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挂念

    这一趟捉鬼之行以这样略显悲情的结局收尾，是我从未预料到的，也更是懂得， 人和鬼一样，有善有恶。

    古代道人降妖除魔前，总是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对阴阳相隔的鬼魂讲大道理，如果道理讲不通，这才考虑使用暴力手段。

    此前我不明白，经过这件事，也终于能体会到古代修道者的远谋和智慧。

    如果是恶鬼，当下斩草除根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可世间鬼怪不一定全是恶鬼，也有冤鬼，横死之鬼，以及对阳世抱有执念的鬼，如果一开始就不问三七二十一，直接用上道法符咒，事情不会得到完善的解决，反之更会折损了修行。

    如果遇上的是美月这样放不下感情且没有恶意的鬼，直接动刀动枪，反而站不住理，更会有损道家名望。

    因此，在面对鬼怪时，讲一通道理，说说好话是十分有必要的，一般而言，没有恶意的鬼魂明白个中缘由后，会放下执念直接离开。

    只有面对恶灵时，道家修行的术法，才是最为必要的手段。

    有心向善，虽善不赏。

    无心作恶，虽恶不罚。

    聊斋志异开篇的小诗很有道理，这是张得道老人闲来无事讲给我听的，与实际机缘结合起来去理解，才会感悟道理之深奥，修道之路，瑶瑶漫长。

    崔朴质的神情有些阴郁，却也能明白大是大非。

    和鬼魂谈恋爱是违背天道的，害人害己，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崔老弟，别伤心了，既然知道美月姑娘是鬼，也就不要继续纠结，她终会跨过奈何桥，渡过忘川水，走向轮回。今晚上天气不错，哥请你吃烧烤，喝点小酒解解闷，如何？”

    崔朴质想要拒绝，作为一名沉浸在虚拟世界的宅男，他从未沾过酒，可总觉得胸中烦闷，苦恼不已，便点头答应下来，用哭腔说道：“杨生哥，美月虽然是鬼，却让我感受到了世间少有的温暖，据说有道行的半仙儿，可以算出一个人的种种，你有路子，能帮我找位高人，算一下美月的过往么，我想知道，她因何而死。”

    我未着急点头，故弄玄虚一番，笑道：“高人嘛，我倒是认识，可你小子也忒不上道了吧，高人就在这，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嘛。”

    崔朴质愣了愣，这才不好意思的想起，原来身边还有个拿着烟枪，吞云吐雾的老头。

    他连忙回身，见老头慢慢悠悠的走在身后，在清河大堤上散步，“老先生，能麻烦你帮我算一下美月的过往么？”

    老人吐出一口烟雾，缓声道：“老朽也很好奇，所以一路上一直在推演，现在也推演的差不多了。”

    “结果如何？能给我讲讲吗？”崔朴质连忙问道。

    张得道老人点了点头，而后又叹了口气，“很平凡，普通的不能在普通，姑娘是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是老师，日子过得也算富裕，和普通的孩子一样，平凡的长大，只是前些天出了车祸，被超速轿车所撞，最终因伤势过重不治身亡，这姑娘性格内敛，和你一样，将大量时间倾注于网络，谈了对象，可到死，也未见过男孩一眼，估计死前放不下执念，这才以鬼魂之躯，想和你再续前缘。”

    听了张得道老人的话，崔朴质泪流满面。

    “白羽，你去随他散散心，老头子就先回去睡上一觉，天晚了，注意安全。”

    “好咧，老先生，你路上慢点。”我将车子交给老头，与崔朴质一同前往附近的烧烤摊，叫了几杯啤酒，几十根串，吃了起来。

    我从小就常喝酒，所以喝起来，配上烧烤和花生，总会感觉啤酒中有那么一丝甘甜，加上清爽的口感，最适合消除疲惫。

    对于没喝过啤酒的人，可就不一样了，啤酒苦涩难咽，喝进口中更是有种难闻的怪味，从崔朴质的脸部表情就可以判断，这就不太好喝，可即便如此，也大口大口的往嘴里灌，不到半个小时，几瓶酒下肚，也未见要停止的意思。

    常说的喝闷酒，也莫过如此了。

    “来，崔老弟，干杯，今晚睡个好觉，明天焕然一新。”

    清脆的碰杯声接连而至，崔朴质也不和我说话，看上去痛苦不堪。

    忽然，阴风扫过耳畔，我的身子不自觉的一颤，刺骨的凉意让我瞬间清醒，顺着阴风刮来的方向猛然回头望去。

    果然，一缕阴魂躲藏在角落里，视线却投注在我们这一桌上。

    是美月。

    她怎么又回来了？

    我心中一紧，却没有多少慌张。

    鬼魂的实力，与自身的怨气以及死前的执念有关，如果长时间吸食他人怨气，更会转变为厉鬼，为祸一方。

    先前我的阴阳眼看不穿美月，也正是因为她的执念太过于沉重，经过刚才我和老先生的一番讲情说理，美月姑娘对执念，也削减了大半，我的天眼，这才得以派上用场。

    “崔老弟，你先喝着，我去趟洗手间。”

    嘱咐了一声，我便朝阴魂的方向走去。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知道继续纠缠下去，他会死的。”

    我眉头紧皱，严肃说道。

    美月的眼中颇有不舍，目光迟迟不肯从崔朴质身上移去。

    “我有些后悔，能继续在这边陪着他么？”美月嚷求道。

    “不可能。”我拒绝得斩钉截铁。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一旦把持不住，强行留在他身边，估计明个，陪在你身边的，就只剩下一具尸骨。当然，他死后的魂魄的确可以与你相认，可你当真狠心，不负责任的剥夺他的阳寿，让他横死当场，就为一己私心？”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美月连忙摆手，“罢了，一切都听先生您的，我就远远的看上一眼，就走。”

    “嗯，行，那就再看上一眼，稍后我会给你念诵往生咒，将你超度。”我语气柔和的说道。

    “谢谢。”美月含泪点头，数分钟后，目光终于从崔朴质身上移开。

    这几日，张得道老先生没少让我背诵道家经典，往生咒作为基础，更是背的滚瓜烂熟。

    趁着美月姑娘放下执念，我当即开始背诵往生咒。

    “太上敕令 超汝孤魂 鬼魅一切 四生沾恩

    有头者超 无头者升 枪殊刀杀 跳水悬绳

    明死暗死 冤曲屈亡 债主冤家 讨命儿郎

    跪吾台前 八卦放光 站坎而出 超生他方

    为男为女 自身承当 富贵贫贱 由汝自招

    敕救等众 急急超生 敕救等众 急急超生”

    法咒念毕，当我再睁开眼时，美月的阴魂早已消失不见，我松了口气，终于是把她弄走了。

    虽说两人感情真挚，也着实让我感动，可无论是从道家还是从佛家的角度去看，每个人都有活着的权力，每个人活着的权力都不可被抹除。

    让美月往生，也算是了却一件好事。

    回到烧烤摊前，崔朴质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子上瞎哼哼，口水流了一地，眼角泪光如柱。

    付完帐，背着崔朴质回到宿舍，将他放在床上，我这才得到空闲去浴室洗了个温水澡，冲刷掉身上的晦气。

    公子哥王文涵不在寝室，估计是撩妹去了，马致远用笔记本和他父母视频通话，只有我闲的够呛，见别人因感情落泪，因远离父母悲伤，只有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这种感觉挺好，也挺不好。

    拿着道德经在床上精读，我忽然感觉右腿传来一连串振动，拿起手机才发现，原来是伊芙姐给我打电话了！

    糟糕，我把这茬给忘了！

    先前伊芙姐老家有急事，我临走的时候也没见着，她交代过我，到了学校，要给她报备一下，时间一长，加上一路上碰上这么多怪事，就把这茬给忘了，开学四五天，一点信儿也没给她递过去。

    不过想起还有个房东姐姐，心里也就舒服多了，那种难以琢磨的孤独感，顿时消退不少。

    我连忙接起电话，温声道：“伊芙姐，这么晚了，您还没睡呢？”

    “你个小兔崽子还知道接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哼，“我还以为某人大学生活太逍遥，把我给忘了。”

    “怎么能忘，不能够啊，伊芙姐，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啊！”我笑着说道。

    “就你会贫嘴。”伊芙姐的声线依旧妩媚低沉，给以无边遐想，若是从未谋面的男人和她通话，怕不是魂都给勾了去，要是再见面的话，那魂估计就钓在伊芙的身上逃不开了。

    没办法，虽然她嘴巴里说出的话一直不太好听，可人美是事实，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漂亮。

    “我之前说过，到了大学要跟我报备一声，最起码发个微信也行啊，你到好，信息信息不发，电话电话不打，整个就像失踪了一样，要不是今晚上你接了电话，我还真以为你死了呢，你到好，孤儿一个，无牵无挂，离了老家一点也不惦记。”

    我对孤儿这样的字眼非常敏感。

    本来没有歧义的名词，在互联网时代的发展下，却成了污秽语句。

    你游戏打的不好，脾气差的队友就会骂你是孤儿。

    你没教养，做了些丢人的事儿被曝光在网上，路过的网友也会唾骂一句，真像个孤儿。

    你在社会混的不好，谁都嫌弃，别人还会在背后说三道四，真是个有人生没人养的孤儿。

    也不知怎么了，孤儿一词，变成了用来唾骂别人的极端用语。

    每每听到这样一个带有极端歧视色彩的词，我心里总不是滋味，怪怪的，却也无法辩驳。

    可我知道伊芙姐这个人没有恶意，便笑着回复道：“惦记，怎么不惦记？其他人倒没什么，可无论无何，也不能忘记房东姐姐啊。”

    或许是两句话中间间隔太长，伊芙姐发觉了什么，在电话那头说道：“姐姐也惦记你...内个，刚才那句话我没有恶意，你别多想，我也知道那俩字儿在当下不是个好词儿，只是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这不像是伊芙姐你的性格呀。”我捂着肚皮笑了起来，“就算是骂人，骂了也就骂了，何况你本是无心，我哪会在意。”

    “你这小兔崽子又在暗示什么？”那边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耳边的碎碎念，“小兔崽子，别以为老娘不知道哈，你在别人身前说过我嘴毒，哼哼，我可记着呢。”

    “啊？冤枉啊。”我连忙告饶，“我哪在别人面前说过伊芙姐你的坏话？我记得是某个租户，被你骂了一通后满楼道里抱怨，我听了后是去帮你辩解的，说房东是刀子嘴豆腐心，嘴巴是毒了点，人却是一顶一的好。”

    “哼，这还差不多，算你有点良心。”伊芙笑了笑，“前一段时间家里发生了点事，我就去瞧了瞧，现在事情处理好了，这才想起你，也不知道适应没适应，怎么样，大学生活如何？”

    “总的来说，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却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上许多，你那边没事就好。”我温声道。

    “嗯，基本没什么事了，就是闲得无聊，没事就闷得慌，诶，等哪天有空了，就去看你，姐姐我在四环有房，可以常......”话才说了一半，那边传来一声尖叫：“还在烧水，忘了拔电源，靠，水都烤干了！我的壶差点被烧漏，姑奶奶的，有这么欺负老娘的嘛？！”

    听着电话那边的无能狂怒，我是哭笑不得，果然，这位房东姐姐一点没变。

    “行了，我得赶紧去再灌一壶水，时候不早了，你去睡觉吧，有机会的话就去看你这小兔崽子一眼，不隔三差五拾掇你一回，你小子准给我惹事！”

    “好，你去忙吧，伊芙姐。”

    “嗯，晚安。”

    晚安声很轻柔，让我心头一阵触动，先前的悲伤彷徨一扫而空，我沉沉睡去。

    其实，我发现，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挂念我的，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