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万重心事几堪伤

    “你言重了，我此来原本不过是有几句话要向笛轩说个清楚罢了。”逸阳早知澜生对笛轩暗自钟情，是以并不隐瞒真实来意，何况他自觉与笛轩一向磊落，此来原本没有需要避人隐瞒之事，见澜生的急慌慌神色，便又补充道，“你放心，既然你告诉了我笛轩此时尚在病中，我也不便再去打扰，就让她静心休养便是了。你也不必跟她说起我此来之事，过几日见到她之时再说罢。”逸阳说着话也站起身，“锁风轩里只有留儿一个在守着风儿，我也不放心，先走了。”</p>

    澜生忽然伸手，一把拉住逸阳的手臂：“大师哥请留步，听我说几句话可好？”</p>

    逸阳少见澜生如此，便颔首又坐回石凳，神态平和地瞧着他：“咱们自家兄弟，有话但讲无妨。”</p>

    澜生心中可怜笛轩，暗自咬了咬牙，方开口道：“大师哥只道风儿可怜，却不道笛轩亦可怜么？风儿孤苦无依，笛轩又何尝不是也自幼失了爹娘？她十一年前，随父自余杭去临洮县赴任，父母皆为匪人杀害，她一个小女孩孤身仓皇逃跑中跌落山崖，还是幸亏师父和大师哥路过才救下她。她不肯回乡投靠叔父，便拜入九离门下。我和她两个入门之后都是跟着大师哥，我眼见着她一直都是大师哥视做天上明月一般。其实这些年来，她对于拳法剑术从来都并无多大兴趣，反倒是将侍奉大师哥当做她每日里的头等大事。换言之，就是为了大师哥，她才一直留在这九离山上不舍离去。笛轩的父亲官位虽不过是个知县，可家中也只有独女，一直将笛轩捧做掌上明珠。她幼时好歹也是个官家小姐，而这十几年来，她却是以每日能在大师哥身边侍奉，做些奉茶送饭、磨墨洗笔、浆洗缝补之类的事情为荣。及至后来大师哥属意风儿，笛轩其实也早就看在眼里，可她心下就是再难过，也不肯在大师哥面前有半点表露。我曾见她几次私底下伤心欲绝，可一转眼，她却是又抹干了眼泪，依旧若无其事地去大师哥的棋窗茶绿里照旧做事。我曾问她为何要如此，她只说：‘这些事都做习惯了，若是不做，反倒不知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了。’如今她已年近十九，早已到了婚嫁的年纪，她叔父来了几次信，她都不肯回去。她一颗心里再装不下旁人，就每日里只围着大师哥你一个人打转。这等明知无望的求不得之苦，大师哥也曾经深有体会。大师哥虽不与笛轩同心，却好歹也与她同病，如何不能相怜一二？大师哥既然已经同风儿成亲，不久便要携妻离开九离山回京，以后便是山长水阔天各一方，若是临别之际还要对她亲口说出绝情之语，何异于向伤口上撒盐？大师哥你于心何忍？”说到此处，澜生自己也不知往下还能说出什么言语，右拳在自己腿上狠狠一捶，转头看向溪边的梅树。不由得想起那个圆月之夜，在梅坞里倚栏哭泣的笛轩，一如雪中凌风的梅花仙子。</p>

    逸阳等了一阵，见他不再言语，只看着梅树打愣，便问：“那——你要我怎样？”等不到澜生的回答，知道他其实也无法作答，叹息一声，道，“笛轩的心事，我不是不知。正是因为怜惜她一片深情，我几番想与她明言，却终究只能改为婉拒。你说到同病相怜，我岂有不知？只是情根已种，不可自拔，此事非关取舍，不过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的缘故罢了。再者，笛轩样貌性格件件俱好，日后寻个比我更可心的夫婿并非难事。而风儿却是不同，她性子倔强，自小颇有些顽劣之处，何况她亲生爹爹又是个那等衣冠金玉的禽兽之人，累她小小年纪便遭遇了这几番折磨，如今也不知在尼姑庵里遭遇了什么，竟能将她一个如此执拗的孩子生生逼出个离魂症来……如今，只有我方能护得她周全，也只有我的血能保住她性命，我原本答应了暮宇成全他俩的话，如今只能自食其言。我只要让风儿好好活着。澜生，你可知对一个人日夜牵挂的滋味？这些年来，我就总是时时都记挂着风儿，若是她有一刻不在我身边，我便觉得一颗心没有着落，就哪怕在旁瞧着她就好。或许，是这些年来日久生情罢，已经是由不得我了。”</p>

    “日久生情？大师哥觉得这仅仅是日久生情？”澜生连连摇头，眸子里满是不甘，“若是日久便可生情，那大师哥与笛轩相识更早，如何未能生情？笛轩又如何与旁人未能生情？”</p>

    逸阳如何听不出这其中的意思，将手在澜生肩上用力一按：“是我说错了话。这等事，还是看缘分罢，待我与风儿离开之后，她静下心来，便能觉出旁人的一往情深也未可知。”</p>

    澜生低头沉吟半晌，终于抬头道：“大师哥，我还是求你可怜笛轩，万万不要说出什么伤害她的言语。她也是情之所至，不能自已，纵然做出些许不当之事，也只不过是一时负气罢了。她一向心地纯善，对风儿绝无恶意。”</p>

    一想到自己昨夜洞房中的尴尬场面，逸阳也只能摇头一笑，着实颇有些无奈：“算了，只要她不再与风儿为难，之前的事不提也罢。”看澜生脸上还是一副不甚放心的神色，只能故作轻松地笑道，“倒是你，处处都颇替她着想，这也是个‘同病相怜’的缘故？”</p>

    澜生闻言赶紧低下头去，支吾道：“我看不得她伤心。”</p>

    逸阳见他霎时已连脖颈都赤红一片，便见好就收：“这些年来，我也都瞧在眼里，你二人相配得紧，日后若能结为连理，必定是一双羡煞旁人的璧人。”言尽于此，便告辞先回棋窗茶绿而去。</p>

    逸阳的身影转过山石便瞧不见了，澜生方从羞赫中渐渐缓过神来。想着这些年来，笛轩未必不知自己的一番心意，只是她的全副心思始终都在大师哥身上，也不知大师哥成亲之后她能否恍然醒悟。</p>

    澜生满腹心事来回纠缠，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想着既然已经见了大师哥，也就不必再去棋窗茶绿，不如直接再返回去看望笛轩。</p>

    却不料刚一抬头，只见花开如雪的珍珠梅丛中缓缓走出一个窈窕身影，那女子一手扶着山子石，一手怀抱着一件白绸子夹衣。晨风清爽，轻轻吹起她雪青色的薄绸裙裾，飘然欲仙，只是那女子怯弱得不胜风吹，已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正是尚在病中的笛轩。</p>

    澜生几步上前，一把将她扶住：“你还病着，跑出来若是再着了风，你身子可怎么受得住？”</p>

    眼见笛轩满面泪痕，下唇上犹见齿痕带血，澜生猜想只怕是她有事追着自己出得屋来，便从高处的斜廊上瞧见自己与逸阳在此说话，便追了过来。只不知方才自己与逸阳的那一番言语被她听去了多少，一时又是尴尬又是忧心，却又不敢开口相问，动了动嘴唇，怎么也说不出话来。</p>

    好半晌，还是笛轩颤声开了口：“这夹衣是大师哥素日穿的，我方才忘了给你带过去，还要劳烦你替我给他送去……也不知大师哥回家去还穿不穿这些，好歹这都是日常穿惯了的衣裳，贴身舒服些。袖口磨毛之处，我用素白丝线捻了最细的银珠线，绣了连绵缠枝莲花，以后……以后就再也轮不着我来绣了……”</p>

    -------------【镜头转换】-----------------------</p>

    我缓缓睁开眼睛。</p>

    眼前没有大师哥，屋中也没有留儿姐姐。</p>

    周遭空荡荡的。</p>

    床帐虽然也是天水碧的秋江帛，但这里并不是锁风轩。</p>

    这里不是锁风轩，那么我是谁呢？</p>

    我正盯着帐顶打愣，忽听得身旁传来一个骄矜的声音：“你这个赖皮小狗，以为你嫁给大师哥，我便怕了你不成？”</p>

    我扭头循声看过去，果然，又是那个纠缠不休的黑衣女娃子。她正十分慵懒地倚坐在床尾，一条腿蜷起来踏在床上，另一条腿垂在床边晃来荡去，一副大大咧咧悠然自得的模样，手里随意摆弄着一个布偶人头上的雉鸡翎子，口里漫不经心地幸灾乐祸道：“大师哥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他前两天夜虽说是当着你的面将戒尺丢出窗外，可难保明日他不拿藤条往死里招呼你。你如今落在他手里，那算是羊入了虎口，只怕你以后都没好日子过喽。”她朝我狠狠做了个鬼脸，“也不知你哪里来的这么厚的脸皮，非得要霸着这个身子，早晚后悔死你！”</p>

    这些日子，她时不时地便要来惹眼，再说些甚是不中听的话，我也不想搭理，便仍旧瞧向帐顶发愣。</p>

    棋窗茶绿里，只有床帐一直是和锁风轩一样的，都是天水碧的秋江帛，连样式都一模一样。但棋窗茶绿比锁风轩宽敞许多，是以我常常一觉醒来之后，就找不到自己。</p>

    那黑衣女娃子在一旁仍自顾自地说个不住：“你可知道，过不多久，大师哥就要带你去他家了。他家远在京城，那时候可就是到了人家的地盘上，你再敢稍有悖逆他的意思，他便将你狠狠一顿毒打，别说连个替你说情的人都没有，就是认识你的人都没一个，你就想想你那时候得有多惨。再说了，九师姐那日也说了，女子似你这般未出嫁便已给人破了身子的，就是残花败柳，嫁入人家之后，任是谁也瞧你不起，你就等着受罪罢。”</p>

    见我只是木然一言不发，她突然扑过来趴在我身上，得意洋洋地将手中的布偶人在我眼前晃了两晃：“你瞧这个，这是我宇哥买给我的。你瞧这个雉鸡翎子，你瞧这个方天画戟，做得有多精细，你没有吧？”</p>

    我伸手一夺：“你还给我。”结果却是扑了个空。</p>

    她随意一扬手，将布偶人朝空中高高抛起，随即她腾身跃起，在空中一把将偶人抓在手里，又轻巧巧落下，仍旧坐在床尾。然后她朝我一吐舌头，身子四仰八叉朝后一靠，将双手枕在脑后，嘻嘻笑道：“就以你这等破烂身手，我就是伸出手递在你眼前，你也拿——不——到！”</p>

    我坐起身，正要开口，却听见窗外传来九师姐的声音：“留儿，你怎么坐在廊子里？大师哥没在么？”</p>

    我不想看见九师姐，便又翻身躺下。</p>

    那黑衣女娃子也是一贯地见人就走，悻悻说了句：“你等着，咱们走着瞧。”便又消失不见了。</p>

    窗外，传来留儿姐姐轻轻“嘘”了一声，又听她低声道：“风儿吃了药还睡着，我趁这会子在外面把她这鞋面子赶紧绣完。这蝴蝶须子细致，屋里有些暗，绣得眼睛疼。大师哥又给师父叫了去，这几日每到午后，大师哥都要在师父那里呆上三两个时辰，也不知都说些什么。”停了停，她又问九师姐，“一连好几日都没见你，难道是病了不成？你本就娇弱些，自己须得爱惜着自己的身子骨，瞧着你可又瘦了许多。”</p>

    “并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这几日时气变化，着了风寒略有些咳嗽罢了。”九师姐的声音果然是有些哑，“我想着在大师哥回家之前，再给他结一条剑穗子。只是我手笨，琢磨了大半日，也打不出你那个精巧无双的盘长心圭结来，没的只好厚着脸皮，来求你教我一教。”</p>

    “笛轩若是还叫做‘手笨’，那我们这个，都只能叫做‘爪子笨’了。”留儿姐姐低声笑着，便开始讲起如何打出盘长心圭结的步骤来。</p>

    我懒得听那些怎么打结的法子，合了眼迷迷糊糊就要再睡去，恍惚中，听见九师姐说道：“……我着实是替风儿担心，你可知道？大师哥的娘亲来信中说‘聘则为妻，妻着齐也，不告而娶，人皆贱之，况门第殊别，实非婚姻’……”</p>

    ※※※※※※※※※※※※※※※※※※※※</p>

    楚国同游过十霜，万重心事几堪伤。</p>

    蒹葭露白莲塘浅，砧杵夜清河汉凉。</p>

    云外山川归梦远，天涯歧路客愁长。</p>

    寒城欲晓闻吹笛，犹卧东轩月满床。</p>

    笛轩，你伤了心，就也要伤别人的心么？</p>

    喜欢天须无恨我无心请大家收藏：(yq-888.)天须无恨我无心言情888小说更新速度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