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恨生错铸苦无极

    幻真赶忙用她的身子挡住扑上来的幻明，切切求道：“你方才也见了，她气息没了，心口也不跳了，连身子都冷了，怎么会是装死？好容易菩萨开恩她又活过来，你就饶了她罢。你已经打得她吐了这许多血，她若是真死了，你怎么向师父交代？”</p>

    幻明脸色愈发难看：“她就是死了，也是我去跟师父交代。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回去罢！”</p>

    幻真抚在我的脸上的手指仍旧有些颤抖，但她反而将我抱得更贴近胸口，朝幻明继续哀求道：“幻明，你饶过她成么？她也还是个孩子，她……她与你小弟同岁……”</p>

    “呸！你胡说什么！她是个活该下地狱的孽种，也配跟我弟弟相提并论！幻真，你放下她，现在这里就没你的事了，你给我出去！”幻明大力拽了幻真一把，幻真的身子猛然一个趔趄，手一松，几乎将我滑落。</p>

    此时我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一想到若是幻真走了，自己不知还会受到如何的折磨，我挣扎着死死抱住幻真的手臂哭道：“姐姐，别丢下我啊……”</p>

    幻真赶忙一把搂住我，说话的声音也有些颤抖：“姐姐知道，姐姐不丢下你……”她似乎是想了想，才仰头朝幻明道，“幻明，师父让你看管幻空，可没叫你如此折磨她，更没叫你使出那些下流手段。你若是再妄动私刑，我必定要去告诉我师父，看住持师父可同意你这等所作所为。”</p>

    不料她话音未落，幻明上前已经朝我脸上便是狠狠一掌，我被打得一声惨叫，登时脑中一片轰响，之后才觉出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p>

    “你敢！我告诉你幻真，你要是敢去跟你师父胡说八道，我就也立刻去告诉我师父，这妖女屡屡意图蛊惑人心。我师父早就说过，要将她挑断手脚的筋脉，到时候可有她的好受！”幻明的声音又高又尖，像刀剑相划一般刺耳，“我师父可不会磨磨蹭蹭地等到你师父来了才动手，不信你就等着瞧！”</p>

    “不要！幻明！”幻真一手搂着我，一手拉住了幻明的衣角，“我知道你是个刀剑利嘴豆腐心肠，你瞧瞧她，你瞧瞧她这个样子你不觉得可怜么？你发发菩萨心，就别再折腾她了成么？我替你每日砍柴做饭成么？我替你看管她成么？就让她接着抄写经文赎罪，她……”</p>

    “你住口！幻真你别做梦了，你还想拿我当傻子么？我知道你的打算，你是想还继续跟这妖女扮姐姐妹妹做戏是不是？幻真，幻真！你醒醒罢！你妹子香香死了！早就死了！是给人开膛破肚掏心掏肺地钉在老桃树上，活活流尽了血才死的！你说你妹子死得惨不惨啊？你知不知道你妹子的尸首现在就在黑乎乎冷森森的地底下被虫吃鼠咬？你知不知道你妹子的魂魄这些年都在枉死城里受苦不得超生？可你在干嘛？你在菩萨跟前犯戒条偷东西说瞎话，都是为了要护着这个害死你妹子你全家的仇人！你说你对得起谁！师父都说你心思糊涂，你自己却还自以为是善良？你那不是善良，你那是愚蠢！愚蠢如猪！她蛊惑你，也是因为你天生来就糊涂愚蠢！”幻明越说越是火大，骤然出手，又是狠狠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我只要瞧见她，我心里就说不出的恨！妖孽！你生来就是为了要夺我全家人的性命么？我恨不能将她食肉寝皮！我就是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可怜？我全家人无辜惨死不可怜？我这些年来没有亲人孤零零在这尼姑庵里受苦不可怜？”</p>

    “你别再打她！”幻真骤然喊出声，她将那有些粗糙但温暖的手抚在我被打过的脸上，“幻明！我什么都不管，我就是不许你再碰她！”幻真的泪接二连三地落在我脸颊上，和我的泪混在一处。</p>

    我将头脸狠命扎在幻真怀里，如今，也只有这个怀抱才是可以护着我的唯一依靠：“姐姐，你救救我啊……我真的是香香，我是借尸还魂的香香……不要再丢下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姐姐你救救我啊……我已经死过一次，我一个人好生孤单害怕……”</p>

    “你这妖孽！”我听见幻明发出一声暴怒的大喝，随即，我的头发被人一把狠狠揪住，那人力气甚大，不顾一切地将我生生拖离幻真的怀抱。</p>

    我顾不得头皮撕裂的剧痛，还是拼命挣扎着要抓住幻真的身子。我看见自己双手十指上脓血斑斓，其中三个手指上的指甲早已齐根不见，只露着脓肿溃烂的皮肉。这些肿胀的手指根本使不上力气，刹那间我的身子就被扯离了幻真的身边。</p>

    “姐姐……”我仍在拼命挣扎，又试图用双手去抓那揪住我头发的手，却突然觉出那手陡然一松，我的身子猛然就跌落在地上。紧接着，我的双手被人抓住，她将我两手交叠在一处，在给那人用脚狠狠踩住之后，随即我两手的中指的指甲缝里便接连传来刺骨锥心的剧痛。我发疯般地弓起身子，几乎是立刻号哭惨叫起来。</p>

    鬼哭狼嚎的惨叫声里，我听见幻明的尖声叫骂，还有幻真的惊呼叫嚷，有人抓扯，有人跌倒，有人拿了钢针在我手上头上身上狠狠乱刺，有人扑在我身上拼命阻拦，有人厮打，有人挣扎，乱糟糟的一片混乱。</p>

    突然，沉闷的一下“哐啷”之声响过，随即传来一声不大的怪叫，之后，幻明的声音就停止了，幻真的声音也没有了，连惨叫号哭的声音也渐渐止歇了，最后只剩下我断断续续的抽泣声。</p>

    幻明的身子歪向一边，我赶忙抽回双手，看着双手双臂上又被刺得鲜血淋漓，疼得抖索个不住，眼前一阵阵地发黑，间或周遭白光闪烁，心口里一阵阵地狠狠抽搐，血一股股地涌上来。我顾不得再抽噎，咬牙忍着恶心的血腥气，将喉咙里涌上来的血一口口又都咽了下去——我不能让幻真姐姐看到我吐血。</p>

    待我缓过气来，才看见幻真姐姐颓然跌坐在一旁，她手里还捧着的盛水瓦罐，她的脸又青又白，全没有了一丝生人之气，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大睁着，死死盯着扑倒在地上的幻明。</p>

    我抽噎着刚要说出一个“姐”字，地上的幻明忽然身子抽动了两下，竟是一手捂着脑后，晃晃悠悠地又抬起头来：“幻真……你竟敢打我……”那声音鬼森森地，仿佛是来自鬼蜮。</p>

    幻真吓得几乎一跳，瑟瑟想缩起身子，嘶哑着声音道：“幻……幻明，我……是我失手了……你、你没事吧？你饶过幻空罢，我求你……”</p>

    幻明摇摇晃晃地爬起身，一手哆哆嗦嗦指着幻真，咬牙道：“你果然……是给这妖孽蛊惑彻底得乱了心智，我这就去跟我师父说，这个妖孽太可怕了，万万留不得！”</p>

    一想到她方才说要挑断我手脚的筋脉，我惊惧得只觉再无生路，哭喊脱口而出：“求求你让你师父杀了我罢！求求你们赏给我个痛快！不要再折磨我了……”</p>

    幻真嘴角忽然狠狠地抽动了两下，突然，她发疯一般爬起来就冲了过去，几乎是转瞬间就到了幻明身后，高高举起手里带水的瓦罐，用尽全力朝幻明的头就砸了下去。那瓦罐“咣啷”一声碎做了几块，罐中的水如同逃出生天的恶鬼，发出一声如同叹息的声响，随即散落在地，化作鬼影一般的一片可怖痕迹。</p>

    幻明的喉中发出一声诡异的闷哼，便一头重重栽到在地上。殷红的鲜血从她光秃秃的头上喷涌而出，仿佛是一只求救的血手，直直抓上了幻真的衣襟。</p>

    幻真直愣愣大睁着眼睛，双手仍举在半空，一动不动，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块黑色的碎瓦片。她的手掌给那瓦片的锋利边缘割出了血来，汇集在瓦片的尖角处，滴滴沥沥落在地上，渐渐和幻明头上流出的鲜血汇在一处，红得凄怨无比。</p>

    我看着眼前陡然生出的变故，浑如又落入更深一层的噩梦之中。</p>

    我听见自己的上下牙齿相互磕碰的声音，还有幻真姐姐手上的鲜血点点滴落的声音，这些声音竟仿佛是雷鸣一般，震得我脑袋里嗡嗡作响。好半晌，我才听见自己颤抖着开口叫了声“姐姐”，那声音嘶哑破碎，甚是难听。</p>

    这一声呼唤却让幻真的身子猛然间狠狠一抖，她缓缓朝我看过来，黑洞洞的眸子里却全然没有半点光彩，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低低的一声“啊”，随即腿一软，她就瘫坐在地上。</p>

    我见她仿佛已经是丢了魂魄，心下愈加害怕，牙齿磕碰之间声音更是发颤：“姐姐……你怎么了……”</p>

    幻真就那么愣愣地瘫坐着，她的脸朝着我，眼睛似乎是瞧着我。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才慢慢动了动，她似乎是想站起身，却是腿脚俱软，试了几回也没能起身。最后，她只能在地上半挪半爬地蹭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拉在怀里，发狠似的死死搂住：“姐姐没事……香香你别怕。”她身上仍旧是不住地瑟瑟发抖。我也一样。</p>

    我努力将自己的身子都缩进那个同样瘦弱的怀抱里。</p>

    若我当真是香香，那可有多好！</p>

    哪怕此时我已经是惨死多年的鬼魂，我也一定是全天底下最幸福的鬼魂。</p>

    可惜，我不是。我没有那个福气。</p>

    这个怀抱是给香香的。</p>

    那就让我做一会子香香，就让我在这个给香香的怀抱里多贪恋一刻。</p>

    或许，这个怀抱，就是我在这个人世上得到的最后一点温暖，我要拼命记住。哪怕它原本也不是给我的。</p>

    这一刻之后，是生是死，或是永堕地狱，谁会在乎？</p>

    再圆满的梦也终究要醒来。</p>

    何况，这圆满本来也不是我的。</p>

    强忍着心头的痛楚，我咬了咬牙，还是双手颤抖着决然推开了幻真姐姐：“姐姐，你闯祸了……你快走，快走！”我想，若我真的是香香，香香必定也要不惜一切地保护她的阿芝姐姐。</p>

    幻真的神情仍旧如同梦游一般，木木然摇摇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又瞧了瞧地上的幻明，嘴唇抖了又抖，始终没能发出声来。</p>

    “姐姐，你快逃，快啊……离开这个尼姑庵，越远越好……幻明醒过来，那可就糟了……”其实我心里也搞不清我此时是怕幻明会醒过来，还是怕她再也醒不过来。可无论如何，幻真姐姐都确确实实是闯了大祸。她此时身上手上都是血，那都是为了我——不，那都是为了香香。不管是为了谁，她都不惜一切保护了我，我也愿意不惜一切去保护她。</p>

    这时，幻真姐姐似乎才渐渐回过神来，可她竟然抖索索爬到幻明身边，颤抖着手试图撕下自己的衣襟，要去给幻明包扎脑后的伤口。</p>

    我急得也挣扎着扑过去，狠命把幻真姐姐朝门的方向一推：“姐姐，别管她了，你快走啊……姐姐你闯祸了你快逃啊……”</p>

    幻明仿佛这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在幻明鼻端一试，登时脸色都青了。她一下子又瘫坐在地上，嘴唇抖索索动了好一阵，方才喃喃出声：“她……她死了……我打死人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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