走，其实站在那里就不动了。

    “今年的雪下得真大。”老人望着素白的天地，说完了便又沉默下去。柳月不敢搭话，他有许多问题想问老人，但是因为有秦忠在，一直不敢开口，他看得出来老人其实也有很多话没有说出口，种种不方便让两个人只能三缄其口。

    找一个合适的机会问清楚自己的疑惑，这估计是柳月呆在这座山上的唯一想做的事情了。

    一场短暂的“游园”在众人的沉默之中结束了。柳月在回去的路上，意外的看见了唐义，唐义一直是无处不在又轻易见不到的人，就像这几天，他就一直没有见到唐义的身影。

    “柳月，下棋好玩吗？”唐义堵在门口，看上去漫不经心，柳月知道，这个人又要犯病了。

    “不好玩，不过至少暖和，不会冻到。”柳月回他一个微笑，看起来天真无邪。

    “先生让你陪他下棋你就乖乖下棋，其他的少管，知道越多死得越快。”唐义低声威胁他。

    估计是今日和老先生出去散步被他知道了，嫌他多事，这才特意警告他。遂嘲笑道：“多谢提醒，这么多双眼睛和耳朵在一边，我想要管闲事也没机会啊。”

    “不错，你是没有机会，我虽然不会要你的命，让你看雪看个够可不是什么难事。”唐义好像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

    回想上次关进驴圈的经历，柳月对唐义更加厌恶，若说公孙翱还存了几分礼让，那么唐义纯粹就只当他是个人质，根本不把他当人看的，柳月不想跟他废话，掉头离开。

    隔天柳月陪老先生下完棋，柳月突然端起茶，食指沾了茶水在棋盘上写到：“你到底是谁？”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柳月有几分着急，经过多日的观察，他发现这个屋子里隔墙有耳，但是若是写下来，是不易被察觉的。

    老人再次摇摇头，重新落下棋子。

    柳月看着老人平静的面孔，想到一种可能，再次写到：“我不怕。”

    老人关在这里这么久，比柳月更加清楚这里的破绽，想要找个机会和他说话其实不难，但是老人心中顾虑，想要柳月帮他带消息出去，又怕横生枝节连累柳月，几次想要开口，到底还是忍住了。

    看着柳月挚诚的眼神，老人再次犹豫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摇头，依旧落下一颗棋子。柳月无法，只能耐着性子等待。

    算着日子，已是年节将近。秦忠很看重，他不知道从哪里搜罗了不少红红绿绿的东西来，将屋子里布置一新，又按着南方过年的习俗，备了不少糖果点心，一进去看起来还真有点过年的气氛。

    柳月最近到了时辰就去小屋陪老人下棋，看管他的人也松懈了许多，放他进去也没有通传，走到门口，柳月听见老人冷冷的说“我不吃，都拿下去。”

    秦忠声音也大了许多，说道：“老爷，这都是公子千里迢迢从云阳捎回来的，这酥糖可是您以前最爱吃的啊。”

    老人忍无可忍，大喊一声：“滚！”接着便是什么东西砸在门上。

    秦忠狼狈地从屋子里出来，头上还带着糖渣，见柳月站在门口有几分恼羞，责怪地看了一眼送他来的护卫，凉凉地说道：“你先不要进去，老爷不大爽快，等着吧。”话还未说完，门内就传来老人的声音，“让他进来！”秦忠脸色立马就黑了，怨毒地看了一眼柳月，还是放他进去了。

    以前柳月不知世事，如今见惯了各色阎王和小鬼，对于秦忠这样的人自然不放在眼中，回了个微笑，潇洒地进去了。地上撒了一地的糖果点心，还有打碎的碗盘碎渣，让人不敢下脚。

    老人气得不轻，见他进来才慢慢恢复了神色。也不让人进来打扫，自己拿了个掸子随意扫了两下。柳月见状，连忙上去接过掸子来，替他收拾。

    老人见柳月眼睛含着笑意，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让你看笑话了，人老了，气量反倒一天不如一天。”

    柳月大笑起来：“陪先生下了这么久的棋，今日才知道，先生居然也是个性情中人。”

    老人愣了一下，似乎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叹息道：“老了，老了，若是年轻哪里还轮得到大喊大叫，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壮士暮年犹如美人迟暮，最是让人心酸。柳月无言以对，匆匆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堆到墙角上去，老人摆出棋盘来，两人又开始下起棋来。

    “原来先生是云阳城人。”柳月说的平淡，声音清脆明亮。

    老人看了他一眼，无奈的说道：“你这孩子，真是固执。”

    柳月执意弄清楚老人的身份，老人一直避让，就是不想将他拖进泥沼来。柳月这一句话即是说给老人听的，也是说给监视他们的人听的，他就是要告诉他们不该知道的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些人不会放过他，所以让老人不用再顾忌他的性命。老人没再说话，心中却是一番计较，他知道柳月并不愚蠢之人，必定是有自己的打算的，思来想去，便有了决断。

    第二天下棋结束后，老人给他煮了一壶茶，递给他的时候手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柳月眼睛一亮，不动声色的将东西藏到袖子里。

    回到自己的屋子，柳月迫不及待地打开字条，细长的字条上写着：“吾乃韩麟，被人用毒药软禁，你能否替我解此毒。”

    柳月看着手中的纸条，脸色变得煞白，韩麟，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普天之下对的上身份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前云泽国的大将军。柳月看着“韩麟”二字，眼中渐渐染上血色，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激得他双手发抖，柳月想起自己父亲最大的一条罪名，通敌叛国，通的这个敌人就是韩麟。

    若说左江只是参与其中，韩麟就是罪魁祸首了，罪魁祸首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眼前，柳月心中不知是气的还是兴奋的，心口砰砰直跳。疼痛一点点袭上来，他不得不平躺下去，压住不安分的气血。

    “韩麟韩麟……韩麟韩麟……”柳月在心中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有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感觉。韩麟是青焰帮帮主，原来复兴盟就是青焰帮，复兴盟扇阴风点鬼火在东仪制造暴动，就是为了复国，这群云泽国的遗老遗少们，总是不死心。只是现在不知什么原因韩麟反而被手下的人控制了，这叫什么，一报还一报么。

    柳月冷冷一笑，这群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魔鬼，最好狗咬狗一起同归于尽才好。笑完了，柳月再次看向手中的字条，韩麟现在被手下的人用毒药控制住，他手上没有药，况且他想并不想帮忙。他不是圣人，没有那么大的胸襟可以不计前嫌的救自己的仇人。

    柳月按下心中的怒火，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既然罪魁祸首就在眼前，怎么能就这样放过，直接问韩麟他一定不会说，这样一来只有旁敲侧击。柳月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纸笔，好在最近他的待遇好了一点，屋子里烧了火盆，柳月挑了一块炭，在纸的背面写下自己的问题，他相信这么多日的接触，韩麟即使不全信他也不会太防着他。

    接下来几日，两人瞒过了所有耳目，暗中传递着消息。一问一答间，柳月知道了韩麟的处境，韩麟知道了外面发生些什么。

    原来复兴盟现在的首领是韩麟的义子霍烽，韩麟不愿意再起事端，但是霍烽不甘心，这才将人软禁，还打着他的旗号收拢了青焰帮的势力，到处作乱。韩麟得知了复兴盟在东仪和昌邕的所作所为，气得差点呕出血来。

    柳月看着痛心疾首的韩麟，有一刹那的疑惑，这个温和的甚至是慈悲的老人，怎么可能设下歹毒的计谋害死他的父亲，他迷惑不解，恨不能直接开口询问当年之事。但理智告诉他，他还得继续隐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