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子

    门开了。

    看到服饰严整，端坐的一丝不苟的岳母和妻子，石川广吉一怔。

    “坐吧。”竹林院淡淡地说，同时向身侧同样端坐着的女儿山冈瞥了一眼。后者会意地向竹林院微微前倾了一下身子，站起来，迭着小碎步走进里屋。

    广吉被岳母和妻子的异状搞得有些懵，虽说岳母出身尊贵又曾是名门主母，但自从庆长二十年（1615年）自己将妻子和岳母秘密带进京都隐居后，她身上那尊贵的气度早已被平凡得有些寒酸的生活消磨殆尽，变得和普通的老妪并无二致。但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穿着华丽羽织的的岳母，似乎又变成了那个举手投足间充满威严的贵妇，就连妻子也穿上了带有“六连钱”家纹（日本战国时大名真田家的纹章）的紫色和服，她们这是要唱哪一出？

    “岳母大人，你们这是……？”

    竹林院语气平缓地说道：“石川君，我们母女承蒙你照顾了这么久，作为回报，今天，我要把一个重要的东西交给你”。

    里屋的门开了。

    石川山冈（真田幸村之女，按照日本习俗，女人出嫁后随夫姓）捧着一个朱红色的包袱，面色郑重地走进来，却不坐下，只静静侍立在母亲身后。

    石川广吉偷偷瞄了一眼妻子手中的物事，只见朱红色的包袱皮上，用金线刺绣着一枚五三桐纹（日本战国时丰臣秀吉家族的纹章）。

    呀！是太阁的家纹！

    “庆长二年，太阁大人自知大限将至，把此物秘密授予我父亲。”竹林院的语气依旧平淡。

    “啊，您的父亲……那就是大谷刑部少辅近之介（丰臣家臣大谷吉继，时任刑部少辅）大人啰？”广吉问。

    竹林院微笑了一下表示肯定，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似乎在回忆着那些辉煌的过往。她深深叹出一口气，说道：“当年，父亲凭此物得以与真田家联姻。本以为与号称“第一兵家”的真田氏联手，平定天下指日可待。谁知事与愿违，先是父亲遭偷袭兵败切腹，不久后真田家也一败涂地，这东西最后跟着我到了这里……”她垂下头，盯着斑驳的地板，喃喃呓语：“这就是命运哪……”

    见岳母这副模样，广吉猜到她一定是回忆起关原之战和冬之阵的伤心之事，紧忙用双手拄地，前倾着身体安慰道：“虽然本家没落，但少辅大人、信繁公和真田丸的威名将永昭于世，万古不朽”！

    “都过去啦，不提啦……”竹林院眼中泛着泪光抬起头来，强挤出一个微笑说：“这件当年父亲交给我的东西，现在要交给你啦，这可是件相当了不起的宝贝哪”！

    “哦？了不起”？

    “若是武家人（武士）或是公家人（官员）得到了它，那可不得了。凭借它的价值，至少可以换个正五位上的官职呢。”竹林院从女儿手里接过包袱，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失落，道：“真是讽刺啊，这件旷世宝物，最终竟会到了茶人手上……”

    听她这么说，石川广吉心里很不舒服。毕竟他可是做过犬山城主的人。成为茶人，只是时势所迫，为了隐居不得已为之罢了。但他没有纠正岳母的口误，只是把身体挺得更直了些，问道：“里面是太阁大人留下的某件逸品吗？是茶器还是……”

    竹林院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包袱面上凸起的金色桐纹，缓缓地说：“这里面的，并不是什么古董珍玩，而是太阁大人最为重视的秘宝。父亲曾说过，它能让日出之国（即日本）国祚永延……”