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脸上热辣辣地疼痛，耳畔响起“啪啪”的声响。

    “……易生君！”笙承君的声音在呼喊着。

    我首先睁开一只眼睛，近乎本能地四下打量，进而睁开了另一只眼。虚弱的笙承君用头顶在我的胸前，举起一只手来，用尽力气拍打着我的脸。剧烈的疼痛感再度袭来，我扭头瞥了一眼左臂，左手依旧从手肘处确凿地截断了，黑褐色的创口甚至都开始凝固。

    左侧闪耀着奇亮无比的白光，犹如电焊时散射出的弧光。白光下，人体舱仅剩下小小的一部分。我想，美琳几乎被转移得还只剩下了一双脚。另一边，手执蓝色铁索的士兵们正与两个秋芥厮打在一处。他们已经绑下了八个秋芥，事实上，任凭是谁都能看出，那八个秋芥形同虚设，毫无攻击性可言。

    “笙承君！听着，”我用右手一把薅过笙承君的衣领，“我知道你很累，但眼下还需要振作起来！”

    他抬起头来。他的皮肤苍白，颧骨高耸，脸上饿得几乎没有肉。

    “我见过了猫，须得是你，才能制服秋芥。”

    “我？”

    我点头。

    “十二个秋芥，没一个是真的，真正的秋芥正隐藏在空气里……猫在这里，它即刻会指挥时狸，把湖水逼进来，把我们所有人都淹没。按照它说的，只有你体内那个叫‘黑’的人，才能在水里制服秋芥手中的武器。”

    他转动着眼珠，花了一点精力理解我的意思。顷刻，他点点头。

    “晓得了。”

    话音刚落，从四面八方传来连续的巨响，如同从地底下爆发起沉闷的惊雷。远处，一排巨大的水墙滚滚而来，将地面沙土石块席卷而起，所到之地，瓦砾草藻枯枝之辈无不被摧折。气势如虹，宛如江潮；速度之快，更比海涛。众人几乎都还未反应过来，却发觉已经浪至近前，于是纷纷自顾护住，士兵们被水墙掀翻在空中，十二个秋芥早已不见踪影。

    我深吸一口气，用右手紧紧抱住笙承君，两个人把脑袋深深埋在人体舱下，好歹没被猛烈的浪涛卷起。消失的秋芥想必也未能逃脱巨浪的冲击，只见人体舱上的强光倏地熄灭，只剩余下的一小方，中间还能清楚地看到美琳的双脚，甚是诡异。

    湖水把一切都淹没了。扬起的淤泥和沙尘把四周搅得昏天暗地，将军整个人在水流中悬浮而起，要不是双手牢牢抓住一座青石碑，亦早被冲走。

    浪头过后，湖水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憋着气，在水中睁开眼睛，周遭转着圈地漂浮些许彼此毫无瓜葛的物件，看起来多少有些荒诞：一只连着电线的探射灯、一架浑身爬满了墨绿色苔藓的打稻机、一台尚在闪烁着红绿色指示灯的银灰色仪器（想必是从“九盒子”当中冲出）、一只牛皮帆布混合鞋面的军靴，还有一根方才士兵使用的罗塞索……一条鱼鳍处钉着绿色标签的硕大鳙鱼懒懒地从我面前游过，并径直朝着美琳的人体舱残块游去，游至被粒子炮削去的断面时，它停了下来，仿佛感觉到什么不对劲，识趣地转身离去。

    如此的情况延续了不过数秒钟，水位忽地降了下来，直至我和笙承君纷纷露出了脑袋。笙承君以近乎打坐一般的姿势，盘腿坐在浑浊的湖水里，长发紧贴在他脸庞上，看不清眼睛，宛如一尊雕像。

    “如何？”我问，“黑？”

    “我看到了秋芥，”他说，“大水冲跑了他手中的枪，现在，他又迎了过来。”

    少顷，舱体残块上的冷光再度亮起。

    “眼下怎么办？”我大口喘着气，环顾四周，“充当救援的士兵们全都不见了。”

    “我需要时间。”

    他简短地说出这么一句话，便闭目合眼，陷入了沉静。

    然而即便是唤出黑的笙承君，想制服秋芥手里的武器似乎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冷光持续闪耀着，残块一点点地变小，犹如置于熔炉里慢慢融化的铁块。

    “笙承君，眼下要怎么办？”我重复道。

    他没有理我。

    残块变得和篮球一般大小，渐渐地再缩小为花盆一般大，再变得如同一颗柚子。

    “笙承君……”我瞅着那越来越小的残块，仿佛看到了末日的到来。我呼喊着笙承君的名字，满心希望他能立刻制止秋芥。

    但他依旧没有反应。他正在拼尽全力和秋芥战斗着，且战斗多少都有些成效——冷光一点点地晃动着，亮度也下降了许多。

    我伸出仅有的右手，用两根指头拨开他额头的湿发。他紧闭双眼，但眼球在眼皮子底下飞快地动着。再回过头去看时，残块俨然能用一只手握住，如同一粒银灰色的鸡心。

    冷光蓦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并间歇地灭了两次。

    “再坚持一下，”笙承君说，“再有一次机会就……”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见“啪”地一声，从脑袋开始，他整个人嘭地朝右手边轰然倒下，并在水面上滑行一米多远，宛如被汽车撞飞了的行人。

    秋芥慢慢地从空气中显出身子来。眼下，他手里的怪枪冒着不详的烟雾，身上的铠甲已经破败不堪，膝盖和肩部好几块甲片消失不见；他的腰部深深地插着一块黑黢黢的朽木，殷红的血顺着木头一滴滴落在水里，顷刻染红了湖水。这块木头，俨然是被刚才那阵巨浪打进去的。

    “没想到你竟然能通过水来干扰粒子炮，”秋芥左手捂着伤口，上前几步，拿脚将笙承君踩翻在水里，抬起右手，将枪口再度瞄向残块。

    我伸出右手，抢先掰下那粒残块，捂在手心。

    “死了这份心算了，”他用冷峻的眼神盯我，“没用的，大局已定。”

    我抬起右手，将那粒残块送进嘴里，吞了下去。

    “蠢货！”

    秋芥气急败坏地叫骂着，把枪口瞄向我。

    白光亮起，一股刺鼻而难闻的味道袭来，我看到自己喉咙到胸前升腾起一阵白色的烟，血肉夹杂着衣服迅速变形，如同高温烤箱里的塑料袋一般地融化，冒起细小的气泡，并一点点消失，撕心裂肺的剧痛随之而来。

    我看到笙承君惊呼着，哭喊着，上前抱住秋芥的腿，试图推开他手里的怪枪。

    我看到三名士兵挥舞着闪着蓝光的铁索从秋芥身后扑上前。

    我用仅有的右手，朝他竖了中指——意识消失之前，那是我最后看到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