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房间里一丝风都没有，闷热难当，阿福插不上手，站在一边给柳月打扇。柳月正在缝合一个伤口，受伤的是个老妪，兴许是被晒昏了头，一脚踩空了从台阶上滚了下去，头上被石头割了一个大口子，血怎么都止不住。他儿子急匆匆把人送到惠民署，惠民署的老大夫一看不敢下手。还好柳月在，当即决定将伤口缝上，吩咐准备好针线，洗净手就缝起来。

    众人头一次见这样治病的，在帘子外探头探脑的看着，见柳月拿着明晃晃的银针穿针走线，老妪仿佛睡着了一般一点痛苦也不见，都暗暗心惊。柳月一双手上沾满了血污，丝毫不在意外面的议论声，一个收手，额上的伤口被缝合得整整齐齐，血也止住了。

    “柳大夫果然医术了得，叫我等心服口服。”几个惠民署的大夫见他忙完，围过来一番赞叹。这里的几个大夫有的是医官，有的是左江命人请来的民间大夫，其中不乏当初打上郡守府找他麻烦的人。柳月在仪城一战成名，得罪了不少同行，不过此时陈敬和伍峥都死了，柳月又是左江请来的，加上他的医术也是有目共睹，这才让人无话可说了。

    左江命人在城北设立了惠民署，专管流民。每日分发粥粮和汤药，更是将自己的亲信派过来监管，大夫们轮番在惠民署坐诊，凡是有疾病的都一律送到这里来。

    正说着话，只见天色阴暗下来，探出头去一看，天上不知何时飞来了一大片乌云，好似一个锅盖落在头顶，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这是要下雨的样子，众人都欣喜起来，连着个把月不下雨，好些地方都干得不成样子，只盼来场大雨解解暑气。

    “噼啪”一声爆响，一个闪雷落下来，吓得阿福手中的扇子都掉了。不多时，豆大的雨噼里啪啦地打下来，阿福跑出去一望，闪电一个接一个，一阵狂风吹过，将街上的尘土枯叶吹得满天满地，街上行人纷纷躲避，商铺老板也赶忙关上门窗，盼望已久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只是这大雨来的太大了一点，暴雨倾盆而下，一连数日不见停。这可苦了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前些日子虽然热，夜里找个地方就能睡下，现却是没处藏躲，城外哀鸿片野，死亡的流民越来越多，许多尸体无人掩埋，就堆在水沟里树林里，这样的情况下随时都会发生疫情。

    柳月虽然心中有些隔阂，但是自从应了蓝晋的请求，便也开始为这满城的流民忧心起来，眼下治病施粥还在其次，如何安置这些流民，才是重中之重。

    好在左江第二天就把自己的心腹主薄曹婴调过来了，曹婴知道柳月是左江的救命恩人，很得左江的青眼，于是事事都听一听他的意见，搞得柳月从一个大夫变成了谋士，柳月心中有几分别扭，为了眼下的事情，还是不得不出谋划策。

    这日几人准备出城分发帐篷衣物，大雨下的人几乎睁不开眼，几人穿了蓑衣戴着斗笠出了城。这样大的雨，谁不想父母妻子有个栖身之所，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不要命似得往前挤，几乎将棚子都挤倒了。

    曹主薄一看，赶紧让巡防营再调一队人马过来。柳月大致清点了一下流民，帐篷远远不够，这样下去，最后分不到的人绝对不甘，迟早要生事的。柳月寻思了一下，将曹主薄拉到一边，“现在雨这么大，这点帐篷根本不够，迟早会出事。”曹主薄也是一身雨水，看着外面的灾民心有不忍，“军中能调的帐篷都在这里了，这个贼老天。”曹主薄忍不住骂了一句。

    之前灾民还不多的时候都是一一登记过的，后来灾民越来越多，都往仪城挤，渐渐地就乱了。左江将军中的帐篷都借调多来，但还远远不够。以往像这样的情形都是几户人家挤一个帐篷了事，但是现在，按户分配显然是不能了，大家都红了眼，年轻的纷纷往前来抢，体弱年幼的根本就分不到。

    “这样下去帐篷迟早会被抢完，不如将人都分开怎么样？”

    曹主薄摸了摸脸上的雨水，好奇地问：“分开，怎么分？”

    柳月将人拉到城门底下，找来笔纸写了起来，“按照登记在册的流民计算，大约有四千五百户，还有许多流民根本没有记录，算上这些人，估计在两万人左右，北门和东门人最多，而帐篷只有一千八百顶，即使算上临时搭建的草棚，也远远不够。还有许多孤儿老人，这些人即使分到帐篷，谁能保证不被抢走？所以干脆将人都分开。妇孺分在一边，男丁分在一边。”

    “这样分帐篷还是不够啊，而且也不好分。”曹主薄听完反应倒也不慢，一家一户逃难过来，现在将人打散，谁愿意与亲人分开。

    “帐篷是不够，但是谁家没有老人孩子，如果我们将这些帐篷划分一下，妇孺老弱先入住，每个帐篷人数一样，反而会公平许多。壮丁分开，让他们去搭建草棚清理水渠河道，掩埋尸体，这样即能方便管理，又能减少许多纷争。即使有人不愿意，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危难时刻非常手段才能治得住。”

    曹主薄没有答话，大雨一刻不停，拿不出好的方法来，受苦受难的会更多，他看着柳月严肃的脸，一时不知该做何决断。

    “公子……公子……”阿福在人群里钻出来，见到柳月和其他人一样站在雨里，急的哇哇叫，提着食盒就挤了过来。

    “公子怎么站在雨里，曹主薄，不是跟你说过的吗，我家公子不能淋雨。”阿福有些生气，不由分说的拉着柳月往棚子里走。柳月无奈的被他拉着到了草棚里，阿福将食盒打开，里面除了两个小菜一碗米饭外还有一盅雪梨汤。

    在场的官差为了方便都是带着干粮的，独独柳月一人有热汤饭吃，大家都羡慕不已。尤其是那些难民们，闻到饭菜的香味都看过来，贪婪地吸着空气中的饭菜香味。饿得皮包骨头的小孩子咬着指头死死盯着柳月的饭菜，那个眼神让人瞧着实在不忍。两碗小菜不过是最常见的，一碟酸笋肉丝，一碟清炒芥菜，但在这个时候绝对是美味珍馐，柳月提起筷子，又放下筷子。阿福看看左右，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挠挠头道：“小公子，你快吃吧，左大人设了粥棚，他们都有吃的。”

    “你悄悄地把那两个孩子叫过来。”柳月叹息一声，让阿福去把墙根处躲着的两个孩子叫过来，两个孩子面黄肌瘦，脏兮兮的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大的那个不过七八岁，小的那个看起来才三四岁，从一早他就注意到这两孩子了，也没见有大人跟着，天知道这么小两个孩子是怎么走到仪城的。现在有力气的都挤在前面抢帐篷，这些孤儿老弱们就只能找个地方躲着，这也是柳月提出将流民们分开的原因，要是按户来分，这些弱者永远分不到好的。

    阿福心底明白柳月要做什么，挠挠头什么也没说，悄悄过去将两个孩子带进了棚子里。

    两个孩子不安的被带过来，小的那个一见桌上的饭菜就要扑过去，大的那个连忙将他抓住，一叠声喊道：“不许过去，再不听话打你屁股了。”“姐姐……”小的那个被姐姐抓住觉得十分委屈，哭喊着：“姐姐，我好饿，好饿……”

    柳月看的心头发酸，连忙将两人拉过来，“别哭了，快吃吧。”小姑娘一脸惊讶，弟弟一听可以吃十分兴奋，奈何姐姐不放手，便又挣扎起来。小姑娘一巴掌拍在弟弟的屁股上，让他安静点，戒备地看着柳月问：“为什么？”

    小姑娘虽然脸上脏得都发黑了，但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十分漂亮，这样的时刻还能保持清醒，对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十分不容易了。

    柳月暗暗赞叹一声，笑着对她说：“你放心吧，我不是坏人，这些饭菜我少吃一顿没问题，你与弟弟吃吧。”

    小姑娘思索了一下，一咬牙说了声谢谢，便带着弟弟吃了起来。吃着吃着小姑娘便哭了起来，弟弟见姐姐哭了有些慌，咽了咽口水将碗里的肉丝挑到姐姐碗里，怯生生地说：“姐姐，肉都给你吃，别哭了。”小姑娘抹抹眼泪，又将肉挑到弟弟碗里，安慰道：“圆圆吃吧，姐姐不爱吃肉。”

    姐弟两人狼吞虎咽，阿福见柳月就要出去，忙端着雪梨汤塞到他手中：“小公子，饭不吃这汤一定要喝，公子可是特意吩咐厨娘炖的。”柳月见他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笑了笑，乖乖地坐下来喝起来。

    柳月一向吃的不多，厨娘给他备下的饭菜只有那么一小蝶，姐弟两人不消片刻连盘子里的汤汁都不剩了，两人意犹未尽的舔着嘴唇，显然是没吃饱。阿福在一边看的眼泪汪汪，见到小姑娘的样子就想到了自己死去的小妹妹，这样懂事的孩子，怎叫人不心疼。

    两个孩子吃完饭，小姑娘拉着弟弟来到柳月面前：“多谢恩公，这个恩我们无以为报，圆圆跪下，我们给恩公磕个头，愿恩公长命百岁，事事如意。”两个小孩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实实在在地磕了个头。柳月一惊，连忙和阿福将两个孩子拉起来。小姑娘眼中泪水未干，只是一个劲的道谢，叫圆圆的孩子乖乖拉着姐姐的手，悄悄地打量着柳月。

    看得出来，两个孩子的教养都很不错，柳月叹息一声：“你们可还有亲人在世？”小姑娘摇摇头：“爹爹和娘亲都死了，我们是跟着同乡来的，听说这里有吃的。”“你们没有领到吃的吗？”这两孩一看就是几天没有吃饭了，也不知道是吃的被抢了还是根本就没领到。

    小姑娘抹抹眼泪说：“起先还领得到粥，现在领不到了，我挤不过他们。”估计是想起这几日的艰难来，小姑娘眼中蓄满了泪水。

    柳月心道果然如此，就凭这两个孩子，迟早是要饿死的。

    “小公子，能不能帮帮他们。”阿福心中不忍，替两个孩子求起情来，他知道柳月虽然年龄比他还小，但是却是个有本事的。

    “光救他们两人又能如何，你看看外面还有多少孩子眼巴巴得望着。”柳月转过身去，不再言语。

    棚子外面还有许多小孩站在雨里淋着，有的跟着父母，有的也缩在墙角下躲着，这么多的孩子，兴许还有很多比这两个孩子更惨的。阿福抿了抿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姐弟，转过身去收拾桌子上的食盒。

    小姑娘起先还奢望柳月能收留他们，眼巴巴地望着两人，听完了两人的对话心中很失望，但还是什么都没说，道完谢，拉着弟弟离开了。

    看着这一切都叫曹主薄看在眼中，他若有所思，想到刚刚柳月的提议，心中便有了计较。

    曹主薄吩咐手底下的人暂停发放帐篷，重新拟写了一个章程来让人大声宣读，这回按照柳月的想法来的。流民不解何意，曹主薄不得不爬到高处解释一番，等到将人群稍稍安抚，这边官兵们也大致准备好了。

    城门外的空地上用石灰划成两个区域，曹主薄带着一部分壮丁和士兵，按照画好的区域开始搭建帐篷，柳月带着人将妇孺分开，本着亲人同乡一起的原则，将人分成十五人一拨。等到帐篷搭好了，便住进去，又特地搭了几个帐篷来安置孤儿。

    起先事情并不顺利，男丁们自然不愿意的，曹主簿命人抓了几个带头闹事的，这才将事情镇压下去。有士兵押着，不服也得服，慢慢地现场的秩序稳定下来。

    这一忙足足忙了三四天才忙完，站在城墙上往下看，仪城外一片接着一片的帐篷，左江又运来不少药材和粮食，即使雨依旧没有停止，流民也没再出过什么大的乱子。

    左江一连几封公文下发到其他郡县，疏散安置流民，眼下只要流民不再增加，危机也就能挨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