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寥寥酴醾春已去

    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起来，让人越发觉得乏累。</p>

    金银木上白花渐少，黄花渐多，最后只剩了满地金色落英。珍珠梅虽还是团团如雪，只是花朵渐瘦，绿意渐浓。熏风过处，隐隐染了千瓣酴醾的幽香，才恍然原来竟是不经意间，已然是又一春花事将暮，全不理会旧年赏花人在何处。</p>

    风儿正把脸颊枕在手臂上，眼巴巴看着窗口打楞，突然见澜生和吕昭一前一后走进锁风轩来，颇有些惊喜，兴头头支起身子，高声喊着“澜哥，昭哥”。</p>

    澜生在风儿床头坐了，看风儿虽清减了些，脸色精神倒是还好，微微一笑：“可好些了？还疼不疼？”</p>

    风儿也是闷得狠了，一把扯住澜生的衣袖，扭着身子撒娇道：“怎么不疼？大师哥下手那么狠毒——你们也可恶！直到今天才想起我么？这四日怎的都不来看我？巴巴把我一个扔在屋中，我都快闷死了。”</p>

    “这几日有事。”澜生随便应付了一句，略略一沉吟，直奔此行主题：“大师哥也一直惦记着你……”</p>

    不想风儿一听得澜生含糊说“有事”，登时已经恼了，赌气恨恨甩开澜生的衣袖，也不等他说完，就皱眉打断：“你们自然是都忙得很。哼！当我不知道，还不是你们一个个争先恐后都跑去大师哥那里问候看望？哪里还能够腾得出一刻的功夫来瞧我一眼！大师哥伤了才是大事，我算得什么？天生一条木鱼命，挨敲打自然都是活该的，哪里能跟大师哥比？你们有事也是去照应大师哥，闲得没事才来瞧瞧我死了没有。”</p>

    吕昭听风儿越说越不讲理，也皱了眉：“大师哥平白怎的会受伤？他受伤又是为了哪一个？”</p>

    澜生回头朝吕昭一个冷笑：“瞧见没？来时路上我说什么来着？”</p>

    吕昭瞥了一眼风儿，见她一副浑然不明就里的懵懂样子，仍旧只顾了一味任性撒娇，连连摇头叹道：“她倒是跟没事人似的，我真真是替大师哥不值。”</p>

    风儿方才听吕昭诘问自己，正打叠了心思要回嘴，此时听他二人对话，也觉出异样，一时间顾不上发脾气，挠头问道：“澜哥昭哥，你们两个今日都怪里怪气的，中邪了不成？”</p>

    澜生并没理睬风儿，只向吕昭道：“旁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她是伤还没好就已是全然都记不得了。我看那六十记藤条也不必再等到她伤愈之后，就今日趁了她伤还没好就补上是正经，教她疼得狠些，日后也记清楚少做惹事生非的勾当。”</p>

    吕昭瞧风儿脸上瞬间便现出惊怕之色，也附和道：“我瞧也是，大师哥那日是心疼她身上有伤，宁可自己替她受了责罚，只是舍不得让她在床上再趴几个月。如今看来着实是多此一举，我看她如今这等情形，一会子大可不必手下留情。”</p>

    澜生也看出风儿已经不由自主缩起身子，更有意吓她，故意道：“何止不必手下留情？藤条还要越发下得重些，慢些，拣了旧伤处打，之前都是打得太轻，这回须得让她好好记个清楚。大师哥还心疼她禁不得鞭打，我看大师哥是给这丫头骗了，你瞧她那日装得好生可怜，今日看哪个还上她的当！”</p>

    风儿在一旁只听得他二人言来语往，一唱一和，说得一本正经，脸上渐渐失了颜色，颤声道：“你们……你们到底是来看我还是要来打我的？”</p>

    吕方原本也是生气风儿闯祸连累大师哥，方才又见她一副浑然无事的懵懂模样，只顾朝澜生和自己任性发脾气也罢了，竟是对大师哥问都不问上一句，便存心要吓她一吓，可此时见她如此模样，心下又有些不忍，便看向澜生。</p>

    澜生此番是铁了心要来做恶人，朝风儿冷冷一笑：“你自己说呢？难不成要大师哥白白替你挨了打不成？”</p>

    风儿看他一本正经，也就当了真，瞬时眼圈便红了：“澜哥，昭哥，你们都不心疼风儿了么？我……我如今身上还疼得很，难道你们要打死我不成？”眼泪簌簌而落，也顾不得擦，“那日蒋元宝骂我是野娃子没人疼爱，难不成我竟真的是没爹没娘没人疼没人要么？……师父打我，你们、你们也都不来看我不理我……”</p>

    澜生看她哭得可怜，也不禁心软，拿起枕边的帕子丢给风儿：“哭，你就知道哭！你还委屈得跟什么似的，你可知道这山上现在哪一个不是在生你的气？”恨恨吐出一口气，又补充上一句，“若不是看在大师哥的面上，我才懒得搭理你！”</p>

    听他这话，风儿抬起婆娑泪眼，呆愣愣地看向澜生：“你说——你们若不是因为瞧着大师哥的面子，都不愿理我？”</p>

    澜生看她脸孔雪白，竟然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一双泪眼竟变得空洞洞的，黑幽幽的瞳仁全没了神采，一时间也给她吓了一跳，正不知该如何收回方才那句重话，风儿却轻轻说了句“那——你们打死我算了。”缓缓低下头去，突然又抬头朝吕昭道：“昭哥，求你抱我一抱，我冷……”</p>

    苏照跟着留儿走到锁风轩门口，便停了脚步。</p>

    留儿笑道：“都已经到门口了，你还不进去么？前日大师哥给我的那药当真好得很，风儿用了两日伤处竟有大半已然结了痂，说也不甚疼痛了。昨日就说着要给暮宇送些，可巧你就问我，你来拿倒也省得我跑一趟了。你好歹也进去瞧瞧风儿哄哄她，没一个人来看看她，她这几日也怪可怜见儿的。”</p>

    苏照咬着嘴唇，犹豫一下，还是摇头道：“我还是就在门口这里等罢，风儿一贯喜欢使性子，十二师哥给她欺负得习惯了也罢了，我可忍不得她。”</p>

    留儿想起之前苏照从家中回来之时，带了一包她娘亲手做的风肉给暮宇，风儿知道了便和暮宇大发了一顿脾气，巴巴让暮宇赔了几天的不是方才罢休，那包风肉也只好便宜了赵飞郎铭。苏照必定也是听说了，此时心中仍有芥蒂，轻轻叹了口气道：“也罢，那你就——”话还未说完，忽听得屋中传出吕昭的声音：“算了罢，你就饶她这回，别打了。”留儿吓了一跳，说了句“哎呦不好”，拔脚便急急跑进屋去。</p>

    苏照迟疑了一下，也还是跟了进去。</p>

    留儿一进屋，看见澜生正扬着手，似是正要往风儿身上打下去，登时唬了一大跳，夺步上前护住风儿：“四师哥，可不能再打风儿了，饶她一回，她还小，不懂事。”</p>

    其实方才澜生已经是将手扬了几回，终是都没忍心打下去，吕昭也早看出他已经软了心肠，可一肚子火气却又不知如何撒在风儿身上，正劝着澜生罢手，偏巧留儿进来阻拦，也算解了围。</p>

    澜生撂下手，口里还是气咻咻道：“她还小？都快十三岁了，还整日就只一味任性淘气，闯祸都如此荒唐，倒害得大师哥要替她当众挨打，可她倒好，没事儿人一个，问都不问上一句，还不分好歹只管抱怨大师哥，你说她该不该打？哼，何止是我一个，大伙儿哪个对她不是憋了火气？”</p>

    “今日就算了罢，她刚刚才好些。”留儿这边央求着澜生,偏那个不知好歹的风儿却垂着头哭道：“你们既都是如此恨我，倒不如那日就由着师父打死我算了，又何苦救我？”</p>

    “你这是——”澜生指着风儿正要发作，吕昭忙不迭一把拉住他：“算了算了，咱们还是去瞧瞧大师哥罢，别理这混账孩子，走罢。”</p>

    他二人正纠缠，不料风儿竟是猛地爬起身子要下床，只见她紧紧咬了牙勉强起身，跌跌撞撞险得摔倒。留儿还未及伸手，澜生和吕昭两个几乎同时扶住风儿，吕昭食指关节在风儿头上重重敲了一记：“风儿你这疯丫头又折腾什么？”</p>

    风儿跺脚哭道：“我现在就去给大师哥赔罪还不成么？要打要罚都由他……反正我是个没人疼的野娃子……”</p>

    澜生和吕昭将她强按回床榻上，风儿挣扎着又哭又闹，留儿在旁不住地哄她也无济于事，澜生将手在床榻上一拍，大声道：“风儿你就消停些罢！你如今就是去棋窗茶绿，大师哥也不见你！你能少惹点事就算你对得起大师哥了。”</p>

    好歹打发走了澜生和吕昭，留儿见风儿伏在软枕上仍旧抽噎不止，无奈叹气之余，才发现一直站在门边的苏照不知何时也已经走了。</p>

    等风儿略微好些，留儿也想出了话头，拿过帕子上前给风儿擦泪，柔声道：“风儿，别哭了，有个正经事跟你说。”</p>

    风儿头也不抬，赌气道：“什么正经事？如今但凡是与我有一点子干系的，都算不得正经事。”</p>

    留儿早知道风儿的性子，也并不在意，只继续道：“头几日大师哥送来的药甚是有效，你怎地不给暮宇送些过去呢？”</p>

    风儿一听这话，立时便抬起头来：“哎呦，我竟给忘了。”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惭愧，忙又道：“我想去看宇哥，给他送药过去。”</p>

    留儿抿嘴微微一笑：“快别折腾了，你如今哪里有力气从这里走到梨花溶月？”看风儿的双眼哭得红肿不堪，心下愈发不忍，语声便越发低柔，“你先老老实实养伤罢，也少让旁人替你担心挂怀些。过会子我替你给暮宇送过去。”</p>

    风儿轻轻拉住留儿的衣袖摇晃：“留儿姐姐，你现在就给我宇哥送去成么？求你求你，我宇哥一向都是对我最好的，还求你帮我带句话给他，就说我已经好了，叫他也快些好了来陪我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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