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前生有血都成泪

    眼瞧着已经走到升仙崖下，秦正杰仍觉得心口深处的撕痛不仅半点不减，反而愈发压得自己喘不上气来，风儿那凄厉绝望的哭喊之声始终在耳边萦绕不休，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p>

    终于，秦正杰停下脚步，沉声说道：“求太师叔开恩，就放了风儿出来罢，那山洞虽说是个牢靠之处，可她如今身残魂弱，又如何受得住这等囚禁？只怕是熬不到事情过去，她已经……”</p>

    “我早就知道必定就会是这个结果！”庄可为骤然停步，猛地转回身来，一双鹰隼般的锐利眸子带着怒气直瞪着秦正杰，“我就知道一旦让你见了她，你就必定会又要改了主意！秦正杰啊秦正杰，你果然还是如此半点长进也没有，真真枉费了我与你费的那许多唇舌！她一个疯丫头还能懂什么？不就是哭闹哭闹发发疯么？不就是耍个赖寻死觅活么？她还能闹出什么花样来？你再要如此糊涂，就别怪我真的心狠，干脆弄死她一了百了，大家彻底清净！”</p>

    秦正杰自然晓得这位太师叔的性子，他嘴上说得出，手中就必定做得到，只得退让一步，哀求道：“我晓得太师叔也是并不忍心害她性命，可好歹也得教她能熬得过去，她如今也还只是个不到十六岁的小丫头，从小又最是怕黑，就这么一个人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山洞里，换了是哪个也要害怕，哭闹也是难免。”看庄可为似乎没有继续发怒，才又道，“如今逸阳、暮宇两个不成器的也消停了，其余门人都知晓了个中利害，倒也能够一心对付杨朝客，请太师叔放心。不如叫留儿发下毒誓，每日里跟着两位师叔一道儿来给风儿送饭，好歹能安慰那丫头几句，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求太师叔慈悲恩准。”</p>

    庄可为见秦正杰颇有些低声下气的意思，心里自然就舒服了许多，却又不愿意就如此就轻易答应，便冷冷“哼”了一声：“不能叫小丫头来，见面心软，一哭一闹容易出事。”</p>

    秦正杰听出这位太师叔口气中的松动之意，更加重了恳求的语气：“那——就换做顾澜生？他一向沉稳牢靠，是个从来也不坏半点规矩的。”</p>

    庄可为心下倒也满意秦正杰对自己的恭敬态度，这才“嗯”了一声，大度地一挥手，道：“那洞里原本是有灯的，是她昨日闹腾得太厉害，我叫人给灭了。算了，这个孽障毕竟与那妖女不同，身上也没有什么功夫，回头我吩咐天聋地哑，将她住的山洞里的灯盏再给她点上，每日里许顾澜生跟着去送一顿饭，与她说上两句话，这可已经是仁至义尽了。”</p>

    秦正杰见这位一向严苛的师叔祖竟然肯如此迁就，登时便千恩万谢。庄可为面无表情斜眼瞧着，心下却也是大畅。</p>

    -----------------【镜头转换】----------------</p>

    师父走了。</p>

    真的就那么走了。</p>

    走得再也不见踪影，只将我仍旧孤零零一个人丢在了这黑漆漆鬼森森的可怖山洞之中。</p>

    我只能狠命地哭号，狠命地将双手朝那坚硬冰冷的岩石上砸，狠命地将头在那坚硬冰冷的岩石上撞，直到精疲力竭仍旧不肯罢休。</p>

    可我如今已经成了个废物，拖着这副没有力气的破烂身子，竟然连弄死自己的本事都没有！我能做的就只剩下哭号。</p>

    为什么又是落到如此境地？</p>

    为什么总是落到如此境地！</p>

    每每都是好容易教我有了一点的希望，终究却又要狠狠在我眼前以最残忍的方式掐灭给我看，让我求死不得，只能一次又一次活生生陷在这暗无天日的绝望里，无论如何也逃不出生天。</p>

    生不如死，想来也不过就是如此了罢。</p>

    我实在不敢仔细去回想这一番又一番的绝望，可脑中却没完没了地闪现出许多斑驳的残酷画面，让我无处可逃。我没有办法，只能宁可让自己逼疯自己，也好能逃开不去细想。因为我心里明白，那些刻骨的绝望，到最后都只能变成刻骨的怨恨，怨恨那些曾经给过我希望、又将我抛入绝望的人。而我不想怨恨曾经给过我希望的人，因为他们都是我曾经依恋过、深爱过的人，我宁愿留下那些曾经让我沉溺其中的记忆，那些记忆让我觉得我曾经被疼爱被珍爱，我舍不得，不惜一切也要保护那些记忆。可眼前的残酷事实，是我的的确确只能陷在刻骨的绝望里活生生等死，我又无论如何也拦不住心里腾起刻骨的怨恨，于是，我只能让自己刻骨地怨恨我自己！</p>

    我恨我这样一个早不知该死过多少回的废物竟然还会生出希望，所以那一回回刻骨的绝望也都只是我活该！我这等孽种根本就不该出生在这世上，来了只能祸害别人拖累别人，我恨不得让自己立时死去，不，那还不够，我恨不得亲手将自己千刀万剐，或许，亲眼看着自己血肉横飞的模样，我才能略解心头之恨！</p>

    风儿！我诅咒你，你该死！你不得好死！你应该被万剐凌迟，你应该生生世世在地狱里受尽折磨！</p>

    忽然，铁门上传来“咣啷”一声，让我吓得浑身一个激灵，黑乎乎的山洞里骤然有了光亮，我惊恐地抬头循声望去，却只见那门上小洞里伸进来的一只手已经退了回去，门旁的小台上，多了一只小小的油灯。随即又是“咣啷”一声，那小洞就又从外面关闭，顿时又寂然无声，只剩下我的喘息声在洞中幽幽回荡。</p>

    我发疯般扑过去，就像一只急于赴死的飞蛾，虽然我够不着那铁门上的灯火，可在一片黑暗之中能看见这一点光亮，就已经教我一时间涕泪横流，无所顾忌地又是一阵嚎啕。</p>

    我一直又哭到彻底精疲力尽，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p>

    借着暗淡的灯光，我又看见了自己被铁链锁住的双手，那两只已经被磨得鲜血淋漓的手腕似乎很是熟悉，连这囚禁的感觉似乎也很是熟悉，似乎就在不久之前，也有人要把我永远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可我太累了，来不及再继续想，就倒在地上睡着了。</p>

    我很冷，蜷缩成一团还是很冷。</p>

    也不知睡了多久，我又给“咣啷”一声惊醒，原来是铁门上的小洞又再次打开，有人把一个装着一半白饭一半菜蔬的木头碗推了进来，直推到我能够得到的地方，随即又推进来一个装着清水的木头小罐。</p>

    我木木然瞧了瞧自己手腕上的锁链，顿时心中又是绝望又是愤恨，便和他们上回送饭来时一样拼命大叫：“你们放我出去！我不吃！我饿死渴死也绝不吃你送的一口饭……”我听得出自己嘶哑而又疯狂的声音有多难听，可那又怎样？谁在乎呢？我只恨自己没有力气能叫得再大声些。</p>

    只是这一回，铁门之外并没有传来“住口！你个该死的小疯子”的咒骂，而是从那铁门上的小洞之外传来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风儿，是我，师父叫我来看你。”</p>

    我顿时大张着嘴愣在当场，一时如在梦中。只听得那人又道：“我是你澜哥啊风儿，你不记得我了么？”</p>

    澜哥……四师哥……啊对，我记得！我记得澜哥……我怎么会忘记九离山上的那些人和那些事？我只是……只是舍不得回想罢了。</p>

    涌上来的眼泪瞬间让我眼前一片模糊，我不顾一切扑身过去，却还是被锁链狠狠一拽，两只手腕上同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可我不在乎，我只是哭着拼命想挣脱开那两根冷冰冰的锁链，无数眼泪堵在我喉咙里，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p>

    “好丫头你快别哭了，以后我每天都来看你，你不能天天都这么哭啊。”澜哥说话的声音里也有些沙哑，显见得也很是难过。</p>

    我只得狠命压着心里的难过，努力想说出一句“为什么不放我出去”，可此时外面已经传来另一个颇不耐烦的声音：“我师父开了天恩，才许你来劝这个不知好歹的孽障两句，你倒是得寸进尺，一见面就说个没完没了。顾澜生，你可想明白了，要知道坏了我师父的规矩是个什么下场。”我想起来了，这人叫做吴天宝。</p>

    澜哥赶忙哀求道：“求吴太师叔大发慈悲，今日也是为了劝她吃饭，就许我就跟她再说一句话，就一句还不成么？”</p>

    “好啊，她疯疯癫癫闹了两天两夜，我倒要听听，你再说一句什么话就能让她肯乖乖吃饭。”吴天宝连连冷笑，“你这‘一句话’要是不管用，以后你也就不用大老远的跟到这鬼地方来送饭了。”</p>

    澜哥千恩万谢之后，才朝着门上的小洞道：“风儿，你千万要好好活着，大师哥对你的好都是真心的。”</p>

    那位吴太师叔“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顾澜生啊顾澜生，你是个傻子啊，还是把这小疯子当傻子啊？都把这小疯子打残废了从王府里冒着雪给赶出来，你还说那个纨绔小王爷是真心的？真是笑死人……”他说着话，已经“咣啷”一声重重关死了门上的洞口，我就再也听不到外面的一丝动静了。</p>

    我呆愣愣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全然觉不出自己周身都在瑟瑟发抖。</p>

    曾经，也有个人让我“好好活着”。</p>

    她在临死的时候对我说：“千错万罪，都让我一人担了去罢，无间泥犁，永世不得超生我也心甘情愿。风儿，你千万记着，你不是杨明玉，也不是何香香，你如今也不用再做幻空，你就安心做你的风儿罢，千万好好活着。”</p>

    曾经，还有另一个人也让我“好好活着”。</p>

    他也在临死的时候对我说：“别怕，风儿，好好活着，你不孤单，我也不孤单，你是我妹子，我是你哥哥，咱们是这世上最亲的亲人。哥哥会护着你，生死都护着你，你别怕，永远都别怕……”</p>

    而让我“好好活着”的人，如今都在哪里？他们为了我落入无间泥犁地狱，而将我孤单单留在了这暗无天日的人间……</p>

    如今，又有人来对我说，要我“好好活着”……</p>

    我陡然出了一身冷汗：原来，原来我竟然什么都记得！还记得如此清晰，清晰得让我惊心动魄！</p>

    不，不！我不能记起那些往事！</p>

    若是不记得那些，我就还能做个喘气的废物，恬不知耻地苟延残喘下去；一旦记起来那些，我就片刻也熬不下去了。</p>

    对，我不记得，我什么也不记得。那个人说的对，我是个小疯子，我是个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懂的疯子，我应该只剩下一个指望，那就是盼着澜哥来给我送饭，盼着也许师父会开恩放我出去——可放我出去，我又能去哪里呢——不，我是个小疯子，我是个小疯子，疯子没有师父，疯子不会出去，我就是被关在黑洞子永永远远也逃不出去的小疯子，这里……这里很好，很适合一个疯子等死……</p>

    我木木然爬过去，抖索索捧起木头饭碗，看看也没有筷子，便用手抓起饭菜，一把塞进嘴里。</p>

    那饭菜里只有一股浓重的眼泪味道。</p>

    我看见一个灰衣的光头尼姑，她双眼含泪，朝我用力点着头，还有个一身白衣手拿青箫的男子，立在我摸不到的黑暗里，微笑瞧着我。</p>

    我也朝他们笑，又抓起一把饭菜，狠狠一把塞进嘴里，噎得自己瞪大了眼睛，我用尽全力拼命吞咽，努力吃给他们看，又抓起木头水罐，咕咚咚地把水灌入自己口中。</p>

    我傻傻坐在这一片暗沉沉的死寂之中，一点点忘记所有的前尘往事。</p>

    我有的是时间，慢慢忘就好，实在忘不掉的，就当作一场幻梦，早晚也能忘掉。所谓幻梦，不过就是方才似乎还身临其境，一转眼却已经恍惚只记得一鳞半爪，那么不需要经过太久，这一鳞半爪就也可以彻底踪迹不见了。可我心口里却最终还是留下个东西，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那东西就像是个被一群疯狗咬烂撕碎了的兔子尸骸，害怕也没有了，恐惧也没有了，只是被随意丢在旷野荒郊里，血淋林孤零零傻乎乎地在疼，无尽无休。</p>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觉周遭除了我的呼吸声之外，竟然还有一丝极为轻微的叮叮之声。那声音也辨不出来源，时断时续，似有若无，仿佛是来自幽远冥界的撞铃之声。我试着喊了声“有人么”，可是等了许久许久，也没有人回答，我又喊了很多声“有人么”，却从来没有等到有人回答。于是，我只好自己回答：“有啊，我在这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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