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正对眉心

    “占星师！”祈梦的语气有些慌乱。

    溶魅转身，用低沉而又略微嘶哑的嗓音说：“出了什么事，我担着。”

    祈梦将他招至身前，压低声音问道：“溶魅族长，有件事我必须要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帝国中有人能消除别人的记忆，怎么办？”

    溶魅素来冷静，但此时听到这句话，已经是微微惊愕的表情。

    祈梦眼神中闪过一丝凛然，沉声说道：“实不相瞒，我脑海里有关您和前任占星族族长的事情一片空白，也不认识那个从未露过面的羽族长。”

    溶魅把视线转过去，认真地盯着祈梦看了几秒。

    在他印象中，祈梦如今应该三十几岁，是皇魑一手培养起来的女灵术师，并且驭兽族与灵族向来交好，她不认识小羽的概率微乎其微。

    更何况，退一万步讲，在刚刚结束的水火两国战争中，溶魅作为占星师的最高统领，亲自向各族发号施令、传达最新的占星结果，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位掌控灵兽之力的驭兽族族长......

    难道祈梦的记忆真的被抹除了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溶魅才微微点头，回望了一眼一直凝望着这边的凛夜，颤着声音问道：“你有怀疑的目标吗？”

    “您作为占星师，不应该这么害怕。”

    祈梦瞥了他一眼，神情又冷峻下来：“我有怀疑目标，不过这个人不在今天这群人之中，您大可放心。”

    溶魅知道，此时的祈梦没有说谎。

    在四大种族之中，位次以灵族为首，自上而下的信息网是一体的，而占星族是所有秘密的终点，也是所有情报的发源地，祈梦这话的意思，基本上是挑明了说——

    她在怀疑人鱼族。

    只有人鱼族不在场，也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出场。

    “......”

    溶魅低着头不接话，他内心深知，祈梦的怀疑是很极端的错误。

    但他对实情也没有完全的把握，如果说了，自己镇世决之主的身份将会直接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祈梦沉声唤道：“溶魅族长。”

    溶魅瞪了她一眼，说：“前辈，做好你自己的本职，帝国的秘密有人来守护，切勿妄言。”

    “你怕他们伤了你的那两个灵使吗？”祈梦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不远处的两位少年，“他们叫什么名字？”

    “你多虑了。”

    “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会尽我所能保护你们占星族，但若是有人纵容别人不安好心，我拦不住。”祈梦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詹森·西塞尔。

    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下心中对火灵师的芥蒂。

    “凭驭兽族的实力，你也拦不了。”溶魅失笑，压着恼火，语气严厉了起来，“你跟野兽打交道这么多年，人类的战争，你还记得清楚吗？”

    祈梦不吭声了。

    “在某种程度上说，你应该感谢某人消除了你的记忆。那个秘密，你根本碰不起。”

    祈梦全然不在意溶魅的警告，只是喘了口气，艰难说道：“总比您父亲给我造成的创伤要好。”

    “他跟我无关。”

    “您越想跟它撇清关系，就越容易暴露他的秘密。”

    溶魅轻轻一笑，懒懒道：“看来，您真的该多跟‘人’打打交道，祈梦族长。”

    祈梦的眼神微有变化，她凝望着森林的尽头，混沌的暴风雪自极北边的远方席卷而上。

    转瞬，她收回了视线。

    “溶魅，大陆的极北边到底是什么？”她低着问道。

    “我不知道，或许是北风之神的住所，寒冷气流和暴风雪的发源地。”

    “那你们两个之中，到底是谁？”她前言不搭后语，突然转移了话题，“你和溟魍，到底谁是镇世决之主？”

    溶魅内心有些惶恐，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很遗憾，抹除祈梦记忆的人，已经远远高于自己的灵力层级，即便现在自己当着她的面发动镇世决来占卜，也无济于事。

    正因为此，才让他陷入了眼下的两难境地。但是好在溶魅一直是云淡风轻的，没表现出紧张，强行壮着胆子回道：“你刚刚看见了吧？他来了，你亲自问他。”

    旋即又是沉默。

    祈梦有些后怕，再次回头凝望来时的方向，可是就一瞬间，无边的恐惧从心底升腾而起。

    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影从他们正前方走来，身后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他只是脚步轻盈地停在众人面前，身侧一片暗蓝色的灵力风暴。

    溶魅暗银色的瞳仁开始颤抖。

    没想到，再次见到自己的义父，他仍旧害怕到发抖。

    溟魍仍旧那么高贵，带着神赐予他的风谲云诡，垂眼望着众人。

    那个男人几乎毫无停滞地朝溶魅挥了挥手。

    “我的孩子，到我这里来。”

    溶魅没有动。

    他看起来冷若冰霜，但眼神之中饱含着十分复杂的情感。

    有温情，有四年，也有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或是身为弃子见到阔别多年的父亲时，那种疏离和陌生的感觉。

    他不安地，侧身拉住小羽的手。

    唯有攥着她的手，他才能感受到一丝慰藉。

    “凛夜见过溟魍族长。”

    “白涟舟见过溟魍族长。”

    “你的两个灵使比你有礼貌多了。”溟魍微笑着夸赞，“不像你，只顾着做谦谦君子，沉静为本，不悲不喜。”

    “我活成什么样子，不关你的事。”

    溟魍怒极反笑。

    此时此刻的他，像是一个被挑衅的国王，神色冷峻且不可一世。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溶魅身后的小羽，笑道：“你带来的？还是她自愿来的？”

    “与你无关！”

    “不自量力！”溟魍的目光转瞬回到溶魅身上，暗蓝色的眼眸里闪过锐利的光，“溶魅，我教你幻术，你这么多年来从未用过！现在你站在我的对立面，为了一个丫头，连我，你的父亲，都成了无关紧要的人嘛？”

    溶魅将手放在胸口上，向溟魍深深鞠躬致敬：“我是占星族首领，从来不用幻术。”

    溟魍已然不悦：“混账！”

    一时间，森林里一片死寂。

    小羽认真的看了溟魍一眼，在对他三分尊敬之后，剩下的便全是畏惧。

    略略细想，如果这时候向幻术族示弱，此战结束回到圣朗德尔，必定会被灵族族民低看一眼，自己这白捡的族长之位更是摇摇欲坠。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站在驭兽族这边。

    溶魅既然有意指导自己这么做，必然是对这个立场胸有成竹，绝对不会对自己不利。

    她内心萌生一股邪恶的期待感。

    她期待祈梦将整个森林的灵兽唤醒。

    ......

    “维奥莱特帝国上空的星点，是什么东西？”溟魍继续问道。

    溶魅的语调冷冷地，不带任何感情：“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紧接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小羽。

    少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已经化作手掌的力量，将溶魅的手攥得死死的。

    “这位就是皇魑族长的女儿，是吧？没想到你已经这么大了呀。”溟魍眯了眯眼睛，语气柔和地说道：“你的五官特别像你母亲......安德莉娅小姐美丽极了，你比她略胜一筹。”

    “承蒙前辈夸奖。”小羽低声回了一句。

    “不过，你脸上有一种我不喜欢的感觉，肯定是来自于你父亲。”溟魍笑容阴鸷，“丫头，你小时候咱们还见过面的，那时候我觉得你可爱极了......哦对，那次我打败了你父亲，你有没有印象？”

    “我劝你不要打灵族的主意。”刚才的一番话似乎率先惹怒了溶魅，他此刻的语气非常不友好。

    “溶魅，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总是急功近利地保护自己喜欢的东西。我没打她的注意，可是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休想。”

    “看来，你长大成熟了，有自己的判断了，就再也不会听从我的指示了，对吗？孩子，我想再听你喊我一次‘义父’，可以吗？”

    溶魅愤怒地重复道：“你休想！”

    “那好。”

    溟魍深知，诈虚诈实，在绝顶聪明的义子面前也诈不出个所以然来。她脸上划过一丝自嘲似的冷笑。

    “那我今天，先杀驭兽族的人。”

    话音未落，祈梦手中的水晶弓再次举了起来。

    女族长稳稳地抬起右臂，右手食指上已经隐隐亮起银白色的灵力光芒。

    一支修长而美丽的寒冰羽箭悬于弦上。

    肌肉绷紧，眼睛微眯，她对着溟魍的右侧胸膛，瞄准。

    溟魍无奈地摇了摇头，没表现出明显的反感。他只想着，反正马上就是个死人了，嚣张一会儿也无妨。

    祈梦的手臂微微挪动，箭矢的准星瞄准了溟魍的眉心。

    这是她最自信的动作，水晶箭尖裹挟的杀意，透过雪色与黎明之间，自己与他之间。

    于是她松了手指。

    冰箭如同一道白线，倏然激射而去。

    紧接着，溶魅觉察到一股异样的感觉，他忍不住回头望向小羽，望向所有的人......

    他们的目光同时向这个方向聚集而来，脸上写满了同自己一样的惊恐......

    溟魍缓慢的向前踱了两步，两次动作之后，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个令人心头一颤的恐怖景象。

    “你......你刚才......干了什么？”

    溶魅这才反应过来，这股怪异的感觉根本不是来自面前缓缓踱步靠近的溟魍，反而是来自......

    他身后那柄折射着太阳光和皑皑白雪的巨大圆环——

    时光之轮。

    空气里一阵光线旋转，溟魍的面容模糊起来，他右手边的空气开始呈现出漩涡状的扭动，一并巨大的武器从时光的罅隙之中显耀而出。

    他单手执剑而立，浑身的暗银色刻纹翻滚涌现出来，壮观的如同一座巨石神像。

    而那支美丽的银白羽箭......

    一直停在离他不足半米的地方。

    他优雅地用食指指尖轻轻一碰。

    啪嗒。

    箭落在地上，融化在了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