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挑拨离间

    楚斐一时哑言，因为这个女人说的没错。</p>

    这片地方外围还有林子遮掩，而且并非什么正经的途径要地，如果不是他们想要从山林纵穿往北，展开突袭，可能十年二十年，这里都并不会被什么人发现。</p>

    乾国再强盛，亦有匪患存在，以前有现在也有，只不过没有那么猖獗而已。但是只要这些山匪往深山一躲，不干什么太穷凶极恶的事，大乾也不可能真的一座座山峰，一处处山林尽皆搜个仔细，不放过任何一处。</p>

    在哪怕大乾如此做了，也能做到。那也并不可能时时如此，军队走了，山林里同样会聚集起新的人来。</p>

    现在这些綦国妇孺的情况也是一样，而且由一想三，这种情况恐怕也绝不只是这一处。</p>

    至于后一句话，更是他此时同样有些难以抉择的一点，斩草当除根，这是谁都知道的一件事，若是他们没有发现，那也就算了，既然发现了，从行军安全上来讲，从为以后减少祸患这一点来讲，这些人该杀。</p>

    可不说楚斐能不能过去自己心里那一关，因为即便是万余妇孺，他也未必真就下不了手。但将士们的那一关，绝对不好过，这不是当初他撺掇戍无羡等人的时候，那时候人少，即便有些人不认同，有些人打心里抗拒这种事，他们也能掌控的住。</p>

    “我不会杀你们，但你们不能再留在这里，会有军士把你们全部看押带离，你们仍旧能够活下去，但是是怎样的活下去，不一定。”</p>

    当然有些难以抉择，也只是有些而已，楚斐在听闻蓝小尘汇报之后，已经有多种打算，眼下只不过是顺应情况，做出看起来更适合的那个而已。</p>

    “随你们，我说了，我们并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除非我想带着他们直接死。但恰恰这是我不愿意做的，所以随你便。”</p>

    女人道。</p>

    “蓝小尘，去找蛮勒虏，让他那一团人过来。”</p>

    楚斐对蓝小尘道。</p>

    “你叫什么名字？看样子应该是贵族出身吧。”</p>

    闲着也是闲着，对这个眼神跟语气一样平淡的女人问道。</p>

    “元臻阿朵。”</p>

    女人并没有避讳，直接将自己的名字说了出来，境遇如何或者将如何，她的身份她的名字，都是她的骄傲，无需任何避讳、隐瞒。</p>

    “真是条大鱼。”</p>

    楚斐摸摸鼻子，感慨自己运气是好，还是太好了，这都能遇见元臻烈的妹妹，前任汗皇的遗腹子，看着年轻，实际也该有三十多岁的綦国公主。</p>

    不过倒也合理，那支军队就是元臻部的，若是这些妇孺没有一个足够能镇得住这些军队的人，也不可能安然在这里生活下去。</p>

    “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姨母。”</p>

    女人突然轻笑了起来，带着浓重的讥讽之色，看向楚斐。一柄腰刀，白鸾炽羽，天下可真的就这独一份。</p>

    “这个时候占这个便宜可是没有什么意思。我杀的姓元臻的，可不少。”</p>

    楚斐此时倒是不介意再废话几句了，因为他觉得这些人恐怕真的就是打算在这里活下去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元臻阿朵是有能力、也有威望，在这里统领这些人的，也有资格成为日后‘复国’领头人之一的。</p>

    她并没有成过婚，但是自己却又一支部族在手，而且是元臻部的一个重要分支，足有二十余万人，仅可战轻骑就有三万，实力放眼元臻部各贵族之中，绝对算不得弱，甚至算是中上。</p>

    这里八成就是元臻阿朵，给自己麾下部族，留下的火种。</p>

    二十万大军从拓苦鲁山脉出现，突袭敌后，这固然有攻敌不备，试图有更大战果，甚至改变战场形势的一种方式，但是也未尝不是掩护这些妇孺，偷袭和潜藏的敌人，总不会是再一再二的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吧。</p>

    这是再玩灯下黑啊，楚斐如是想道。</p>

    “传鹰信往陛下大军所在，言明此间之事。”</p>

    楚斐随即再叫过一名士卒，交给他一封自己从怀中掏出信纸和炭笔快速写就的亲笔信，上面写上了他的猜测，让他也回营去。至于这些人，等下也同样会派人押往叶藉大军所在，他跟蓝小尘的做法并无二致，具体怎么处置，交给能做主的人去，不操那个心。</p>

    “想动手？免了吧，不想杀你，杀你就得杀这里所有人。”</p>

    楚斐瞥了一眼数次攥拳又放开的元臻阿朵，言道。</p>

    他写信并没有避讳她，甚至故意让她看着，好印证自己信上所写的猜想。而元臻阿朵，也正是看到他写的这些，眼中频频出现杀意，深深蹙眉，然后又再放弃有任何举动。</p>

    就像楚斐说的，她只要动手，所有人都会跟着动手，她想要留下的这些人，可就真的留不下了。</p>

    更重要的是，她打不过楚斐，即便她也算是一流高手，姓元臻的、尤其是汗皇一脉的，没有人提不了刀剑，没有人不会武艺。可眼前这个人，真的打不过，多少元臻一脉的高手，已经死在了这家伙手里，自己在他面前，跟不会武艺没有什么区别。</p>

    而最初就没打算动手，也是因为不能保证自己等人敌得过，八百斥候，后面跟着的队伍必然不少，哪怕只有最少的一万左右，也足够杀了他们所有人。</p>

    所以她也是再赌，赌这些乾军下不去手，乃至于她想到会有楚斐这般决定，知道了、或者不知道她的身份，将他们押往后方，大概率是成为奴隶了。但只要不死，就都有机会，复仇的机会。</p>

    不同于她的皇兄，她并不认为这一战綦国又什么机会能胜。</p>

    但是她极其认同他皇兄所言的这另外一点，只要有火种留存，只要世上还有一个突勒人，十年百年，亦或是千年，就一定会有突勒人掀翻他们的仇敌，恢复他们的祖地，乃至于拿下更广袤的中原，让乾人也尝尝同样的滋味。</p>

    所以她带着她部族的火种，来到了这里。所以她忍住，任由楚斐决定他们的归属。只要不死，就还有机会。</p>

    甚至她也好，她皇兄也好，都还在赌一件事，那就是叶藉这个人的性格。赌他们真的亡国了，叶藉即便知道他们这些后手、火种的存在，也不会太过在意，大抵不过永为奴隶而已。</p>

    “因为叶藉够狂，他甚至会说，寥寥妇孺，敢言火种？与我大乾而言，不过捻指可灭的火星而已。”</p>

    这是他们兄妹交谈之际，元臻烈认为叶藉获胜之后，会说的一句话。</p>

    “亡乾之人，必是突勒。”</p>

    这是元臻烈，当着所有綦国贵族说的话。现在能胜，那就现在亡乾，现在若败，那日后亡乾的人，也必须是突勒一族之人。</p>

    “亡乾之人，必是突勒！别忘了，改一百个名字，换一万个身份，她同样是突勒人，身上更有元臻部的血脉，你楚斐的嫡子中，也同样将有元臻部的一部分血脉。”</p>

    元臻阿朵笑道，冷森森的，又有些期待之色。</p>

    “别找死没够，刚见面时那样挺好。”</p>

    楚斐眼神斜瞥，比她的笑声，还要冰寒。这话他可以不在乎，因为他足够信任赫歌，但是这话日后一旦传出去，赫歌可就危险了。他现在想把这个女人舌头割掉，或者直接杀掉。他的眼神，甚至已经在山谷之内游视。</p>

    “原来你也会怕的啊，小丫头找的夫婿也不怎么样啊。”</p>

    元臻阿朵继续笑道，这一次倒很是明媚，似乎楚斐这般情绪的转变，是一件让她很开心的事。</p>

    “你说的话我并不在意丝毫，但是我在意这番话传到别人耳中的后果。最后警告你一次，不想你的这些人全部死在这儿，最好闭嘴，一直闭着。”</p>

    楚斐杀意更浓，但是终究仍旧在克制，没有动手。因为这些綦国人能杀，但是身边这么多士卒没法杀，这句话止不了一辈子。</p>

    “那敢不敢打个赌。若我真的成为奴隶，把我带回你那，我倒要看看她或者她的孩子，是否怎的能如你所言，不需要担心。这里我的人，我自会禁言，你的人，能不能管住，就得看你自己了。”</p>

    元臻阿朵再道，说出她的真实目的。然后继续挑拨离间，这一刻一改之前神态，烦死个人。</p>

    “你特么怕不是精神分裂。”</p>

    楚斐终于忍耐不住，一脚把她踹飞，让得这个山谷内目及此处的所有人，都是将心提了起来，想着是不是该动手了。</p>

    但是楚斐之后并没有任何动作，仍旧站在那里，没有再继续动手的打算。</p>

    “楚帅放心，我们什么都没有听到，也绝不会传出任何一个字。”</p>

    有军士道。</p>

    “滚特娘的蛋，你们是小爷的麾下，小爷的袍泽，小爷自然信得过，别说这些屁话。而且谁告诉你们我要瞒着此事了，你们分出一队人，等下跟蛮勒虏一同回返，将这里所有对话，皆当面转述陛下知晓，不必忌讳任何人。”</p>

    楚斐一脑瓢拍下去，然后道。</p>

    他怕很多人听到这句话，但是其实并不怕叶藉听到，因为这事是怎么回事叶藉自己不知道？以往不会在意，以后自然更不会在意。</p>

    而且既然这里有人提起来了，那就不妨再光明正大一点，当着叶藉的面、大乾众人的面，直接提及，然后把这番话，在现在这个最没有作用的时候，去直接消弭掉。留待日后，反是祸患。越久，祸患越大。</p>

    “得嘞。有您这话就成，要不还真怪害怕的。”</p>

    挨打了一下的军士，笑道。</p>

    倒也不是信不过楚斐，而是这玩意杀性真大，他们至今其实也不曾忘了，当初他们同行至乾西的人，有多少其实已经死了的。虽然站在而今乾军的角度，那些人都算是死有余辜吧，但也没人能够忽略楚斐杀人时那种果断。</p>

    尽管他们这些人整军后，跟着楚斐的这段时间，还真的都不错，楚斐也做到了所有将士一视同仁，即便是他的那些亲信也是该怎样就怎样，该罚一样罚，甚至罚的更重。</p>

    但是吧，涉及到可不可信任这码事，他们心里也会打鼓啊，毕竟亲信就是亲信，终归不一样的，而他们可不是亲信啊。</p>

    哪怕他们其实并不知道，这俩人说的是谁，但是楚斐的嫡子这词都出来了吗，无论是楚斐的哪位妻子，对他们而言又有何区别。</p>

    有可能涉及自己生死，这特么谁能不合计合计。他们还纳闷呢，怎么好好的，这娘们说起乾人的话了，不用他们听不懂的突勒语了，合着就是想让他们听懂呢。</p>

    若是楚斐真有了歹心，固然杀不干净这里所有人，但是把他们干掉，然后推到这些綦国人身上，再率军弄死这些綦国人，那还是绝对没问题的。</p>

    而楚斐这番话之后，他们也是尽皆释疑了，大乾皇帝那里楚斐都敢说，又怕他们知道个啥。</p>

    “这事怪我，当初其实不该用那种手段。我今日，就再说一遍跟初整军时一样的话，我们是袍泽，不需要去怀疑。我也从不会对身边的兄弟，下手。我带出来的人，也都不会。”</p>

    楚斐明白他们此刻的想法，这个口子是他打开的，他也关上了一些，但是并不太过严密，而今对在场这些人，再关一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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