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一面之缘

    “此地有妖气。”

    听到了这声呵斥，伊芙心里暗道不妙。

    一般的道士是无法看清自己的狐妖真身的，可天师府的大能，都一些修炼道行极高的天命之子。

    这些人只需瞄上一眼，甚至不需要用眼睛看。就能感知到妖气的存在。

    伊芙有些紧张，在闺房中合上书悄然地坐在那里，尽量保持着沉默和冷静，缓慢的开始梳妆打扮。

    她本以为可以蒙混过关，可没想到，清冷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有人上了楼。

    悠远浑厚的嗓音从窗外传来，语气不容置疑。

    “就是这里，妖气果真就在这里，虽然不浓厚，老朽还是能闻到的。掌柜的，我还是劝你老实一点，你搞什么名堂，我肯定能发现，你最好配合我，否则你也知道，我可是当今圣上请来的，到时候出了差错可别怨我没提醒你。”

    这位道家大能的言语中没有任何感情，对于他而言，斩妖除魔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是是是小的一定配合，必定万分配合。”掌柜的满脑门冷汗，心里想着不对劲儿啊，里头明明是京城第一佳人的闺房，这里又怎会有妖气呢？

    难不成是伊芙这个小娘子撞了邪？

    说实在的，掌柜的也很担心，他虽然很有势力，城府也很深，可是面对此等大能有超凡脱俗的力量，他实在不敢有所隐瞒，将之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包括伊芙突然出现，以及所有的京城权贵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这种事情都事无巨细的告诉了这位道家大能。

    道家大能听了之后，眉头微皱。

    大能站在门前，并未着急进去，而是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鼻子微微耸动，似乎是在嗅什么味道。

    “嗯，一股子狐狸精的腥臊味儿，如果不出我所料，里头的小娘子，应当是狐妖所化，她在此安营扎寨，为了就是掏空男人的身子，以吸取精元，若是不及时阻止的话。所有与他接触过的男人都会被掏空，成为一堆枯骨，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来与之结交的人，非富即贵，在泰山封山大典之前，这些人的作用很大，若是出了差错，肯定会影响封禅大典，所以，里头的妖精，必不能留。”

    大能说的话斩钉截铁滴，不容置疑，即便掌柜想保伊芙，也根本没有这个胆子，更没有这个机会。

    更何况，得知里头的佳人是狐妖所化，他心里唯有恐惧，哪还有怜香惜玉一说？

    伊芙在闺房里头，听得真切，他知道，今天是遭了难了。

    若是不走，必定凶多吉少，伊芙立刻下定决心，从后窗一跃而下。

    好在后窗外头，是一条清冷的巷子，不会惊动任何人，伊芙跳下来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人看见，只有一只猫，被吓了一跳，炸了毛逃窜而去。

    就在伊芙落在地上的一刹那，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火光大起。

    她原本所在的闺房，竟然被火焰吞噬，一道威力极为强横的符箓，直接将闺房炸开，露出了一个豁口。

    好险......

    伊芙忍着疼痛，钻进了巷子里，却没想到，这巷子，是死胡同。

    后头的脚步声缓缓入耳，前头没路，也无法返回，伊芙陷入了绝望的境地。

    这时候，不知从哪里，忽然伸出一张脏手，直接将伊芙拉了进去。

    当伊芙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被拉近了茅房，这茅房实在过于简陋，外头堆满了稻草，这也是为何伊芙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的缘故。

    伊芙转身望了一眼，是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农将她拉了进来。

    他一身尘土，满手老茧，老实巴交，见到伊芙望着他，不好意思的笑了。

    “姑娘，你别害怕，在这里，他们发现不了你。”这老实巴交的农民说道。

    “外头的是道家大能，我们躲在这里，怎会不被发现？”

    “你放心，我也是道家中人，不过不是名门出身，自己选的路子瞎琢磨，这也是我刚琢磨出来的，这等肮脏充满粪便的地方，算是人间最为腐朽恶臭污秽的场所，即便你身上有任何气息，就算是哮天犬的鼻子，也问不出来。”

    老农低声讲述自己的心得，见眼前的姑娘露出疑惑的表情，尴尬的挠了挠头，“道教是光明正大的教派，根本不会研究这些方面的东西，他们讲究的是纯阳武学、天师传承，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们巴不得避而远之。”

    伊芙本是将信将疑，可在茅房里躲了半个时辰，大能带领的一伙弟子来来回回寻了七八遍，也没找到这里，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松下来。

    等到酒楼那边彻底没了动静，伊芙便跟随老农离开了的京城，要去乡下避避风头。

    “那些天师府的弟子，一个个疯了似的想要出人头地，巴不得将这世间的妖怪全都斩杀殆尽，可要我说啊，这妖怪和人一样，有善有恶，对于那些善良的妖怪，我们不能随意滥杀无辜，造孽啊。”

    老农带着伊芙回到了自己家，因为自己的名声在京城实在太大，怕在路上被人认出来，伊芙只得随处找了个红盖头盖在头上，遮住脸颊，恰巧那一天，她穿着的，正是一身血红色的朝朝凤罗裙。

    伊芙坐在老农的马车上，活生生的像是从城里刚娶回来的媳妇，一路上老农见到熟人，为了不引人注意，也只好答应着，说是花了一辈子的积蓄，娶来个媳妇。

    到了夜里，伊芙才跟随老农，到了家中。

    这个年头，本是旱灾，可老农这一代的麦田，涨势喜人，根本没有任何受灾的迹象，经过询问才了解到，原来老农走的是散修的路子，俗话说，就是道家里头的八百旁门和三千左道。

    老农瞎捣鼓，没想到在田地里找出个泉眼，附近的农田，正是靠着这口泉眼，滋润了田地。

    老农这是第一次将妖精带回自己家，而且还是天资绝美的狐妖，对于没有见识的他，这算是人生中的高光时刻。

    也正是因此，老农心里舒服，多少带点骄傲，便上村头打了一壶酒，买了几碟小菜，一是让自己好好享受享受，二是家里来了客人，不管怎么说，也得招待一下吧。

    “老先生，多亏您救了我，要不然，我活不过今天，你平日有什么愿望，如果我能做到的，一定会给您实现，就当给您报恩。”

    老农摇了摇头，“我种了一辈子地，平日里喜欢修习道法，曾经也去过龙虎山和茅山拜师，可人家看不上我，说我性格顽劣，慧根缺失，根本就不是那块料，便将我赶了出来，没事的时候，我就拿着道法的秘籍自顾自钻研，到了现在，也算是会了一些本事，多亏了这点本事，我才能救得你。”

    伊芙灿然一笑，“多亏了老先生独树一帜，将我藏于茅房之中，才摆脱了道人的纠缠，那老先生，你平日没有什么挂念的？”

    “有倒是有，只是不好意思开口。”老农羞臊的红了脸，“我这一辈子，没冻着，没饿着，也算是有福报，可就是没媳妇，六十年了，也没能留下子嗣，算是一大遗憾。”

    伊芙怔了怔。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有人会不明白。

    伊芙抿了抿嘴角，“老先生，您有所不知...我...其实是妖精。”

    “是，我知道。”老农抿了口酒，“你要是寻常人，那些道士也不可能追你。我呀，平日就喜欢看那些话本，书里头写着，只要认真读书，就能考上功名，那时候，就算找不到媳妇，也能吸引一些狐媚来到身边，吟诗作赋，潇洒快活，和狐精前往那个什么青丘国度，安然度过一生......”

    老农喝的微醺，“平日里，我就喜欢听这些志怪小说，你别说，听得多了，我还真向往那样的世界，鬼吃人不可怕，起码还吐骨头，人吃人可真要命，喝你的血，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就算你死了还不停手，要让你世世代代被踩在脚底，永世不得翻身。”

    似乎回忆起了自己的伤心往事，老农停下了话头，笑了笑，“酒后胡言罢了，姑娘，你别往心里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救你，不求回报，等那些道人离开，你再想办法换个样貌，在这人间好生躲藏，可千万别叫人发现了。”

    伊芙坐在桌上，望着酒杯中的倒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样的人，很可怜，可怜到让人怀疑怀疑世界。

    明明古语说好人有好报，可越是这样的好人，往往穷困潦倒，郁郁不得志。

    简单的填报了肚子，伊芙也是累坏了，想着无论如何也要休息一日，可刚要睡下，门外火光大亮，人声喧哗。

    伊芙望了门外一眼，数百根火把熊熊燃烧，将整个村子照的大亮。

    是官兵。

    官兵和道士集结在一起，为首的那个道长和将领似乎在交谈什么。

    “里头的人可教金木水？我们得到情报，得知你私藏要犯，赶快将其叫出来，好将功补过！”

    “王捕头，你还是说的太过谨慎了，他私藏的，明明就是那个轰动京城的第一佳人！是一只狐狸精！王金水，你可知道，与邪祟为伍，是什么下场？！我诛你九族！”这名道长放了狠话。

    金木水满脑门子是冷汗，他心里也怕，一介农民，何曾见识过这么大的场面，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可他回头望见那张娇美而又恐慌的脸，一股莫名的勇气，从丹田中升起。

    “我草你奶奶！老子我根本就没成亲，压根就没有子嗣，父母在我出生那会儿就死光了，也没有亲戚，你他娘的去哪儿诛我九族？你们这些人，看上去光明磊落，实则内心邪恶，简直就是败类，动不动就要诛人九族，我欠你的？！”

    老农一边大喊着，一边抄起家伙事，这些都是他多年的存活——数百张未曾用过的野符。（野符为作者杜撰，为散修用偏方制作而成的符箓，如同土地雷，有威力，可威力不确定、不可控。）

    “姑娘，你快走！”老农朝伊芙低声催道：“我家后院有一口井，你跳下去，顺着井水一直往前游，就能游到护城河，你是妖精，去去喝水应当困不住你，等从护城河出来后，你就安全了！”

    伊芙有些犹豫。

    “快，快呀！我替你挡着，这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也是最像男人的时刻，那些女人看不起我，躲着我，埋汰我，今天我有这个机会护着你，就绝对不能半路投降！快走！”

    老农的嗓音沙哑。

    伊芙身子一颤，有所感悟，可见到那些官兵和道家子弟冲了进来，只得爬出了茅屋，顺着井口，跳了进去。

    刚坠落到井底，伊芙便感受到地面一阵颤动，荡起无数波纹。

    一声炸响冲破天际，如同璀璨的烟花炮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