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云青欲雨澹生烟

    方才这一番变故，吓得那势利眼的茶楼伙计一直缩在个包间门后，半声也不敢出，此时见白衣公子自己进到雅间里落了座，再不敢偷懒，赶忙哈着腰跟进去赔笑问道：“冉公子，您这——还是极品雪梅片？”</p>

    那被称作“冉公子”的白衣公子还没张口作答，他怀中的黑衣书童倒先开口道：“你既是要吃茶，是不是也该先放我下来？”</p>

    冉公子悠悠吸了口凉气，似乎有些吃惊：“呀？你果真是冰雪聪明，竟然还能猜到我要吃茶？”</p>

    风儿如何听不出他这话中的揶揄戏谑之意，两把抹干眼泪，赌气将头向旁一转，全不接他的话茬，只仍旧硬硬说了句：“你放我下来。”</p>

    那公子竟然也是个杠头，既不放风儿下来，也不接风儿的话茬，只故意和颜悦色地与她闲扯：“既然是你猜对了我要吃茶，那我就奖你也陪着我吃一杯。”看风儿瞪向自己，拧着眉毛就要发作，也不理她，只自自然然地将她顺势放在自己右手边的座位上坐了，又微笑着招呼一旁的晓杏和长生坐下，斜眼向风儿低声说了句：“你不吃也罢了，她两个可是得吃杯茶压压惊。”这才朝茶楼伙计微微一点头：“那就雪梅片。”看风儿面带怒色瞪着自己，又吩咐道，“打净面水来，再给这几位姑娘预备几碟点心果子。”转而朝风儿随意一笑，倒仿佛是多年旧识一般，“他这里有一两样果子倒还勉强算得精致，你做样子尝一口，也算卖我个面子，如何？”</p>

    那伙计狗颠屁股似地连连点头哈腰：“好嘞好嘞，马上就来，冉公子您放心，果子点心必定是要拣了最精致最干净的上来。”见冉公子似乎是略略点了头，伙计赶忙弓身小跑着下楼而去。</p>

    风儿长生晓杏刚擦过脸，伙计又一阵风似地回来，身后还跟着个年纪更小些的杂役。伙计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新取出来的黑漆托盘，锃光瓦亮的盘中摆着四只极为精致的白瓷堆花玉兰盖碗，小杂役手中的大托盘也是刚刚从库房里取出来的新家什，擦洗得光可鉴人，上面放着四个德化白瓷刻玉兰碟子，碟子里分别盛着精心摆放的桂花蜂蜜软糕、莲蓉松子粉糖、瓜子花生松仁、还搭配了几样精致干净的当季新鲜果子。</p>

    那伙计知晓这位冉公子素来讨厌人在旁聒噪，也不敢再多话，手脚麻利地上了茶摆好点心，就赶紧低头退了出去。</p>

    那冉公子也不谦让，自顾自端起杯子品着茶，闲闲一瞥之间，见风儿手腕上露出方才给那些人撕扭的红肿伤痕，却也不问她还有哪里受了伤，只斜着眼睛漫不经心道：“听说，你是自幼跟着我大哥长大的师妹，怎的拳脚功夫竟然如此不济，连那么几个不入流的货色都敌不过？”</p>

    风儿与眼前这人并不相熟，又从心里不愿提及旧事，也不瞧他，就冷冷说道：“我功夫如何，与你何干？”</p>

    冉公子眉梢微微一挑，轻轻发出一声“哦？”悠悠然放下茶碗，随意把玩着手里的青玉箫，一双星子一般的清亮眸子里却满是笑意：“与我何干？但凡你要是能有本事护得住自身，方才又何必要劳动我出手救你？若非是我今日今时刚好路过，又刚好闲来没事思量着要活动活动筋骨，你岂不是要给那几个泼皮抓去？你若是给他们抓去个不见人的地方糟蹋了身子，可教我大哥的颜面又何存呢？”说着话，嘴角嘲讽的笑意渐浓。也亏得他天生来的好皮囊，连这等刻薄神情也叫人十分耐看。</p>

    风儿显然是并不懂得“糟蹋”二字到底是何含义，不过到底还是看懂眼前此人脸上的轻蔑神色，狠狠抿了抿嘴，目光硬硬瞪过去，话风更硬：“我如今确实没本事打得过那些混账东西，就是给他们抓去活活打死了也算我活该。我又没求你出手救命，你又何必多事！”</p>

    冉公子给她这等混不吝的言语一噎，愣了一愣，眨了眨眼，而后突然大笑起来，伸出一根细长的食指，朝风儿的额上轻轻点了点，也不理会她满脸十分厌恶的神情：“我今日可算是开了眼界，原来曾经听人说，这世上有一种天生来没良心的中山狼也罢了，眼前竟然还见识了这等为了跟人赌气，就把自己变成狗追着吕洞宾狂咬的事情。”</p>

    风儿自从听晓杏提起“化雨清音堂”，就一直满腔心事，此时又听这人当面指着自己说什么是狼是狗，又兼今日没有逸阳在旁压制，不由得又起了旧日的脾气，扬手抄起眼前的茶碗，朝着那人面门就甩了出去。</p>

    那白衣公子也不料她突然出手，正要闪身避开，却发现那茶碗飞来的速度却并不快，便伸出三根手指头，轻轻将那茶碗捏住，竟然连杯中的茶水都不曾洒出半点。只是他这一接之下，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我还只道你是个不用功的，却原来你没有半点内力？”</p>

    风儿虽然早已明白自己被杨朝客用冥玉伤及血脉根骨，无论什么药石名医，也难以更改自己如今这废人一个的事实，只是此时被人如此当面问起，心中还是狠狠一痛，眼中不由蓦地腾起了一片泪光，又赶忙咬牙忍住，口里却仍不肯示弱半分，慌乱间随便抓了句就回嘴骂道：“狗拿耗子，关你屁事。”</p>

    那人听了风儿匆忙之间回敬的言语，其实是让她自己也比作了耗子，嘴角已然又泛起嘲讽的笑意，可与此同时，也看见风儿眼中那一霎时现出的凄苦神色，又想起那天夜里，在己思园中见到风儿之时，她在逸阳怀里被捆住双手、泪眼婆娑的委屈模样，心中不由得一动。当下正了神色站起身来，先双手将茶碗摆在风儿面前，又朝着风儿深施一礼，恭恭敬敬一口气说道：“在下江碧阳，江湖诨号‘凤凰箫’冉公子，适才言语之间多有唐突冒犯之处，实属无心，还望姑娘大人大量，大发慈悲，原谅在下年少无知自大轻狂之过。”</p>

    风儿给他这突然而来的行径搞得莫名其妙，一时也再顾不得自己心里骤然生出的难过，面对这一番看似正儿八经、实则亦庄亦谐的道歉不知所措，愣了好一阵，才问道：“你这……当真是要给我道歉？”</p>

    碧阳等她开口，方才直起身子，瞧着风儿一本正经地答道：“既然道歉，当然就是诚心道歉，咱们这等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的，岂不是要辜负了这眼前的好茶？如此暴殄天物，那才是罪过啊罪过。”</p>

    正这当儿，听得雨墨在雅间门外恭恭敬敬回道：“五公子，棋子我洗好了。”</p>

    碧阳几步跨出雅间，拎着雨墨的耳朵走了进来，口中大咧咧骂道：“混账糊涂东西，哪个许你在当街‘五公子’‘五公子’的叫个不住来着？”</p>

    雨墨何等机灵，既然觉出这位五公子扯住自己耳朵的手上并没用力，反而故意“哎呦哎呦”地叫着，咧嘴皱眉做出许多苦相来：“不敢了不敢了，雨墨再也不敢了。方才是一时之间急糊涂了，这会子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下回就是打死也再不敢了，求公子饶了小的这一遭……”</p>

    碧阳这才松了手，随手朝晓杏身边一指：“滚一边坐着去。”又朝外面吩咐道，“伙计，给他也倒茶来。”</p>

    那伙计再进来送茶之时，眼见雨墨一个下人竟然也能和这位傲气出了名的“凤凰箫”冉公子坐在一桌，给他端茶之时也只得哈腰点头毕恭毕敬。</p>

    雨墨嘻嘻笑着坐在晓杏身边，得了晓杏温柔一瞥，又眼见方才还盛气凌人的伙计此时俯首帖耳的模样，从打心底里头感激这位五公子。只是这五公子一向有些怪道脾气，就是雨墨这等聪明伶俐的也拿捏不准他的喜怒，想讨好也不敢贸然开口。</p>

    风儿本来见碧阳扭着雨墨的耳朵，心中就又生出几分不满，可看雨墨此时那一脸感激不尽的神情，也只得作罢。她顺手端起茶碗吃了一口，只觉一缕飘飘杳杳的清香若有若无，在齿颊间淡淡萦绕，也说不出到底是不是好茶。此时倒也不饿，只是见那莲蓉松子粉糖不曾吃过，也不客气，伸过手去拈起一块就放入口中，果然是入口即溶，又甜又香，就又去拈过一块来吃。</p>

    碧阳在旁瞧着，心中暗自琢磨：这女孩子委实有些古怪，一时是一副胸无城府的模样，一时又似乎满腹沧桑；一时任性刁蛮分毫不肯让人，一时又羸弱可怜似乎受尽委屈。大哥还不曾回来之前，自己就在府里听说了这位只等着听皇封的兴宁王世子不知是犯了什么痴心病，就是违逆父母之命、逼死尚书家的小姐也一定要娶他师妹入门，只是教人实在不曾想到，那个传说中将这位世子爷迷得神魂颠倒之人，就是眼前这么个还未长大又满脸病容的古怪小丫头……</p>

    想到此处，自觉有趣，碧阳的唇角又露出些笑意。再一转念，又想到自己在外面都听说了兴宁王府今日要接皇帝和贵妃的大驾，大哥却故意让雨墨带着这丫头在外游荡，可见也是存了不让她在皇帝和姑母面前露面的心思，又从心底里对大哥生出许多鄙夷。一时就又犯了他那最喜揭人疮疤的毛病，朝风儿笑道：“今日王府里有大喜事，人人都忙着接驾，你倒是好运气，还能得空出府来闲逛，怎的我大哥不陪着你？”</p>

    风儿此时已经将第三颗莲蓉松子粉糖放入口中，根本没听出他话中隐含的刻薄之意，咽下口里的糖，才答道：“我大师哥伤了，还不能走动。”</p>

    碧阳眉梢微微一挑，心下就已经猜到逸阳是受了老爹的责打，不由“噗”地一笑：“难不成是他给那几板子打怕了，不敢留你在府里？”眼角一乜，嘴角微微一撇，便是个轻蔑的神色，“其实，这又有什么难的？他今日若是能说动姑母开了金口，我就不信江王爷会不答应让他娶你。”</p>

    风儿差一点就脱口说出“我本来也不稀罕要谁娶我”的话，深觉此人虽然眉宇间有几分像暮宇，可这张臭嘴着实是招人讨厌，就干脆拿起茶碗，一口气吃个干，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墩，站起身道：“茶也吃完了，没糟蹋。我们先走了，不打扰五公子在此悲天悯人的雅兴，告辞。”又朝雨墨说了句，“你去会账，这茶钱就当是咱们还了人家方才出手相救的人情。”说罢，转身就出了雅间，直直下楼去了。</p>

    事起突然，长生愕然一愣，待明白过来，也不及开口说句告辞的话，就赶忙起身追了出去。</p>

    雨墨“哎哟”一声跳起来，瞧了一眼也有些愣怔的五公子，一拍大腿，由衷一声感慨：“这位小姑奶奶……”</p>

    江碧阳眼见着风儿走下楼去，这才回过神来，嘴角噙着笑朝雨墨开口问道：“她素日跟我大哥在一处时，也是这般的炮仗脾气？”</p>

    雨墨此时好容易赶上了个能说话的机会，赶忙竹筒倒豆子一般回答：“其实也不是，在我们瞧着，素日里她在大公子面前，就跟小猫儿似的，仿佛是还怕着大公子似的。只是说来也怪，大公子对她，那是从来都不舍得说一句重话，且几乎事事都迁就着她，可她跟着大公子的时候，倒总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虽说王爷已经发下话来，说将这位风儿姑娘和她带来的贴身丫头桐儿都给大公子做了通房丫头，可大公子从来都让身边人称呼她为‘夫人’，而且也向来只将她留在正房里住着，她却是一直都只管大公子叫大师哥，听着总还是有些奇怪。”</p>

    “通房丫头？竟然还是和她的贴身丫头一道儿都给我大哥做通房丫头？”江碧阳确实是没料到他那刻板老爹竟然能做出这等让步的举动，不过也觉得这做法实在有些阴损。口中又轻轻念了句：“风儿……桐儿……”觉这两个名字之间也似乎藏着些古怪。</p>

    雨墨见五公子的神情，猜到这位散漫惯了的小爷这些日子在外逍遥，王府里近来发生的诸多事情都不知晓，就拣了要紧的，连珠炮似地说道：“咱们王爷一回府，刚好就碰上了大公子屋里的丫头桐儿跳水自尽，叫人赶紧捞上来一问，听说是给大公子吃醉了酒强占了身子。王爷当时就发了狠，不许人劝也不许人去给王妃娘娘送信，叫人拿打板子把大公子往死里打，要不是后来王妃娘娘跪在地上拦着哭着求着，险一险就要了大公子的性命。看王妃娘娘哭得跟泪人似的，王爷这才答应了让大公子把这位风儿姑娘和那个桐儿都收做通房丫头。从大公子挨打，到今日这都快一个月了，大公子连地还不能下呢。”说着话，忽然从窗户中瞧见风儿已然出了茶楼，沿着大街一路往西走去，雨墨仿佛是给火烫到了屁股，急道：“哎哟五公子，恕罪恕罪，奴才不能跟这儿伺候了，我这就得赶紧跟着去了。那小姑奶奶是个只顾自己不顾人的，跟着她的那个小丫头也是个木头似的，这万一她要是真走丢了迷了路，那大公子还不得把奴才千刀万剐诶。您先坐着慢慢喝茶，小的先告个便。”说着话，赶忙拉着一旁全然不知所措的晓杏，急急寻伙计结账去了。</p>

    伙计要拿戥子称银子，拿银剪子剪银子，折腾了好一阵子，待雨墨急火火跑出茶楼，一边心急怕找不到风儿，一边还心疼方才那三两四钱银子：我的祖宗们诶，谁晓得这位五公子平时喝的茶那么贵啊。如今可倒好，这一天刚只开了个头，带出来的二十两银子就只剩了六两多，连在事先盘算好的几处吃饭喝茶看戏都不富裕，更别提再想像一出门时候那般无所顾忌地买些吃食玩意儿了。</p>

    雨墨拉着晓杏心急火燎地追了半条街，总算瞧见了风儿和长生的背影。只是她二人身边，还有一位身形高挑的白衣公子相随，正是方才还在楼上悠闲喝茶的五公子。</p>

    雨墨赶忙拽着晓杏气喘吁吁地追上前去，只听那五公子正和风儿说着话：“那算命的并非寻常之辈，他分明身上颇有些功夫，只是不愿当众显露，所以才会见我出手就逃走了。”</p>

    风儿皱眉道：“他方才突然就走过来拉着我，低声说要带我去见我娘，我虽不认得他，可还是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眼熟。”显然已是和这位五公子江碧阳冰释前嫌。</p>

    雨墨听得心里狠狠一紧：我的个亲娘诶，就这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又出事了！看来今日还是拉着这位五公子在身边做个保镖才好，要不然，还指不定能要出什么幺蛾子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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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白是来打酱油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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