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谓萍若兮蒿艾」

    林辰明白她的意思：如果我跟你妹妹相像，你怎么会被我吓到呢？

    他没反驳，因为刚刚确实是在胡扯。

    “我很可怕吗？”

    林辰不答反问，“你不也一直畏惧着我？”

    见少女又沉寂下去，他突然想起明天要送面具，照目前情况看来，人家大概率不收，于是提前铺垫道：

    “在这世道活着，每个人都各有各的不堪，你这般模样，想必也是遭了无妄之灾，我不笑话你，但实话实说，你的相貌确实不招人喜欢。”

    “为何不试着用兜帽、面纱之类的遮掩一下呢？”

    “即便不为讨好他人，遮一遮，也省得引人注目，能多些清净。”

    过了好久，安若兮才开口，吐出几个莫名奇妙的字眼，算是回答：

    “我，罪有，应得。”

    “……”

    闻听此言，饶是林辰比常人多出一二十年的阅历，也愣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搭上这个话茬。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安若兮家中亲朋估计死得差不多了，自己又顶着这样一张脸苟活于世，心态难免消极偏激。

    他不由代入上一世的经历，感同身受，也觉得再聊下去挺没意思的，索性闭上嘴巴，准备就这么一路安静地抵达藏经阁。

    不曾想，安若兮倏然又冒出一句：

    “他，讲的，没你好。”

    林辰脑筋转了转，才意识到安若兮说的是上午摘星阁之事，这个“他”，指的是邱简。

    原来你当时有认真听讲呀……

    想到这，林辰因往事略有沉郁心情被一扫而空，嘴角含着笑意问道：“哪里没我好？”

    “他的，听，听不懂。”

    安若兮的声音变小，语气也有些不好意思，似乎是觉得自己笨笨的，不该怪人家讲的不好。

    林辰却深以为然。

    摘星楼招来新弟子后，完全称得上“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其中，除了三灵根及资质更差的，得从杂役弟子干起，会留在小城；

    双灵根则是直接晋升外门弟子，进入宗内；

    单灵根的更不必提，每每都会被九大剑峰哄抢，入宗当天就可名列内门。

    因而，许多执事并不重视教新这件事——

    反正资质最好的当天就走，次点的过些时日也会离开，剩下的歪瓜裂枣，与自己非亲非故，何必精益求精？

    这就是为何，林辰一直对裴师兄心怀感激。

    相比于那些张口就是“灵根有高下之分，资质才是重中之重”，闭口就是“勤做宗门事务，闲时刻苦修行”的敷衍执事，裴师兄教导新生时，态度端正得宛若异类。

    再说回邱简，成天就想着抱大腿找靠山。

    就他那半吊子的水平，讲起灵根、五行，哪里会旁征博引，去剖析灵根为何重要、去探讨五行的本质是什么，怕不是念两句书籍上的“之乎者也”，便一笔带过。

    林辰自认天赋不如人、修为不如人。

    但即便抛开【命定孤】这个金手指，他也称得上踏实向学，把宗门发放的书籍通读完不说，还屡屡向裴师兄请教，力求做到心无所惑。

    总之，这修行的第一年，他把根基打得牢牢的，日后至少不会在修炼理解方面出什么岔子。

    心中嘚瑟完。

    林辰咳嗽两声，略带自豪道：“哪里没听懂，姑且说说。”

    安若兮还真的开口了——大概是发现，旁边这个家伙，不是什么狼妖，而是狗狗，所以就没那么害怕了。

    她弱弱道：“四季，没有土吗？”

    “呃……”

    林辰再一次认识到，跟这姑娘交谈挺累的，他脑筋转了好几圈，才转过弯来，半问半答道：

    “你是指我上午提及的春为木、夏为火、秋为金、冬为水，而土未提及吗？

    少女点点脑袋。

    “我当时说过，土行兼收并蓄。”

    林辰立刻进入讲解模式，神情很认真，在月光下，闪烁着别样神采：

    “五行分阴阳，木火外向属阳，水金内敛属阴，而土最为特殊，位阳处，便生息化育，偏阳；位阴处，便葬花腐尸，呈阴。”

    “因此，若以天气——即天地间的清气的运行方位来判断四季的五行属相，金木水火四行，阴阳有别自然泾渭分明，唯有土兼收并蓄，贯穿每一个季节，所以四季非但不是无土，恰相反，它们尽皆有……”

    说到擅长的领域，又有一个专心致志的观众，林辰顺其自然地展开讲解，从更深层次说明土行的特殊。

    眼看路程不长了，他才意犹未尽地总结道：

    “总之，土造化万物而悄无声息，无处不在，甚至连修士的灵根属相，也绝大多数都包含土行。”

    这还是裴师兄告诉他的，说是天下修士，七成灵根有土。

    正好话茬到这，林辰便好奇问道：“你是何种属性？”

    “五行，缺木……”

    啧，四灵根啊。

    林辰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为其惋惜。

    按理说，五行中，单灵根资质最好，五灵根资质最差。

    但五行兼具的五行灵根极为稀有，据传比单灵根的还少，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四灵根垫底。

    安若兮如此资质，若无大机缘，恐怕这辈子凝液期到头了，了不起也就活个两百岁。

    也不知道数百年后，他在何处，又是否会想起修行早期，自己曾与一位面目全非的小师妹在月下相谈甚欢。

    “呃，怎么也算不上相谈甚欢吧……”

    摇摇头，驱散这个古怪的念头，林辰转换话题道，“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为了宗门事务才出来的？”

    点头。

    呵，早这样多好，省得我多费一番口舌。

    “以下是经验之谈，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宗内事务按照五行划分：”

    “金，多是冶炼铁矿、锻造法器粗胚，这类事务对技巧要求极高，也很辛苦，但能为日后炼器打下基础，且宗门贡献等奖励众多，如果对自身有自信，这是最好的选择；”

    “木，或砍伐灵木用以造纸、造竹简，宗内桌椅什物也多来源于此；或采棉编织，制作储物袋和弟子衣袍；或采集大乌桕子，制作长明灯烛……这些技巧性不高，也较为轻松，只是报酬一般；”

    “水，开垦水渠，布阵引流……体力活，胜在简单。”

    “火，公厨掌勺、炼丹生炉、归拢地火……辛苦活，酬劳较高。”

    “土，挖掘灵矿、开垦灵田、建城开路……最是辛苦，劳作大，胜在自由无人监管，收入与付出对等。”

    方方面面介绍完后，路也差不多走到头了。

    即便隔着夜色，林辰都能看到前往拐角处，那座三层高的藏经阁。

    “宗门事务很重要，几乎是我们杂役弟子前期唯一的资源来源，你等会最好再去各地打探一下消息，看看哪个与自身最合适。”

    点头。

    “那我们就在此地分别吧，若有不懂之处，反正你我住处相邻，随时都可以……”

    正漫不经心说着，林辰忽然想起一事。

    他下午“饱含深情”地诵念单身打油诗时，是酉时四刻，那会，安若兮不会已经找好住处了吧？

    念及此，他双眼一眯，意有所指的话语，拽住了某道正欲离开的身影：

    “今日下午，你听到了吧？”

    闻言，安若兮身体一颤，视线也心虚地往旁边一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