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恩怨两难断

    天黑了。

    杜惜朝坐在连云寨的最高处，俯视着下方的小广场。他手里拿着一壶酒，不时喝两口。

    又喝了一口，没有酒了。他摇了摇头，将酒壶朝身后一丢。

    没有酒壶落地的声音。反而，有一只手伸过来，又递给他一壶酒。

    杜惜朝没回头：“贾三爷，这是我的酒。”

    贾环收手，换了一壶酒给杜惜朝。杜惜朝喝了一口，略显惊讶：“神京梨花白？”

    贾环在他身边坐下来，喝了一口自己从杜惜朝酒窖里翻出来的酒：“你这酒不错，虽然我平时不太爱喝，不过入口醇香，回味悠长，是好酒。和梨花白，也有点像。”

    杜惜朝笑了笑：“是我仿照神京梨花白，自己酿的。我七岁那年，偷喝了档头的梨花白，从此就记住了这个味道。想不到，三十年了，梨花白还是这个味道。”

    他说着，忽然喉咙好像被什么更住了似的，急忙又是一大口酒灌下去。然后在脸上狠狠一抹。

    贾环不说话，看着下面广场。广场上打着很多灯笼火把，杜惜朝的手下们，还在那里收拾战场。

    这一战，极为惨烈！战斗全都是发生在贴身时，背刺，侧击，围杀。下手也都特别的狠，因为这种距离极为残酷，一击不中就会面临反杀。

    近三百人被杀，俘虏上百人，几乎个个有伤。这样的比例，也说明了战斗的残酷。

    杜惜朝小口小口，喝着贾环的梨花白。

    贾环酒壶伸过去，和杜惜朝碰了一下：“你喝着吧，这酒，是我家中的姐姐，偷偷塞到我行囊里的。原本没打算带酒。可能她觉得，行走江湖，有时候就少不得酒。”

    杜惜朝放下酒壶，朝上面看了看：“这还有字。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他看看贾环：“这是你姐姐？”

    贾环干咳：“表姐。”

    杜惜朝第一次笑出声来：“好，好个表姐！锦心绣口啊！贾三爷，你有福气。”

    过了一会儿，杜惜朝主动开口了，但他不像是在和贾环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这一天，我等了三十年。三天前，我被唤醒，只知道有个人，会对我说出暗号。暗号，逆水寒！”

    他看着下方，已经快要打扫完的战场，那一汪汪的血，在夜色和灯火下，反射着诡异的颜色。

    “就这三个字，结果就是这样。我等了三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贾环晃了晃手中的酒壶：“你也没白等，这酒，虽然不是梨花白的滋味，但也独具风味。三十年呢，确实酿出了好酒。”

    他没听见杜惜朝回答，俄尔，贾环觉得杜惜朝有点不对劲。

    转头，只见杜惜朝捂着脸，呜咽着，身子抖动，泣不成声：“这三十年，给我留下的，只有一壶酒吗！”

    贾环无言。三十年。一个人最好的三十年。他一直都不是他自己。对于这片山寨，对于这些人，杜惜朝所投入的心血，所积累起来的一切，都在逆水寒三个字当中，化为乌有。

    这就是卧底的世界。无间道。无间地狱。

    贾环让他哭了一会儿，方道：“戚太商还活着。我保证他死不了。”

    很奇妙地，就是这一句话，让杜惜朝控制住了情绪。

    他渐渐呼吸平顺，擦了擦脸，问：“三爷，你要如何处置他？”

    贾环拍拍杜惜朝的肩膀：“我可以让你处置。还有，你现在已经暴露了，不要留在这里，问问有谁愿意跟你走的，都去神京总部，等候大都督的召见。要是缺钱，就去宁国府找香菱，或者找皇商薛家的宝小姐。”

    杜惜朝有些茫然。宁国府贾环，和血滴子关系这么深？这做派，明显是血滴子大佬，巨佬，宿佬啊！竟然能自己出钱养人！

    殊不知，贾环此时此刻，真正是血滴子的头号大佬呢。

    不过，如何处置戚太商……对于这位，一手一脚创立了连云寨的义弟，杜惜朝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终究摇头苦笑：“三爷，我无颜见他，他也不会原谅我的。请三爷处置吧。”

    贾环点头，又道：“血滴子不会亏待你的。杜惜朝，三十年了，你还记得血滴子的信念吗？”

    杜惜朝神色一凛，身上的颓然之气，倏地消散了许多：“血不曾冷！”

    “没错，血不曾冷！”贾环满意地笑了：“神京血滴子，有些人的血，已经冷了。你若不想自己这三十年，真的虚度光阴，就记住，以后你的血，也不能冷。”

    说完，贾环晃着手里的酒壶，慢悠悠地走了。

    杜惜朝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下面的杀场：“血不曾冷……血不曾冷……”他喝了一大口梨花白，差点呛到，感觉有一股热量，又在冰凉的身体里，涌动起来。

    贾环带着剩下的半壶酒，又拿了一瓶林黛玉塞在自己行囊里的梨花白，来到连云寨后山，戚太商的房间。

    戚太商就被他安置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就连呼吸也很细微。身上的血迹已经擦干了，少了一条胳膊，还多处被骨火灼烧，这些伤势，都被处理过。

    贾环坐在床前，说道：“西极远方，有个古国，那里的国主，相信人死之后，终有重生之时。为此，他们要求祭司们，在自己死后，将自己的身体剖开，脏腑都取出来，用香液浸泡，密封在瓶子里。”

    戚少商的呼吸变得平稳了，显然，他不知不觉，被贾环所说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贾环故作不知，续道：“躯壳，也用香液泡过，洗过，经过七十天之后，再用麻布层层包裹。这样处理过之后，就送入一种名为金字塔的陵墓之中。历经千年，都不会朽败。”

    他看着戚少商，道：“戚寨主，你现在就有点像个木乃伊。看着是死了，可终有一天，你还会活过来。”

    戚少商哼了一声：“那些国主，有谁重生了吗？”

    贾环摊手：“不知道。你知道吗，从去年开始，有人就说我贾环有宿慧，是什么真仙圣人转世重生。显然，那些国主犯了个错误，重生可能不需要肉身不朽。”

    戚少商嗤笑一声，又闭上了嘴。

    贾环也不生气：“好好养伤，养好了，我就放你走。”

    戚太商忍了忍，没忍住：“你放我走？”

    贾环很坦然：“对啊！杜惜朝虽然没说，但我知道，他一定希望我这么做。”

    “你，你不怕我找你们报仇？”

    贾环哈哈大笑：“报仇？戚寨主，只有你们这些江湖人，才会这么想。而血滴子，既然会致力于法禁天下，就绝对不在乎谁来报仇。”

    “因为，你们永远会有报不完的仇！”

    他走了出去，身后，戚太商愤愤地捶了一下床板。

    贾环反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