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路，小雪篇完结（上）

    有时候，她也在想，是就这样结束吗？还是说继续下去呢？

    凌晨，天刚蒙蒙亮。

    少女立在江边，手中的手电发出明亮的光束，她的目光停留在江面上，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江岸的地平线泛起一抹鱼肚白，江面泛起淡淡磷光。

    终于，她好像看到了什么，目光中露出一丝喜色。

    蹲下身，她伸出手，抓住了岸边漂浮的水草。

    奇怪的触感自手上传来，不似水草那般滑腻，那是一种很细腻的感觉。

    少女轻轻用力，将手中的“水草”从水下拉了出来。

    通过微弱的光线，能够看清她抓在手里的东西并不是水草，而是女人的头发。

    黑色的发丝如同有生命一般，盘绕在她的手掌上，随着少女慢慢起身，头发连接着的人头，也缓缓浮出水面。

    水面上的女孩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死死注视着岸边的少女。水面依旧平静，女孩慢慢的从水中爬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一道道血痕缓缓浮现在有些发灰的，白色的布料上，斑驳杂乱，手腕上一道紫黑色的刀疤清晰可见，伴随着她的攀爬，那道伤痕也随之蠕动，好似一条狰狞的毒虫。

    她湿漉漉的头发好似毒素一般，迅速的在少女的手中蔓延，爬上了她的手臂，向她白皙的颈部缠去。

    就在头发即将缠上她脖子的时候，少女的影子里突然升起一股黑雾，如同在积雪中丢下一颗烧红的铁球，头发碰到黑雾后迅速消退，最后完全缩了回去。

    女孩没有下一步动作，她立在原地，看着身前的少女。

    黑雾慢慢缩回她的影子里，第一缕光束越过地平线，给灰蒙蒙的气氛镀了一层光彩。

    江风撩起她灰色的短发，林诗瑶取出了背包中的笔记本，看向女孩，脸上露出一抹和善的笑意。

    那是一本十几年前的老式笔记本，被血浸湿的纸张呈现出色泽不均的铁褐色，皱皱巴巴。

    女孩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笔记本，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黑雪，我会送你最后一程，但是不是现在。”林诗瑶淡淡的说道：“如果你选择在这里消散，那么，你就永远也补不上缺了十一年的毕业典礼了。”

    林诗瑶说完，等待着黑雪的回应。

    女孩并没有任何的表示，她低下头，本以结痂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

    太阳慢慢升起，随着时间的流逝，留给她决定的时间并不多了。

    最终，在太阳完全爬起的时候，黑雪的身影慢慢消散。

    手中的笔记本散发出一种不详的气息，林诗瑶知道，她已经跟在自己身边了。

    “走吧，让我陪你走完……最后一段路。”

    少女低着头，阳光下的阴影将她的表情掩埋，她默默的将笔记本收入背包，随后撑起一把小巧的遮阳伞。

    ……

    墓地的清晨安静的有些可怕，这个点正是阴气要散不散的时间，灰蒙蒙的天色给这里披上了一层有些瘆人的外衣。

    一排排灰色的墓碑布满了整座墓地山，从山脚到山头，密密麻麻。

    山上比较冷，清晨的温度尤其低，就是林诗瑶体温较低，也感觉到稍稍的寒意。

    墓地里的阴气较重，但也没有重到可怕的地步，至少这里基本不存在停留在人间的灵。

    拥有执念，才会形成灵，它们通常都停留在自己死去的地方。一路走下来，林诗瑶甚至没有感受到灵的气息。

    今天是小雪下葬的日子，距离她去世的那天，过了三天，这个时间中规中矩，算不上匆忙。

    小雪的坟立在山头，这里的风景还不错，远远望去，能够看到远处郁郁葱葱的大片松林，漫山遍野。

    坟前摆放着几束鲜花，还残留着少许晨风来不及清理的尘埃，说明最近有人来过。

    立在坟前，林诗瑶将手中的花束轻轻放在坟前，她的身边，黑雪的身影缓缓浮现，她静静的立在坟头，打量着坟上篆刻的文字。

    “孝女唐小雪”，这是父亲给她挑选的地方。

    她伸出手，想要抚摸，最终，她的手确是穿过了石制的墓碑。

    “走吧。”

    身旁的林诗瑶伸出手，牵起了黑雪冰冷的小手，女孩没有抵触，也没有丝毫的留恋，跟着林诗瑶转身离开。

    这个地方对于她而言是陌生的，却又是熟悉的，在那座小小的墓碑下，埋葬着她的骨灰，只是骨灰的主人，却从未来过。

    林诗瑶带着她去了山下的松林，踩着蓬松的松针，周身被绿茵包裹，长青的树木笔直而立，褐色的树干，如小塔一般翠绿的树冠，挂满了如针一般的松叶，散发出阵阵清香。

    黑雪抬着头，静静的注视着眼前的景色，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围绕在周身的怨气，似乎轻了些许。

    坟墓山上，她们离开之后不久，几个人影结伴来到了小雪的坟前。

    他们是曾经的同学，也都是曾经冷漠的旁观者。

    大概是什么时候呢？所有的人都离开了，但是某一天，他们又陆陆续续的回来。

    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忏悔，总之，他们又回到了这个束缚住所有人的地方。

    奉上花束，点燃烟火，几人对着墓碑轻轻躬身。

    抬起头来，他们好像看到了当初那个女孩。

    最早见到她时，她大概，也是笑着的吧……

    眼前女孩的身影慢慢消散，几人看到坟前的花束，脸上露出轻轻的笑。

    还记得她的，并不只有他们。

    心中积压的东西似乎慢慢放下，沉重的让他们喘不上气的气氛慢慢消散，这是今年份的忏悔。

    ……

    医院内的空气分外凝重，温涵，李阳，还有一对中年夫妇站在病房的床前，憔悴的注视着床上沉睡的少女。

    小雨依旧没有醒过来，她脸色苍白的躺在那里，身上的气息若有若无。

    劫后余生的女人沉默着看着小雨，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除了温涵和李阳，病房里所有的人眼中，都有浓浓的不安与恐惧。

    小雨的样子，让他们想起了十一年前的那个女孩。

    唐父和唐母的表情尤为失落，如今的这个样子，就如同是报应一般，避之不及。

    唐母整日以泪洗面，她想着当年那个小小的孩子，她并不是不喜欢她，只是害怕她抢走小雨的东西，害怕她欺负小雨，却从没想过，其实是她们抢走了小雪的一切。

    而如今，那个女孩不愿意放过她的女儿。

    中午，管床医生交代了几句，随后下班午休，医院的病人该吃饭的吃饭，该休息的休息。

    唐父一个人坐在楼道的阶梯上，轻轻叹着气。

    近些年来，他憔悴了许多，已经没有当年的样子，这些天，头发更是一夜间白了一片。

    又长长的叹息一声，他点燃一支香烟，从怀中摸出自己的钱包。

    那个里面，放着一张女孩的照片，那是唐小雪最得意的一张。

    狠狠的吸入一大口香烟，任凭烟草卷入肺中，辣的生疼。

    烟雾遮住了唐父的视线，照片里的女孩变得朦胧，慢慢模糊，慢慢的，淡出他的视线。

    就在此时，他听到楼梯间响起的脚步声。

    朝一旁挪了挪，他抬起头，正好看到一抹灰色自眼前飘过。

    灰色短发的女孩转过拐角，她轻轻抬眼看了看落魄的中年大叔，无声的对他说出一句唇语。

    “她说，再见了。”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男人仿佛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灰发女孩刚刚停留的位置。

    她冲他露出一抹疲倦的笑，随后对他说着。

    “父亲，再见了。”

    缓过神来的男人急忙站起身来，向楼道下方看去，却已经看不见那灰色的身影。

    失魂落魄的唐父缓缓坐回楼道，看着手中已经燃到尽头的香烟，无奈的苦笑一声。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妻子哭泣的声音，男人一团乱麻的内心顿时如同被猫盘过的毛线球，越发错综复杂。

    他忐忑的询问突然找出来的妻子到底怎么了，心中一片冰凉，更是做出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妻子的抽泣声中，似乎残留着喜悦，半晌，她哭着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醒了，小雨醒了！”

    唐父倒退一步，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差点从楼道上滚落下去。

    “快，快去看看！”

    男人的声音颤抖着说道，他拉着妻子朝病房快步走去。

    病房里，小雪呆呆的注视着雪白的天花板，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起来，只是……

    心中似乎空了一块，她感觉，自己似乎失去了什么。

    这次，是真的彻底失去了。

    两行清泪自眼角滑落，她的嘴角轻轻动了动，半晌，声音沙哑的，缓缓吐出两个字。

    “姐姐……”

    ……

    动车极速驶离临江，熟悉的景色缓缓消失在身后，林诗瑶支着下巴，打量着窗外的风景。

    铁路经过乡下的农田，大片的翠绿如同走马灯一般一闪而过，窗外只留下延绵不绝的郁郁葱葱。

    正在她发着呆的时候，一个男生突然走到了她的跟前，礼貌的和她打了声招呼。

    “同学，可以和你换个坐吗？”他有些不好意思的问着。

    林诗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后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女生，女生脸上带着笑，还有几分羞涩，有些小期待的注视着她。

    礼貌的笑了笑，林诗瑶点了点头，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林诗瑶长的好看，灰色的短发以及偏男性化的打扮给她增添了一份不一样的英气，她这一笑竟令男生忘了说谢谢，反倒是身旁的妹子笑着对她说着感谢。

    男生的目光在林诗瑶的身上停留的有些久，引起了女朋友的不高兴，于是她狠狠的拧了男生一把。

    吃痛的男生一边求着饶，一边解释着：“不是，不是，你听我说，你看她好像牵着什么？”

    女孩的注意被男生的话吸引，她看向不远处的林诗瑶，发现她的手中果真的好像牵着什么。

    然而，她的身边却空无一物。

    没有多想，她又气愤的敲了男生的脑袋，警告着他：“你管人家干什么？”

    在男生的道歉中，车厢里充满了换乐的气氛。

    林诗瑶饶有兴致的打量了小两口几眼，丝毫没有此事因她而起的，罪魁祸首应有的样子。

    她找好座位缓缓坐下，随后将黑雪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别人看不见，但是林诗瑶却能看的到，女孩此时是一个比较正常的状态，除了身上阴气沉沉的，外貌倒不算吓人。

    一人一鬼偎在座椅上，欣赏着窗外的风景。

    时间不长，大概两个小时之后，林诗瑶带着黑雪下了火车。

    舒展了一下有些疲倦的身子，吸引了一下四周的目光，林诗瑶掏出手机导航着。

    谢绝了几个火车站拉客的司机，林诗瑶撑着遮阳伞，带着小雪去了附近的车站。

    他们的目的地，是附近一家教育机构，今天在那里会开设一个讲堂，请到了全国有名的教育专家。

    演讲的主题，是关于校园霸凌。

    演讲的内容林诗瑶听了，反倒是黑雪没怎么听，她默默的坐在林诗瑶的腿上，打量着台上演讲的教授。

    虽然经历了岁月的打磨，但是她还是认了出来，那个人，是她曾经的老师。

    “你以前的学校在很早之前就废弃了，后来他选择了回炉重造，现在就是你看到的样子。”

    演讲结束，林诗瑶牵着黑雪的手，远远的看着发着传单的教授和他的学生。

    教授被学生包围着，回答着他们提出的种种问题。

    “现在他算是一个比较有名的学校的校长吧，平时有空闲的时候，会专门到各地演讲，主题就是杜绝校园霸凌。”

    手中是刚刚领到的传单，黑雪面无表情，只是站在她身边的林诗瑶，能够感觉到她波动的内心。

    “走吧。”

    林诗瑶淡淡笑着，牵起黑雪的手慢慢远去。

    正在回答学生问题的教授在此时突然抬起头，看向了林诗瑶和黑雪刚刚站立的地方。

    只是，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

    考试结束的铃声在全国各地缓缓敲响，伴随着铃声的结束，一年一度的高考正式宣告结束。

    有欢声笑语，也有愁容不展，只是不管抱着怎样的情绪，这些充满青春活力的学子都无疑是点亮了这个六月的一道风景。

    林诗瑶拉着小雪的手，立在自家学校门口不远处的阴影里。

    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面孔一一走过，她们打量着眼前如同走秀般的学校大门，如同是在看人生百态。

    一直看到人群散尽，一直看到，日出日落。

    凌晨的钟声缓缓响起，终于，一切都走到了尽头。

    女孩的身体如同点燃的纸片，一点一点，缓缓化作灰烬。

    林诗瑶注视着她的样子，她死死的抓住她的手，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放开。

    终于，黑雪彻底的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只是临别之前，她终于，露出了这一路上，唯一的一次的笑容。

    谢谢。

    如果你能够早些来，该有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