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抱恨无奈生怜意

    “紫花紫，黄花黄，放牛娃子捉迷藏，红裤妹妹绿衫郎，笑笑闹闹等爹娘……梨花娇，桃花俏，红红白白开满道，毛头娃子乖又乖，阿娘亲亲阿爹抱……”</p>

    总是有个单调而悠长的调子，也许是在耳边，也许是在记忆深处，幽幽地不住往复萦绕。那调子轻柔低回，若有若无，时断时续，又似乎无始无终，柔得如同三月的和风，不经意间轻轻拂过薄如蝉翼的丝绸，把一颗心熨贴得要化掉，可又半丝半缕也抓不住。</p>

    在我的身子几乎已被周遭和体内的腾腾烈焰内外夹攻地烧炙成一具焦尸的时候，这若即若离的声音几乎如同天籁，轻轻柔柔地抚摸在我的魂灵儿上，像一双慈爱的手，让我在无尽的痛苦绝望之中又找到一丝依靠。</p>

    我仿佛已经着了魔，忍不住地要跟着那调子哼唱，虽然喉咙已经被莫名的烈焰烧灼得疼痛万分，这时候发出任何一点儿声音都无异于生生撕裂我的喉咙，可我顾不得，我只是想让自己跟上那个声音一起哼唱，唱到死。</p>

    在一片无尽痛苦的混沌之中，这似乎已经是我唯一的指望，所有的疼痛也阻止不了我。在这等炼狱般的难受痛苦之中，我就从并没打算还要再醒过来。</p>

    所以当我渐渐恢复了些意识、发觉自己竟然还活着在这个世上、而且还是如此痛苦地活着的时候，我就越发地难受万分。</p>

    在一片眩晕和无尽疼痛中，我都不知自己是如何又睁开了眼睛，也不知自己是何时辨别出眼前是干枯的茅草。</p>

    我昏沉沉的脑子来不及想明白眼前怎么会有茅草，只是觉出周身难过无比，略略想动一动，又发觉手脚都被什么死死扯住，竟是分毫也动弹不得。</p>

    好在我的头还可以勉强转动，等到我能慢慢四下打量这个昏暗所在的时候，周遭一片昏暗让我立时便想起了杨府的地牢！</p>

    一霎时，我惊恐万状。</p>

    终于我还是弄明白了周遭的情形，结果却只有更加颓然垂了头，一片心灰，再没有半分思量的力气：原来如今这关着我的鬼地方，果然确确实实又是个该死的地牢。</p>

    昏昏暗暗的一盏油灯，照出四周——不，不是四周，是八周！这鬼地方竟然是个奇怪的八角形，八面墙上全没有一扇窗户，只有其中一面墙上有一扇紧紧关闭的小门，也不知通向何处。而我的手腕脚踝都被铁链紧紧锁住后，四肢被扯做“大”字型展开，身子趴在一片干茅草上，除了头颈，其余一动也不能动。</p>

    顾不得下半截身子的刺骨疼痛，我此时已经□□渴折磨得几近疯狂：我的身子仿佛已经变成了被烧得焦糊的木炭，里里外外都早已寸寸干裂，而那火焰竟然还在烧灼，无休无止地烧灼着我的魂灵儿……</p>

    我要喝水！</p>

    临死之前，我只想喝一口水，哪怕只一小口也好。</p>

    挣扎间看见头边放着一个陈旧的木托盘，上面放着半碗干硬的粗米饭和一个黑乎乎的粗陶水罐，我不顾一切地拼命够上去，我认定那里面一定有水，我要喝水！只可恨我的身子被锁得死死的，任凭我如何拼命也挣脱不开，情急之下，我狠命用头撞向那水罐。</p>

    万幸，那罐中当真有清水，且那罐子倒下后，里面的水淌在地上，竟也是向我这边流过来。</p>

    我想用嘴唇去吸地上的水，可惜干裂的嘴唇肿痛不已，我的气息也甚是微弱，最后，我发觉我只能像狗一样伸出舌头去舔起水来。</p>

    水，我只想喝水。</p>

    我快死了，像猪像狗都无所谓。</p>

    总算喝到了，哪怕只有一点点水，也清凉得如同菩萨净瓶中的甘露一般。</p>

    -------------【镜头转换】----------------------</p>

    幻真端着半碗饭和半罐水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一眼看见幻空的头在动，手不由得便是一抖，她薄薄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可再细看，幻空却又一动不动了。</p>

    幻真悄然无声地走上前去，低头看了一下幻空头边被碰倒的水罐，里面的水洒出来，也早已经渗入砖地，只在地上留下浅淡的水迹。</p>

    幻真轻轻将放着饭和水的托盘放在幻空头旁，轻轻在她身旁跪坐下来，俯下身，才发现幻空的头虽然没有动，昏迷中的幻空也并没有睁开眼，可此时，她正半张着口，浑浑噩噩地伸出舌头，昏昏沉沉地在地上慢慢舔着。幻空全然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她的双颊比几个时辰之前更加的赤红如烧，在瘆人的苍白中现出诡异的玫瑰色，早已干裂的嘴唇上满是血痂。</p>

    幻真想揭开幻空身上的布单，发觉那布单又与血水凝在一处，正要使力扯开，迷迷糊糊的幻空此时却似乎有了些知觉，哑声低低□□了两声。</p>

    那干裂的嘴唇如此一动，又生生裂开了一个口子，渗出些红殷殷的鲜血来。幻真见了，心下生出些不忍，想起那日在村口看见桃树上折桃花的那个女娃子，胖乎乎粉嫩嫩的小脸上神采飞扬……正此时，却听见幻空的喉咙里又发出嘶哑而诡异的声音。这声音明显比昨日发出的要更清晰了些，让幻真几乎立刻就辨别出那不是□□，而是幻空在昏迷中发出的低低哼唱声。对，是哼唱！</p>

    一旦听出是哼唱，幻真不由得便屏息凝神细听，待得辨别出她哼唱的调子，幻真原本就灰黄晦暗的脸色现出死人一般的颜色，原本就常带着凄苦的神情，此时更加上了愁苦和悲痛。在一片幽暗之中，即使她穿着比丘尼的端庄素衣，却如同地狱中的隔世怨鬼一般。</p>

    因为，幻空发出的嘶哑而诡异的哼唱，正是幻真曾经无比熟悉的调子——那是绛桃村的女人哄孩子睡觉之时常常哼唱的小曲！幻真，不，不是幻真，那时候她还是芝妹，这个调子，芝妹的娘曾经唱给芝妹，也曾经唱给芝妹年幼的小妹香香……</p>

    好半晌，幻真茫茫然伸出手去，失魂落魄地推了推幻空的肩膀：“你醒醒，我给你水喝。”</p>

    幻空发出一声沙哑的低低□□，哼唱被打断，人却并未醒来，仍旧合着眼一动不动。</p>

    手边没有空碗，幻真只得捧起水罐凑近幻空，好容易腾出一只手去扶起幻空的头，怎奈幻空的双手被锁得甚紧，只能勉强让她仰起头来，却根本凑不近水罐。幻真一只手艰难地抱着水罐，小心地将罐子里的水朝幻空倒去，结果一个失稳，一下子就将小半罐水泼了幻空一头一脸……</p>

    幻空给这水一激，似乎也清醒了些，原本木然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些痛苦的神色，口里哑声含混着□□道：“饶我……不……不姓杨……娘……水……”</p>

    幻真手忙脚乱地放下水罐，从怀中取出白色布巾给幻空擦拭。</p>

    这布巾自那日沾了幻空臂上的血迹，幻真虽然回去着力洗过几次，可终究留下淡淡的红痕，无论如何再也洗不去。</p>

    看着幻空苍白的手腕被铁链已然磨出血痕，幻真实在不敢再让她移动半分。扶着脑袋想了又想，还是将水罐里的水倒在布巾上，待布巾吸饱了水，将布巾凑到幻空口边，轻轻一挤，将水滴在幻空干裂的嘴唇上。</p>

    幻空初时并无反应，好一阵子才觉出有水，颤抖着嘴唇不顾一切地拼命吞咽，可还不过才咽下两口就给水呛住，她甚至来不及咳嗽，只喉头“更”了一声便没了气息。</p>

    幻真吓得丢下布巾，一把抱住幻空，慌乱无比地给她捶打后背摩挲前心，好容易才让幻空咳了两声，渐渐缓过气来。</p>

    又小心着给幻空慢慢喝了几口水，总算见她短促的呼吸略略平和了些，幻真这才松了口气，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道：“救苦救难的菩萨……救苦救难的菩萨……”</p>

    她身边的幻空此时突然迷迷糊糊地开了口：“留儿姐……姐，谢……谢……”幻真一愣，一时还摸不着头脑，听她继续有气无力地说道，“告诉……宇哥，我不成……了，我想见……一面……我怕……”</p>

    待得瞬间明白了幻空话中之意，幻真忽觉心口突然狠狠一阵酸痛，忙伸手捂了捂眼睛，心里千头万绪半分也理不清，一时也说不清是恨还是悔。她轻轻将手在幻空的脸颊旁碰了碰，低低说了句：“我不会让你死。”见幻空合着眼，一动不动，又轻轻推了推她，可她已经不动也不再出声。幻真望空愣了许久，终于跪直了身子，双手合十，无比虔诚地念起经文来。</p>

    -------------【镜头转换】---------------------</p>

    我终于又见到了那个水红色的身影。</p>

    可惜此时她身后有一团耀眼的白色光雾，让我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可即使是看不清我也知道，她就是我娘。肯定是！</p>

    我知道自己动弹不得，便只是痴痴地望着她。</p>

    便是只能如此望着她，我也甚是心满意足。</p>

    就这样望着，直到天长地久，直到我化作一撮轻尘。</p>

    不孤单，也不害怕，多好。</p>

    我并没有等足几千几百年，那个身影竟然朝我伸出手来，她朝我说：“风儿，娘来接你了，你愿意跟娘一起走么？”那声音柔得像一只温热的手，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最好听的声音。</p>

    我不料她会和我说话，一时心神齐乱，只觉得胸口里像被千斤巨锤砸得咚咚乱跳，一瞬间血脉都似乎逆行了。</p>

    好一阵子眩晕过后，我才缓过气息，慌忙也伸出手去，可身子似乎全不听使唤，无论我如何努力，也够不到娘的手，我拼命地喊：“娘，我跟你走！我跟你走！”</p>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可娘却听见了，她似乎是在向我走来，所以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风儿，你跟娘去个好地方好么？娘不让风儿再受苦了。”</p>

    我几乎不敢相信世上当真能有这等好事，登时只觉得气血翻涌鼓胀，一颗心几乎要爆裂开来，整个心口疼得几乎要涨碎了，让我说不出半句话来。只听得娘继续柔声说道：“娘都知道了，娘心疼风儿，你跟娘去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好不好？再也不回来。”</p>

    这句“再也不回来”让我心里有些难过，反倒平复了些许心神，急急问道：“娘，我老师父会来看我么？师父会来么？还有我宇哥……”</p>

    娘的身影忽然就停住了，随即向远处飘去，那声音也跟着渐渐远去：“风儿，你不跟娘走？”</p>

    “不——”我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发疯地叫，“娘别生气啊！我跟你走！等等我！”</p>

    可我依然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娘的身影已然渐渐模糊开去，我拼命挣扎，只想能追上娘一把死死抱住，却渐渐觉出身上无处不在的剧痛，我似乎是狠狠跌倒在地上，半分也动弹不得。我急得捶地放声大哭：“娘啊，我求求你等等风儿啊……”</p>

    -------------【镜头转换】----------------------</p>

    提心吊胆地从师父的房中偷取了些药，一路上鬼鬼祟祟心惊肉跳，直到捂着怀里的两个小瓶子坐在幻空身边，幻真的双手还在不住地发抖。</p>

    幻空身上的伤处已然发了棒疮，高热之下不住抽搐，一连两日都不省人事。幻真不敢再耽搁分毫，手忙脚乱地将药给幻空灌了下去，又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清理了伤处已经发出恶臭的脓血，再仔细涂了药，方略略松了半口气。幻真在幻空身旁坐下，用自己的手巾蘸了凉水，在幻空头上手上臂上背上不住地擦拭，口中也不住地念诵着经文，只盼着幻空能睁开眼睛。</p>

    也不知擦了多久，忽见幻空身子一阵痉挛，口里忽然嘶哑地喊出一声：“娘啊，我求求你等等风儿……”吓得幻真双手猛地一抖，布巾落在地上。</p>

    看着幻空泛着诡异潮红的脸上表情甚是痛苦，幻真甚至疑惑是自己慌乱间拿错了药，也顾不得再捡起布巾，双手摇晃着幻空的肩膀：“幻空，你醒醒啊，你这是怎么了，你醒醒……”</p>

    好半晌，幻空缓缓睁开失神的眼睛，目光飘忽地瞧向幻真，认认真真说道：“留儿姐姐，你对风儿好……风儿今生怕是……下辈子，我做牛……马报答……”</p>

    这句话让幻真听得心惊肉跳，哆哆嗦嗦晃了晃幻空的头，声音也发着抖：“你醒醒啊，你到底觉得如何？是这药不对么？你不要吓我啊。”</p>

    幻空的眼神始终都是空洞洞的，嘴角却渐渐露出些笑意：“师父……不知道……我走……我不用在这……世上受苦……”</p>

    幻真一霎时红了眼圈，一把抓住幻空被锁链锁住的手腕：“你去哪里？你瞎说！你不要死！”</p>

    幻空嘴角的笑意渐渐变成了笑容，一个很好看的笑容：“宇哥……我娘带我走……替我高兴……可惜……咱们……见不着了……”</p>

    幻真吓得身子也跟着发抖，手忙脚乱地不住拍打着幻空的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别死啊，别死啊！我不要再看见人死啊！求求你别死……求你别死！你、你会见着你宇哥的……你别怕，有我在，有我在！我是你姐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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