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叫不醒装睡的人

    “弟兄们，对不住了，跟着我没让你们得到封爵拜将的荣耀，反而要死在这里。”</p>

    乾西城南城门外，饮马峡，倚在一块大石后面隐藏着身影的达古巴合，对着聚在他身前的兄弟们说道。</p>

    “大哥，这话就外道了，弟兄们既然跟来了，那就绝没有半点想过这些。而且咱们以往过的，也不比那些将军、贵族差哪去，多快活啊，大哥可从没亏待过咱们。”</p>

    一人道。</p>

    “对啊，大哥，兄弟们心甘情愿的。”</p>

    又一人道。</p>

    “挺好的。真的挺好的。说实话，那梧国亲王咱们也见过，可是真比不上楚帅，虽然在大军面前看着冷冷的，而且打杀人的时候，也手黑的很。但是对大哥您，没话说。就冲他这么放您离开，那些在虓虎军的兄弟们，就不用担心会过的不好。咱们没封侯拜将，没准他们中哪个家伙，就替咱们当上了呢。”</p>

    再一人道。</p>

    “那家伙啊，他总觉得他对我，不及我对他，总念着当时他还毛都没长齐的时候，我救他那事。可即便没有他，那些人、在那天我一样会杀啊。</p>

    这事他知道，却总说与他无关。</p>

    而且后来没有他给我送来那些扎甲，咱们怎么来的这些人，怎么有后来这个规模的队伍。这些精良的战甲，又救过咱们多少回命？</p>

    傻了吧唧的！</p>

    他为啥杀了卓姆达·?哥则巴，真的是为了一堆与楚寨而言，并算不得太过重要的物资？就去冒着可能身死，更可能败露后被西凤堂一位副堂主杀上门去的危险，去把他干掉？楚寨人真的就一点不会隐忍、不会示弱？</p>

    滚他娘的蛋！那是因为我！</p>

    因为你们曾经的二当家，被那王八蛋虐杀，他在替我给兄弟报仇。哪怕二弟之前并不喜欢他，甚至想在他伤重的时候，将他撵走。可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那是我的结拜兄弟。</p>

    此情，就不重？</p>

    现在的我，也未必是卓姆达·?哥则巴的对手，更不会是那位西凤堂副堂主的对手。他即便那时候武艺比我强了，可终究不是现在的他，没有那个挥刀就可轻易将之斩杀的能力。</p>

    受了多重的伤，他从没有说过，我前些日子问过，他也没有说。但是那段时间，整整三个月，他并没有离开楚寨一次。都是商路上混的，这点消息我会打探不到？他不说，我便也不提罢了。</p>

    这样的一个大傻子，我会去对付他？开他娘什么玩笑！”</p>

    达古巴合道。</p>

    “可特么我又不能不来，那个人毕竟对我有大恩，救我之命，替我家人报了仇。只能如此，尽量两全，可又对不住你们了。对不住了！”</p>

    达古巴合，对着兄弟们深施一礼。</p>

    “能跟大哥共赴冥泉，我们高兴着呢。都是一帮子无牵无挂的，死就死了。”</p>

    众人皆道。</p>

    “冥途上，我替兄弟们开路，咱们再打一片疆域去。人间不得封侯拜将，咱们冥途称王去。”</p>

    达古巴合再道。</p>

    其实也非是他想带着他们，而是他们跟了他太多年，又无牵无挂，他若是自己死在这里，他们必会给他报仇，不仅同样会死，更让他所做诸事，皆成白费。如此，纵是对不住，他也带着他们来了。</p>

    远处三百余骑，大车三辆，缓缓行来。</p>

    日上竿头，不是最好的杀人时，但也只有这样的朗日，配得上这群赴死的汉子。</p>

    “杀！”</p>

    滚石落下，截断马车前后随行的轻骑，二百余汉子从石山冲下，借着乱石掩映，一边射箭杀敌，一边冲向那最奢华的一辆马车。</p>

    “速去乾西城传信。”</p>

    轻骑校尉，一边打马冲向马车附近，保护太子侧妃，一边派亲兵赶去乾西城求援。</p>

    但是二百余汉子，没有给他、也没有给他麾下靠近马车的机会，前后各百人，牢牢堵住了两端，弓箭飞快的拉动，一个个轻骑落马倒地。</p>

    达古巴合一柄大刀翻飞起舞，马车周围剩余的三五十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一刀一个快速被其斩杀。</p>

    若是没有古夫骑士团一事，柴达尔伊莲身边的人，不会如此不济，甚至高手很多，宗师武者都有两人。但是此刻没有，他身边只有这些普通的府军，还不是玉渠轻骑，而是太子府，从没有打过仗的一支卫队，不足两旅人手。</p>

    等到柴达尔伊莲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闭上的时候，不甘、懊悔、仇恨、猜忌尽皆有之，但终究无济于事。</p>

    “将之全部斩杀！”</p>

    华璃闻讯亲至，三千府军轻骑，悍然冲杀。</p>

    “哈哈哈！乾国小儿，这便是你们乾国的能耐？没有雪灾，凭你们也能置我大綦如此境地？我呸！在你们这里，老子们都可以弄死你们的太子妃！若非有雪灾，踏平朝歌城，又有何难！”</p>

    达古巴合带着剩下的百余汉子，一同张狂大笑，然后利矛加身，难挡铁骑锋锐。</p>

    “这样的战斗力，能这么快打败一支太子卫队？”</p>

    华璃不解。</p>

    但是也来不及多想，太子卫队，三百七十五人尽没，太子侧妃柴达尔伊莲遇刺身亡，此事他可处理不了啊，太大了。</p>

    “即刻传讯太子殿下、楚帅，告知此间之事。在太子殿下回返乾西城之前，所有人不得泄露分毫，违者，诛三族。”</p>

    华璃下令道。</p>

    然后一众人，带上此间所有尸体、车马等，掩埋所有痕迹，即刻返回乾西城。</p>

    傍晚，新军大营。</p>

    楚斐仍旧没有醒转，但好在并非有持续发热，第二天就已经退热了，解堃也看过，伤势、身体都无大碍，也熬出药水，每日喂服调理身体。</p>

    众女自然不肯离去，日夜轮换守护，等着楚斐的醒来。</p>

    “被你言中了，玉渠王传信，柴达尔伊莲遇刺身亡，刺客为綦国死士，已经尽数伏诛。”</p>

    今日是赫歌和第七不媚留在帐中照看楚斐，乾西城的鹰信一到，第九情如便是找到二人，告知她们。而叶辛已经在苏云轶护卫之下，即刻赶回乾西城，处理后续事宜。</p>

    “唉。”</p>

    一声叹息，满帐沉默，床榻上的楚斐眼角有泪滑过。</p>

    “让云乞大哥替我去一趟乾西城，若是可以，把老哥的尸体和战刀，给带回来，哪怕只留下刀也成。”</p>

    楚斐的声音，干涩也虚弱。</p>

    “你总算肯睁开眼睛了。”</p>

    赫歌叹道。</p>

    不醒也未必是昏迷，因为谁也没有办法，叫醒一个装昏的人。</p>

    “终究不能一直躲下去，让你们担心了。”</p>

    楚斐道。</p>

    他多么希望再晚十几天再‘醒’，听到的是冥十三传回来的消息，而不是华璃传来的。可惜，终究不是如此。</p>

    “乾西城，还是不要去的好，没有意义。若是可以，殿下会送过来的。”</p>

    赫歌再道。</p>

    “那就这样吧。”</p>

    楚斐微不可查的点点头。</p>

    “起来吧，大军已经按照你的计划重新分编完毕，可你的那番话，营里这些天发生的事，都让营中现在的氛围算不得多好，你这个主帅该露个面了。”</p>

    赫歌直接将他扶了起来，再说一句。</p>

    营中近千头颅落地，甚至因为楚斐那日的话，营中将士多有互相检举之人，潜藏之人是挖了个干净，但是营中众人，已经没有多少信任，这样的队伍，又怎么能行？比之前更会是一盘散沙。</p>

    而这个时候，楚斐这个主帅居然因为私事，脆弱至此、不管不顾，本就是大大不该。可他若不‘醒’，这件事没有结束，她们也都不会勉强他。重情之人，必会被情所伤，而且伤的更重，这谁都明白。</p>

    但是现在他‘醒’了，这件事也告一段落了，就不能再这般下去。仍是如此，不是重情，而是懦夫。</p>

    “替我披甲吧。”</p>

    楚斐言道。</p>

    “好。”</p>

    三女点点头，沉默中将甲衣给楚斐穿戴整齐，又赶忙去拿了些流食给他吃。</p>

    “回了故地，竟是还娇弱了些，这段时日烦劳诸位了。”</p>

    大军再一次集结校场，楚斐先是对众将致意道，其中少了些人，也多了些新人。</p>

    “楚帅无恙便好，我等所为皆是本职。”</p>

    众将回道。</p>

    “嗯。这段时间本帅虽然在帅帐养伤，但是对营中之事，也非一无所知。首先呢，我得谢谢兄弟们，愿意相信我，更谢谢你们，愿意与我一同为大乾效力。今日起，留下在场的所有人，皆是袍泽，过往之事，就让他皆成过往，不要再去想他。</p>

    毕竟为了些该死的人，影响了剩下咱们这些人的袍泽之情，不值。</p>

    那什么是袍泽？书上说的、文人笔下，都有很多美丽的辞藻可以去形容，但我不想说那些，我只想说的浅显一点，战场上敌人挥来一刀，你愿意替他去挡，他也愿意替你去挡的，便是袍泽。</p>

    人人生而不同，人人各有性格。但是当并肩作战时，脑海中就只有并肩而战、不离不弃、互赴生死，这便是袍泽。也是我们在场所有人，该当去做到的。</p>

    袍泽之间，兄弟之间，不该有猜忌，而是信任。云苏。”</p>

    楚斐对着台下，朗声开口，然后叫到贺云苏的名字。</p>

    与此同时，楚斐的一支梭镖，飞向了贺北山的耳侧，近乎紧贴着贺北山右耳飞过，钉入他身后的兵器架上。而贺云苏的一支箭，随即从楚斐左耳边擦过，钉入其身后旗杆之中。而楚斐和贺北山，同样一动没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p>

    “这就是信任，今时，我对他们是如此，今后对你们也会如此。同时，我也需要你们向他相信我一样，相信彼此。能不能做到！”</p>

    楚斐再道，对着满场将士。</p>

    “能！”</p>

    众将士齐声道。</p>

    “乾西百战军！”</p>

    楚斐高声再道，喊出这支囊括冠武军在内的，乾西新军名字。</p>

    “在！”</p>

    众将士齐声呼应。</p>

    “冠武军、虓虎军、龙骧军、炽羽军！”</p>

    “在！”</p>

    楚斐呼喊一军番号，换来一声齐声回应。乾西百战，四军共计十五万三千六百人。</p>

    “骁武营、傲武营、、、青羽营！”</p>

    楚斐再喊，众将士再应。这是十二营直属军，为将者皆是勇猛之人，每营八百人就是他们所有麾下，军职不低，但不是领兵之将，而是冲阵战将。</p>

    “解散回营！明晨拔营，全军往北，开始操练。”</p>

    楚斐挥挥手，赶苍蝇一般的动作，却又显得有了一些亲近之意。</p>

    “是！”</p>

    众将士领命，然后发出一阵嘘声，解散离开。</p>

    “这就是狗屁的个人魅力？”</p>

    贺北山凑近自家大哥耳边，纳闷问道。</p>

    “只是有一个人，一个让大家可以信服的人，宣布将这些事了结的效果而已。毕竟成天疑神疑鬼的，谁不累？现在最上面那个人，都说没有任何需要怀疑的了，大伙还操这个心干什么。”</p>

    贺云乞言道。</p>

    其实也不止于此，只是另一部分话在这里不能说。</p>

    今时的效果，未尝没有达古巴合安然离营的原因在内，而且占比不小。毕竟若楚斐是一个连朝夕相处，所有人看着感情都那么好的，称兄道弟的达古巴合，都能说杀就杀了，一点情面都不讲，他说的在天花乱坠，谁又能信他？</p>

    “那这不还是个人魅力么？”</p>

    贺北山撇嘴再道。</p>

    “我也没说不是啊。”</p>

    贺云乞笑笑，快步跟上楚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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