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一夜东风特地寒

    娘再回来的时候，带回了许多物事。

    我穿上娘带给我的衣裳，吃了娘递在我眼前的面饼，娘还将我带到洞口去舒活了一下筋骨。

    洞外是一片山峦叠嶂，我也瞧不出这里到底是后山何处，只是再度重见天光，终究还是有些兴奋。可听娘说起“明日我再教你一套内功，以后你每日里都要反复习练，不准偷懒”，我还是露出些甚不情愿的神情。

    娘倒也并未用强，反倒是长长一声叹息：“玉儿，娘这十七年所受之苦，你总要替娘讨还公道才是。”

    我刚刚张口说了句：“我师父他……”脸颊上便重重挨了一掌。

    我给这一掌打得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头晕脑胀之间，只听见我娘咬牙恨道：“你给我记清楚了，但凡再给我听见你将秦正杰叫做‘师父’，你就再不是我女儿。”

    我不由得想起那时候师父将我搂在怀中，轻轻抚着我的头发，说起我娘亲的许多旧事，他那一向淡然沉静的面容就会在不觉间露出满含温柔和思慕的笑容……

    不，我不相信，说什么我也不相信。

    可……我到底不相信什么？

    不，不能细想……越想越难受……忘了也许还能好过些……可是，可是我忘不了！

    我不顾一切地爬起来，跪行扑到娘亲脚边，伸手想去拉住娘亲的裙角，却在触碰到的刹那还是踌躇停住，再三犹豫之下，终究还是不敢。可我无论如何也忍不住心中的难过，仰头哭道：“娘啊，求你不要啊，这些年若不是师……他三番两次护着孩儿，孩儿只怕早不知死过几回了。娘啊，求求你就看在孩儿的这点子薄面上，就不要再记恨我师……他了，这些年他对娘一直都……”才说到此，就给娘重重一脚踢在腹间，接连一溜儿跟头，一直滚出丈许远。

    我瑟缩趴在地上，只听见娘一声怒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不听我的话？！”我努力想爬起身子，却是疼得全不能动弹，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喘息着勉强挣扎抬起头，奋力苦苦哀求：“娘……我求你……”

    娘上前来一把揪住我的衣襟，将我从地上扯将起来，让我能够仰头直对着她的脸。只过了两日，她的脸就已经不再是那种瘆人的一味苍白，微微现出些许明艳之色，便有了如何憔悴都掩盖不住的夺人光彩。可那张扬的美貌之下，却总又伴随着一股森森凛凛的肃杀之气，叫人根本不敢直视，不由得只有低下头去。

    娘淡淡瞧着我，淡淡说了句：“你倒是很有些倔脾气。”她这等故意的平静，教我一时还猜不出她到底会不会随即便要暴怒。

    忽地，我只觉左颊上猛地一疼，眼前登时便是一片金星乱闪，我才知自己是又挨了一个耳光。头晕目眩之间，耳边也嗡嗡作响，却还是听见娘森森然问道：“你告诉我，秦正杰是好人么？”

    我想也没想，张口就道：“娘，他真的是好……”右边脸颊上便又挨了重重一掌。

    娘继续冷冷问：“再说，秦正杰是好人么？”

    我只觉整个脑袋都晕乎乎头痛欲裂，双颊更是如遭火烧，可心中执念，仍勉强还要替我师父分辨：“娘，这些年他一直都惦记……”便又给一掌狠狠抽在左颊上。

    我像一个快被丢弃的破布偶，给人拎在手里随意撒气泄愤，毫无怜惜地左一掌右一掌，直打了个七荤八素摇摇欲坠。

    我开头还能咬牙忍耐：娘受了这些年的苦，自然是积怨难平，我不过挨上几拳几脚，如此便能替我师父平息娘的怒气，也算是借此报答了些许这些年来师父对我的恩情。只是我没有料到娘竟会一直打下去，直打得我口里的牙齿也个个摇摇欲坠，让我想咬牙都咬不住。

    娘似乎是要与我较量耐心，问一句打一下，不厌其烦。最后，还是我再也撑不住，生生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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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瞥了一眼瘫软在地人事不知的风儿，水盈隽秀的嘴角露出一丝幽幽的笑意。

    想当年，尚在年幼的水盈就被慕容晚选中，成为日后的王女接班人。从五岁到十二岁，整整七年，幼小的水盈身边没有任何亲人，没有任何朋友，甚至连一个靠得住的侍女都没有，每一日每一时，都只有各种折磨，从身到心，无不过得身在无间炼狱之中一般。水盈就是靠着与生俱来的坚强与倔强，咬牙勉强闯过几番生死大劫，才终于成就了脱胎换骨。受尽人间苦，才得方外心，总算给她熬过重重考验，能够熬到了开始修习历代只传王女的“劫魂”之术。

    在正式开始修习“劫魂”之前的那个晚上，慕容晚第一次将水盈搂在怀里，面色难得的柔和，说话的口吻也一改往日的严厉，而那缓慢又郑重的语调，还是让水盈在心中诚惶诚恐。慕容晚说，当年，师祖慕容贞就是因为受尽人间至苦，从而才终得参透世间人心，此后独自入深山经年苦修，十数年之后就已得神佛之道。而此时，慕容贞却又觉方内方外也并无分别，反倒不屑飞升，自觉非人非神亦非魔妖，从此便以阿修罗自居。

    阿修罗的本意乃是“非天”、“非人”、“非妖”、“非魔”，因为早已经历过所有的劫数，靠自己才得以生存，是以阿修罗的本性就是独立且无比骄傲。因为骨子里的骄傲，阿修罗根本无意掩饰本心，善妒而好斗，为了自己一念嗔恨，阿修罗便往往任性而为，不惜将天上人间都化作万劫不复的修罗场。

    水盈，也是这样一个骄傲而任性、好斗而善妒、美艳而冷酷的阿修罗女子。

    可谁又曾想到，一向深谋远虑的水盈，当年却因为自己的执念和大意而遭了九离门的暗算，从此生生就在那山洞深处被囚禁了十七年。而更教水盈难受的，是当年遭逢那一场生死大战中被伤及根骨，这十七年间虽已暗自苦修，终究还是复原无望。而为了能够借助风儿之手彻底逃脱，不惜背水一战，拼尽全力使出了最后一次“劫魂”，付出的代价就是极为严重的反噬自伤，纵然日后拼力苦修，或许还能够勉强恢复六七成功力，可那历代王女才能修习的“劫魂噬心”，却是再也不能恢复了。若要再重振阿修罗道，就必须要再赶紧寻一个合适的人选来替自己修习，日后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而眼前的这个丫头，就再合适不过了。

    虽说这丫头先天未足，根骨不佳，实在算不得什么好胚子，可难得的是她这些年竟然歪打正着也受了诸般酷刑，历经重重劫难，还阴差阳错地失了内力，竟然还勉勉强强活了下来。这实在是天赐的机缘，教水盈白白捡了个便宜，少说便省了七、八年的工夫心力。不过，到底能不能过得了这最后一关，就要看这丫头自己的造化了。何况她心里还有最后一股执念，却也是最强的执念，要彻底斩断这执念，又不知她还能不能熬的过去。

    若是功败垂成，也只能怪这丫头命短，活该她造化不够；可若是她能够侥幸成功脱胎换骨，那么或许她就是下一任王女。

    何况这丫头也不是外人，她终归是水凝的骨血，也就是水盈的嫡亲甥女，掐指算来，倒也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听这丫头说来，她身边所有人都全然将她当作了林芳伊的女儿，看来，除了她水盈自己，不会还有旁人知晓这丫头原本就是她水家的孩子。

    想想倒也有趣得紧，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数，想来这阿修罗王女之位，果然是水流千遭归大海，绕来绕去，终归还是要回到水家和慕容手里。

    这丫头的执念就在“娘亲”二字之上，纵然是给林芳伊带累得成了个废人，她却仍旧念念不舍，水盈告诉这丫头说自己就是林芳伊，随口说了几许当年旧事，这丫头立时便就认定了水盈就是她的娘。可见执念是何等的可怕，一旦给它缠住，那就真真是眼瞎心也瞎了。

    如今可是这丫头自己送上门来，也怪不得她水盈。就算是日后万一给水凝知道了，那么也不过是费一道手灭个口也就是了。

    这个丫头，如今已经是她水盈的女儿了。

    当然，她水盈可并非只是因为看中这丫头的血脉，若非昨日亲眼见到这小丫头在那姓顾的小子身子里拔刀自裁的狠辣劲儿，水盈倒也未必会费事费力地一定要留着她性命。毕竟，水盈从来都是一个心思缜密杀伐决断之人，否则，当年又如何坐得了、坐得稳王女那个位子？

    方才这一番故意的试验，果然见这丫头一副倔性子硬骨头，水盈暗暗点了头：还好，虽说是让秦正杰教成了个妇人之仁的软弱德行，好在骨子里还很有些水家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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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被生生疼醒过来的。

    我睁开眼，先觉出双臂如同要被扯断一般剧痛，随即又觉出周身骨节皮肉竟然都在撕裂般地疼。原来，我竟然被一根索子绑住双手手腕吊在半空里，显然有人还嫌如此实在是忒善待于我，又用索子绑住我双脚的足踝，将一块西瓜大小的石头坠在我悬空的脚下。

    我疼得大口喘息，口中便淌出许多血沫，呛得我连连咳嗽，周身的剧痛更将我折磨得又几乎晕去。

    我努力抬起头，环顾四周，见周遭是个陌生的山洞，洞中只有一堆半死不活的篝火，却是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我心下又急又怕，也顾不得哭，只顾哑着喉咙叫了七、八声“娘”。

    我正凄惶惶哀声叫唤，终于见娘手中拎着一只木桶走了进来，可她却并不搭理我的挣扎哀叫，只是背对我、面朝石壁坐了，双手似乎是在那桶中不住地捯饬着什么。

    我周身早已苦痛难当，止不住地连声哀号□□，见娘一眼也不瞧我，不由得放声哭道：“娘啊……放风儿下来……风儿疼啊……娘……求你心疼心疼风儿……风儿疼……胳膊要断了……疼啊……我当真再也熬不住了……”

    可不论我如何苦苦哀求，娘却自始至终一次也没有回头，更是半点也不搭理我，到后来，她将木桶放在一旁，背对着我打坐调息，更是如同木雕泥塑一般，全然不理会我早已经哭哑了喉咙，到后来，我已经是连开口哀求的力气也没有了。我半张着干裂的嘴，费力地喘息着，我的□□愈发难听，教我自己听来都觉得可厌，娘竟似乎是全然听不到一般。

    周身都如同万蚁噬咬，心底里生出的绝望几乎都快再也压不住了，我只能眼巴巴看着娘的背影，在心里，我死命硬撑着不住模模糊糊地重复：“娘，连你也不要风儿了么？风儿就快死了……这世上真的没人会心疼风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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